第二章 騎著丈母娘殺手回巴黎過聖誕（4）
從沙畹先生家回來以後，保羅一連兩夜都沒睡踏實。
早飯的時候，他已經在心裡排練過好幾遍。母親問他雞蛋煮得老不老，父親在看報紙上的化工原料行情，瑪麗纏著他講馬廄里的事。話到嘴邊，他又就著咖啡咽了回去。
下午三點多，門鈴響了。
瑪麗第一個從客廳里衝出去，趴在樓梯欄杆上往下看了一眼，又沖回來。
「是瓦揚先生！」
來的人是路易·瓦揚。他從中學起就常來佩里歐家。這兩年他在波爾多學醫，一年也回不來幾次。
瓦揚今年二十二歲，瘦長個子，留著起了一臉大鬍子。肩上還落著沒化完的雪，一隻手拎著個用麻繩捆好的紙盒，胳膊底下還夾著一隻扁扁的小木匣。
他先向母親問好，把紙盒遞了過去。
「波爾多的可露麗。今天早上的火車，路上還算沒壓壞。」
母親解開麻繩，掀開盒蓋。一盒小小的焦褐色糕點，整整齊齊碼成三排。
「這裡有九個。」瑪麗踮著腳數完了，「我們家只有八個人。」
「還有一個是給讓娜的。」瓦揚說，「上回我來，她給我留了一碗湯。」
廚娘讓娜正端著茶盤走進來，聽見這話，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朵根。
瓦揚這個傢伙，能討他認識的所有女人歡心。
母親笑著搖了搖頭，回頭喊了一聲：
「路易，幫瓦揚先生把大衣掛起來。」
沙發上的路易站了起來。門邊的瓦揚也站了起來。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又一齊轉過頭去看母親。
喬治第一個笑出聲，接著整個客廳都笑了。
「這樣不行。」瑪麗嚴肅地宣布，「以後你叫瓦揚，哥哥才叫路易。」
「在波爾多，同學們叫我『小瓦揚』。」瓦揚說，「因為我父親是『大瓦揚』。」
他的父親萊昂·瓦揚教授，在植物園裡的自然史博物館管爬行動物和魚。保羅小時候去瓦揚家，最怕的就是走廊盡頭那間屋子，一排排玻璃罐子裡，全是福馬林泡著的蛇。
瓦揚把大衣交給了路易，轉身把那隻小木匣遞給了喬治。
「這是給你的。別當著你姐姐打開。」
喬治當然當著姐姐打開了。
匣子裡墊著一層棉花，棉花上躺著一條完整的蛇蛻，薄得幾乎透明，鱗片的紋路一格一格清清楚楚，連眼睛上那兩片小小的鱗都還在。
瑪麗尖叫著躲到了阿麗絲身後。
喬治捧著匣子，眼睛瞪得溜圓。
「喬治，」母親說，「不許帶上飯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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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一直坐在窗邊的桌子旁。屋裡鬧成這樣，他只是從藥典上抬了抬頭，沖瓦揚笑了笑。
瓦揚繞過沙發，拉過一把椅子，在亨利對面坐下，等亨利的目光落到自己臉上，才開口。
「你上回信里說的那個奎寧的配方，」他說得不快，每個字的口形都張得很清楚，「我拿去問了我們的藥理教授。」
「他怎麼說？」
「他說，你應該來波爾多。」
亨利哈哈大笑，伸手在他肩上捶了一拳。
保羅站在壁爐邊上，看著他們兩個。
保羅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瓦揚抬起頭，目光在保羅的眉骨上停了一下。
「你這傷口縫得不錯。線是誰拆的？」
「我。」亨利說。
「拆得也不錯。」
瓦揚沒有問這道疤是怎麼來的。保羅看見他朝沙發上的路易瞥了一眼，路易正低著頭看報紙。瓦揚便把話頭轉開了。
「保羅，你今天下午有空麼？」
「有。」
「我父親那邊新進了一樣東西。我想你會喜歡。」
「什麼東西？」
「一頭駱駝。」
喬治立刻把蛇蛻匣子往桌上一放：「我也去！」
「今天不行。」瓦揚說，「今天是閉館以後，偷偷進去。下禮拜天白天，我帶你從正門進，把整座樓都看一遍。說好了？」
喬治想了想，覺得這個條件不算吃虧，點了點頭。
母親在門口說：「七點開飯。誰也不許遲到。」
「我們一定準時。」瓦揚說。
==================
他們坐公共馬車沿著塞納河往東走。到植物園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冬天的植物園空蕩蕩的。光禿禿的梧桐排成兩行，一直排到遠處那座大樓跟前。溫室的玻璃頂上積著雪，暮色里泛著一層灰藍的光。
守門的老頭正要鎖門，看見瓦揚，把鑰匙又收了回去。
「瓦揚先生。」
「晚上好，貝爾納先生。我帶個朋友去看看那頭駱駝，半個鐘頭就出來。」
老頭往保羅臉上看了看，目光在他眉骨那道疤上多停了一會兒，像是在掂量這是個什麼來路的朋友。最後他還是從門房裡提出一盞馬燈，遞給了瓦揚。
動物陳列館是十年前才落成的新樓。
推開側門，保羅先聽見了自己的腳步聲。那聲音在空蕩蕩的大廳里撞來撞去，過了好一會兒才落下去。
大廳很高，四面是三層迴廊，頂上是一整片玻璃天棚，只剩下最後一點暗藍的天光。
馬燈的光圈只照得見腳底下一小塊地方。光圈往前挪，黑暗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浮出來，又一樣一樣沉回去：一隻鹿的角，一截長頸鹿的脖子，一頭大象灰白的側腹，像一堵牆。
「到了。」
那頭駱駝站在一座矮木台上，比保羅想的還要大。
兩個駝峰，一個直挺挺地立著，一個歪向一邊，像戴歪了的帽子。身上的毛又長又亂，脖子底下垂著一大綹，像一把沒梳開的鬍子。它的頭抬得老高，下嘴唇耷拉著，一副誰也瞧不上的樣子。
「春天死在動物園裡的。」瓦揚說，「飼養員管它叫帖木兒。」
保羅笑出了聲，笑聲在大廳里轉了一圈，從迴廊上落回來。他趕緊閉了嘴，圍著駱駝轉了一圈，蹲下去看它的腳。
腳掌又寬又扁，像兩塊墊子，底下一層厚厚的硬皮。
「一頭好駱駝，兩百來公斤。」瓦揚說，「駝峰里是油，不是水，餓的時候靠它撐著。這個歪的，是帖木兒生病病瘦了，沒來得及長回來。」
瓦揚朝大廳門口那邊望了一眼，把馬燈擱在了木台邊上。
然後他抓住駱駝脖子上那綹長毛，一隻腳踩上木台，另一條腿往上一抬，跨了上去，在兩個駝峰之間坐穩了。
整個動作快得保羅都沒來得及伸手攔。
「瓦揚！」
「小點聲。」
「你父親要是知道了——」
「我十二歲就想這麼幹了。」瓦揚在駝峰中間挪了挪，找了個舒服些的姿勢，「那會兒這裡還是舊館，擺的是一頭單峰駝，只有一個駝峰。等了十年，總算等來一頭兩個峰的。」
保羅張著嘴看著他。
他認識瓦揚七八年了。保羅一直以為，世上最不會幹這種事的人就是他。
瓦揚伸手扶住前面那個駝峰，往大廳深處黑漆漆的地方望過去，像是真的能望見什麼。
「喂，保羅。」
「幹什麼？」
「從這兒騎到哈拉和林，要走多久？」
保羅下意識地就開始算。到馬賽坐船，或者走陸路，過俄國，過草原。一天走三十公里，駱駝不能踩冰，冬天就得停下來等，哪裡有水，哪裡能買到草料……
他剛張開嘴，瓦揚就擺了擺手。
「我問的不是這個。」
保羅把嘴閉上了。
瓦揚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托在手心裡，伸到馬燈底下。
那是一隻銅鈴，比雞蛋小一圈，上面的綠鏽已經擦掉了大半，拴著一截磨得發亮的皮繩。
「帖木兒在動物園的時候，脖子上就掛著這個。」瓦揚說，「做標本的時候摘了下來，本來要扔的，我留下了。」
他晃了一下。
鈴聲不大，在這間大廳里卻傳得很遠。
保羅站著沒動。
他想起那些在沙漠裡趕夜路的人，只能豎著耳朵聽前頭牲口脖子上的鈴鐺。聽著它，就知道自己沒有走丟。
鈴聲停了。
保羅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氣。
「給你。」瓦揚把鈴鐺遞了下來。
「給我幹什麼？」
「你先替我拿著。」瓦揚說，「到了河內，再還給我。」
保羅接住鈴鐺的那隻手停在了半空。
「……你怎麼知道我要去河內？」
「我不知道。」瓦揚說，「是你剛才在馬車上，看著塞納河發了一路的呆，一句話也沒說。亨利說你從沙畹先生家回來就是這個樣子。我猜你是要走了。猜錯了嗎？」
保羅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他把菲諾先生、杜梅總督、還沒有名字的學校，三言兩語講完了。講到最後，手心裡又全是汗。
「我還沒跟家裡說。」
「我也沒跟我家裡說。」瓦揚說。
「說什麼？」
「從波爾多醫學院畢業以後進殖民地部隊，頭一個派去的地方十有八九是印度支那的東京。」
保羅盯著他。
「你什麼時候決定的？」
瓦揚拍了拍身子底下的駱駝。
「你說呢？」
大廳門口那邊，忽然響起一陣鑰匙串的嘩啦聲。
「瓦揚先生？」
是貝爾納先生。馬燈的光已經在門口晃了。
瓦揚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他雙手撐住駝峰，想把一條腿抬過去，抬到一半，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往哪邊下。
「左腿！」保羅壓著嗓子說，「先把左腿抬過來，身子往右邊靠——」
已經晚了。
瓦揚一手按在後面那個駝峰上，那個駝峰往下一沉，歪得更厲害了。他「嘶」地抽了口氣，順著駱駝的側腹出溜下來，兩隻腳落了地，膝蓋一軟，被保羅一把架住了。
貝爾納先生的馬燈照過來的時候，兩個人正並排站在木台前面，背著手，仰著頭，像兩個認真看展覽的大學生。
老頭舉著燈，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那頭駱駝。
那個駝峰歪得快要貼到駱駝背上了。
老頭什麼也沒說，只是把燈往門口那邊晃了晃。
「時間到了嗎？」瓦揚問。
「五點三刻。」貝爾納先生說，「不過我看，二位也該看完了。」
從陳列館出來，雪又下起來了。
兩個人順著梧桐道往大門走，誰也沒說話。走到一半，瓦揚先沒忍住，捂著嘴笑了起來，接著保羅也笑了，兩個人笑得只好扶著同一棵樹站了好一會兒。
「你父親明天會發現的。」
「會。」瓦揚說，「他會以為是飼養員乾的。」
「飼養員會挨罵。」
「我明天帶一瓶酒去給他賠罪。」
到了大門口，瓦揚停下來，替他把大衣領子豎起來。
「今天晚上，跟家裡說吧。」
「我還沒想好怎麼說。」
「就在飯桌上說。」瓦揚說，「有我在，伯母至少可以先問醫生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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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差五分，他們進了家門。
母親在門廳里看了一眼座鐘，什麼也沒說，只是把瓦揚肩上的雪撣了撣。
飯桌上點著兩隻燭台。父親坐在上首，母親坐在下首，瓦揚被安排在亨利旁邊，正對著保羅。喬治坐在母親手邊，母親的目光時不時掃過他的口袋，像是怕那條蛇蛻從裡面爬出來。
頭一道是韭蔥土豆湯。
瓦揚喝了兩勺，抬起眼睛，像是要找個由頭替他開口。
保羅沒等他。
「父親，母親。」他把湯勺放下，「我有一件事，要跟你們商量。」
他講了沙畹先生的信，菲諾先生的地圖，總督府要在印度支那辦的那所學校。講得很平，很短，像在念一份報告。
講完以後，桌上安靜了一會兒。
「印度支那在哪兒？」瑪麗小聲問。
「有老虎的地方。」喬治說。
母親把湯勺輕輕放回了盤子邊上，沒有說話。
父親用餐巾按了按嘴角。
「這所學校，叫什麼名字？」
「還沒有名字。」
「在哪兒？」
「先在西貢。以後可能搬去河內。」
「負責人是誰？」
「菲諾先生。」
「菲諾先生今年多大？」
「三十四。」
父親點了點頭，把餐巾疊好，放在了盤子邊上。
「一所還沒有名字的學校，」他說，「一個剛上任一年多的總督，一位三十四歲的院長。保羅，我做了二十多年生意，見過不少這樣的事。總督一換，經費一斷，一所學校說沒就沒了。你原先說要考外交部。外交部是不會撤銷的。」
父親說的沒錯。
「我倒是覺得這個是個不錯的機會，能讓我早點去遠東。」
「海防有個人，叫庫爾圖瓦，替我們賣了八年的蘇打和染料。」他說，「這兩年他的信里，一半是在罵法國新稅，一半是在罵中國商人比他精。你到了那邊可以先去找他。很多事情他比總督府清楚。」
「您寫信給他？」
「明天就寫。」
保羅看著父親。父親已經重新拿起了刀叉，正在切盤子裡的雞肉。
「那邊的兵呢？」路易問，像是替父親把話接了下去，「我們團里有幾個從海軍炮兵調過來的老兵，說東京已經不怎麼打仗了。」
「大仗是不打了。」保羅說，「可山里還有人沒投降。」
「安世的提探。」路易說，「去年年底跟他議了和，分了塊地給他種。團里那幾個老兵說，議和的時候，兩邊的槍都沒放下。」
「那我們的兵為什麼還留在那兒？」
「因為沒有命令讓他們走。」路易說，「而且，在那邊真正要了人命的，從來不是提探。」
他沒有往下說，看了瓦揚一眼。
瓦揚低頭吃飯，沒有接這個話頭。
「那邊有國王嗎？」喬治問，「住在宮殿裡的那種？」
「有一個皇帝，住在順化。」保羅說，「不在河內。他叫成泰，今年十九歲，十歲就登基了。去年他在河內的經略被撤掉了，今年夏天，連他的國庫也交到了我們手上。」
「十九歲？」瑪麗說，「比你還小。」
「他前頭那個皇帝，」路易說，「不肯聽我們的，帶著人跑進山里打了三年，最後是被自己身邊的人綁了。現在被流放到阿爾及爾。」
「你怎麼知道？」
「團里有個上尉，當年就在東京。」
保羅沒有說話，他低下頭把盤子裡的一塊肉切成了更小的兩塊，沒往嘴裡送。
「瓦揚。」
開口的是母親。
「伯母。」
「你說實話。那邊，傳染病多麼？」
瓦揚放下了刀叉，想了一會兒。
「確實不少。」他說，「不過，有好些病是能預防的。多注意的話問題不大。」
「保羅會當回事嗎？」
桌上的人都看向了保羅。
「會的，母親。」
母親沒有看他，仍舊看著瓦揚。瓦揚迎著她的目光，停了一下。
「伯母，等我畢了業，大概也會派到東京去。」
保羅抬起頭來。
這件事，瓦揚在駱駝底下告訴他的時候，說的是連自己家裡都還沒說。
「你父親知道嗎？」母親問。
「這個嘛……明天他就知道了。」
阿麗絲第一個笑出聲，接著是喬治，接著是路易。母親沒有笑，可她看瓦揚的眼神，跟剛才不一樣了。
「在那之前，」父親說，「先把兵役服完。」
喬治口袋裡那隻木匣子跟著掉在了地上，匣蓋摔開了，那條蛇蛻滑出來，橫在了瑪麗的腳邊。
瑪麗的尖叫聲，大概整條街都聽見了。
那天晚上，瓦揚十點鐘才走。
保羅送瓦揚下樓。
門房已經睡了，院子裡那輛「丈母娘殺手」蓋著一塊油布，油布上積了一層雪。
瓦揚在門口戴上帽子。
「下回見，也許就在印度支那了。」他說。
「也許在羅布泊。」保羅說。
瓦揚笑了，抬手碰了碰帽檐，轉身走進了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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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8年12月30日。
路易和保羅回勒芒坐的是火車。
那輛「丈母娘殺手」卸了兩個前輪，裝進了最後一節貨車廂。博萊先生在信里說，這輛車冬天能一口氣跑到巴黎，已經夠他登廣告了，用不著再跑一趟回來。
母親照舊買了兩張一等車票。
到了蒙帕納斯車站，路易去行李房辦託運。保羅不想和路易一路再坐在一起，一個人走到售票窗口，把自己那張一等票換成了三等，找回來的零錢揣進了大衣口袋。
路易回來的時候，看了一眼他手裡那張票的顏色沒說什麼，提著自己的箱子往前頭的車廂走了。
三等車廂里擠滿了回營的兵。車門一開，冷風灌進來，跟著灌進來的還有菸斗味、濕羊毛味，和不知道誰帶的一整根香腸的味道。保羅在靠窗的木椅上坐下，對面是兩個第一一七步兵團的新兵，正在比誰家的聖誕火腿更大。
他把頭靠在窗玻璃上，一路睡到了勒芒。
營門口的煤氣燈底下，路易站住，轉過身來。
「佩里歐。」
「到。」
「明天早上點名，別遲到。」
「是，少尉。」
保羅敬了禮。路易還了禮，提著箱子往軍官宿舍那邊去了。
兵舍里的味道一點沒變。
鐵爐照舊燒著，靠門那幾張床還空著，回家的人沒到齊。馬里於斯坐在長桌上，正給三四個人講聖誕夜金獅咖啡館的舞會。
「中國佬！」他看見保羅，從桌上跳下來，「你錯過了全勒芒最好的舞會。」
「她跟你跳了幾支？」
「三支。」
「剛才你說的是五支。」加斯東在床上說。帽子還是扣在臉上。
于勒從窗邊的床上站起來，沖保羅笑了笑。他的兩隻手還腫著，指節上的口子結了黑痂。
保羅打開箱子，從衣服底下摸出亨利配的那兩隻小瓷罐，遞了一隻給于勒。
「我弟弟配的藥膏。睡前抹，抹完別碰水。」
于勒捧著罐子，好半天才說了一聲謝謝。
另一隻，保羅擱在了皮埃爾的床頭。
皮埃爾不在。
熄燈以前，皮埃爾才回來。他看見床頭的瓷罐，拿起來聞了聞。
「這是什麼？」
「治凍瘡的。」
皮埃爾把罐子揣進口袋，在床沿上坐下，開始脫靴子。脫完一隻，他頭也不抬地說：
「朗貝爾中士讓你明天一早去馬廄見他。」
「什麼事？」
「不知道。他今天下午來找過你兩回。」
第二天點完名，保羅去了馬廄。
朗貝爾站在過道中間，正跟迪布瓦軍士說話，手裡捏著一張公文。看見保羅進來，他把公文折起來，塞進了上衣口袋。
「佩里歐。」
「到。」
「你那匹灰馬，最近脾氣怎麼樣？」
「還行，中士。」
「那正好。你就騎著它去阿朗松吧。」
「啊？」
「那邊的軍馬補充站給團里撥了三十匹新馬，秋天剛從諾曼第的牧場上收上來，沒套過挽具，有幾匹連掌都還沒釘。路上走兩天，在博蒙住一夜。」
他朝門外看了一眼。夜裡又下了雪，院子裡白茫茫的一片。
「布歇下士帶隊。你，勒戈夫，吉拉爾，還有拉羅什。後天早上五點出發。」朗貝爾說，「三十匹，一匹不少地給我帶回來。少一匹，你們幾個就自己套上挽具，替它拉炮。」
「是，中士。」
保羅敬了禮，轉身要走。
「佩里歐。」
他站住。
「博蒙那座橋，前幾天叫河上的冰排撞壞了，還在修。」朗貝爾說，「你們得另找地方過薩爾特河。」
早飯的時候，他已經在心裡排練過好幾遍。母親問他雞蛋煮得老不老，父親在看報紙上的化工原料行情，瑪麗纏著他講馬廄里的事。話到嘴邊，他又就著咖啡咽了回去。
下午三點多，門鈴響了。
瑪麗第一個從客廳里衝出去，趴在樓梯欄杆上往下看了一眼，又沖回來。
「是瓦揚先生！」
來的人是路易·瓦揚。他從中學起就常來佩里歐家。這兩年他在波爾多學醫，一年也回不來幾次。
瓦揚今年二十二歲，瘦長個子，留著起了一臉大鬍子。肩上還落著沒化完的雪，一隻手拎著個用麻繩捆好的紙盒，胳膊底下還夾著一隻扁扁的小木匣。
他先向母親問好，把紙盒遞了過去。
「波爾多的可露麗。今天早上的火車，路上還算沒壓壞。」
母親解開麻繩，掀開盒蓋。一盒小小的焦褐色糕點，整整齊齊碼成三排。
「這裡有九個。」瑪麗踮著腳數完了，「我們家只有八個人。」
「還有一個是給讓娜的。」瓦揚說，「上回我來，她給我留了一碗湯。」
廚娘讓娜正端著茶盤走進來，聽見這話，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朵根。
瓦揚這個傢伙，能討他認識的所有女人歡心。
母親笑著搖了搖頭，回頭喊了一聲：
「路易，幫瓦揚先生把大衣掛起來。」
沙發上的路易站了起來。門邊的瓦揚也站了起來。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又一齊轉過頭去看母親。
喬治第一個笑出聲，接著整個客廳都笑了。
「這樣不行。」瑪麗嚴肅地宣布，「以後你叫瓦揚，哥哥才叫路易。」
「在波爾多，同學們叫我『小瓦揚』。」瓦揚說，「因為我父親是『大瓦揚』。」
他的父親萊昂·瓦揚教授，在植物園裡的自然史博物館管爬行動物和魚。保羅小時候去瓦揚家，最怕的就是走廊盡頭那間屋子，一排排玻璃罐子裡，全是福馬林泡著的蛇。
瓦揚把大衣交給了路易，轉身把那隻小木匣遞給了喬治。
「這是給你的。別當著你姐姐打開。」
喬治當然當著姐姐打開了。
匣子裡墊著一層棉花，棉花上躺著一條完整的蛇蛻，薄得幾乎透明，鱗片的紋路一格一格清清楚楚，連眼睛上那兩片小小的鱗都還在。
瑪麗尖叫著躲到了阿麗絲身後。
喬治捧著匣子，眼睛瞪得溜圓。
「喬治，」母親說，「不許帶上飯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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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一直坐在窗邊的桌子旁。屋裡鬧成這樣，他只是從藥典上抬了抬頭，沖瓦揚笑了笑。
瓦揚繞過沙發，拉過一把椅子，在亨利對面坐下，等亨利的目光落到自己臉上，才開口。
「你上回信里說的那個奎寧的配方，」他說得不快，每個字的口形都張得很清楚，「我拿去問了我們的藥理教授。」
「他怎麼說？」
「他說，你應該來波爾多。」
亨利哈哈大笑，伸手在他肩上捶了一拳。
保羅站在壁爐邊上，看著他們兩個。
保羅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瓦揚抬起頭，目光在保羅的眉骨上停了一下。
「你這傷口縫得不錯。線是誰拆的？」
「我。」亨利說。
「拆得也不錯。」
瓦揚沒有問這道疤是怎麼來的。保羅看見他朝沙發上的路易瞥了一眼，路易正低著頭看報紙。瓦揚便把話頭轉開了。
「保羅，你今天下午有空麼？」
「有。」
「我父親那邊新進了一樣東西。我想你會喜歡。」
「什麼東西？」
「一頭駱駝。」
喬治立刻把蛇蛻匣子往桌上一放：「我也去！」
「今天不行。」瓦揚說，「今天是閉館以後，偷偷進去。下禮拜天白天，我帶你從正門進，把整座樓都看一遍。說好了？」
喬治想了想，覺得這個條件不算吃虧，點了點頭。
母親在門口說：「七點開飯。誰也不許遲到。」
「我們一定準時。」瓦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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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坐公共馬車沿著塞納河往東走。到植物園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冬天的植物園空蕩蕩的。光禿禿的梧桐排成兩行，一直排到遠處那座大樓跟前。溫室的玻璃頂上積著雪，暮色里泛著一層灰藍的光。
守門的老頭正要鎖門，看見瓦揚，把鑰匙又收了回去。
「瓦揚先生。」
「晚上好，貝爾納先生。我帶個朋友去看看那頭駱駝，半個鐘頭就出來。」
老頭往保羅臉上看了看，目光在他眉骨那道疤上多停了一會兒，像是在掂量這是個什麼來路的朋友。最後他還是從門房裡提出一盞馬燈，遞給了瓦揚。
動物陳列館是十年前才落成的新樓。
推開側門，保羅先聽見了自己的腳步聲。那聲音在空蕩蕩的大廳里撞來撞去，過了好一會兒才落下去。
大廳很高，四面是三層迴廊，頂上是一整片玻璃天棚，只剩下最後一點暗藍的天光。
馬燈的光圈只照得見腳底下一小塊地方。光圈往前挪，黑暗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浮出來，又一樣一樣沉回去：一隻鹿的角，一截長頸鹿的脖子，一頭大象灰白的側腹，像一堵牆。
「到了。」
那頭駱駝站在一座矮木台上，比保羅想的還要大。
兩個駝峰，一個直挺挺地立著，一個歪向一邊，像戴歪了的帽子。身上的毛又長又亂，脖子底下垂著一大綹，像一把沒梳開的鬍子。它的頭抬得老高，下嘴唇耷拉著，一副誰也瞧不上的樣子。
「春天死在動物園裡的。」瓦揚說，「飼養員管它叫帖木兒。」
保羅笑出了聲，笑聲在大廳里轉了一圈，從迴廊上落回來。他趕緊閉了嘴，圍著駱駝轉了一圈，蹲下去看它的腳。
腳掌又寬又扁，像兩塊墊子，底下一層厚厚的硬皮。
「一頭好駱駝，兩百來公斤。」瓦揚說，「駝峰里是油，不是水，餓的時候靠它撐著。這個歪的，是帖木兒生病病瘦了，沒來得及長回來。」
瓦揚朝大廳門口那邊望了一眼，把馬燈擱在了木台邊上。
然後他抓住駱駝脖子上那綹長毛，一隻腳踩上木台，另一條腿往上一抬，跨了上去，在兩個駝峰之間坐穩了。
整個動作快得保羅都沒來得及伸手攔。
「瓦揚！」
「小點聲。」
「你父親要是知道了——」
「我十二歲就想這麼幹了。」瓦揚在駝峰中間挪了挪，找了個舒服些的姿勢，「那會兒這裡還是舊館，擺的是一頭單峰駝，只有一個駝峰。等了十年，總算等來一頭兩個峰的。」
保羅張著嘴看著他。
他認識瓦揚七八年了。保羅一直以為，世上最不會幹這種事的人就是他。
瓦揚伸手扶住前面那個駝峰，往大廳深處黑漆漆的地方望過去，像是真的能望見什麼。
「喂，保羅。」
「幹什麼？」
「從這兒騎到哈拉和林，要走多久？」
保羅下意識地就開始算。到馬賽坐船，或者走陸路，過俄國，過草原。一天走三十公里，駱駝不能踩冰，冬天就得停下來等，哪裡有水，哪裡能買到草料……
他剛張開嘴，瓦揚就擺了擺手。
「我問的不是這個。」
保羅把嘴閉上了。
瓦揚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托在手心裡，伸到馬燈底下。
那是一隻銅鈴，比雞蛋小一圈，上面的綠鏽已經擦掉了大半，拴著一截磨得發亮的皮繩。
「帖木兒在動物園的時候，脖子上就掛著這個。」瓦揚說，「做標本的時候摘了下來，本來要扔的，我留下了。」
他晃了一下。
鈴聲不大，在這間大廳里卻傳得很遠。
保羅站著沒動。
他想起那些在沙漠裡趕夜路的人，只能豎著耳朵聽前頭牲口脖子上的鈴鐺。聽著它，就知道自己沒有走丟。
鈴聲停了。
保羅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氣。
「給你。」瓦揚把鈴鐺遞了下來。
「給我幹什麼？」
「你先替我拿著。」瓦揚說，「到了河內，再還給我。」
保羅接住鈴鐺的那隻手停在了半空。
「……你怎麼知道我要去河內？」
「我不知道。」瓦揚說，「是你剛才在馬車上，看著塞納河發了一路的呆，一句話也沒說。亨利說你從沙畹先生家回來就是這個樣子。我猜你是要走了。猜錯了嗎？」
保羅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他把菲諾先生、杜梅總督、還沒有名字的學校，三言兩語講完了。講到最後，手心裡又全是汗。
「我還沒跟家裡說。」
「我也沒跟我家裡說。」瓦揚說。
「說什麼？」
「從波爾多醫學院畢業以後進殖民地部隊，頭一個派去的地方十有八九是印度支那的東京。」
保羅盯著他。
「你什麼時候決定的？」
瓦揚拍了拍身子底下的駱駝。
「你說呢？」
大廳門口那邊，忽然響起一陣鑰匙串的嘩啦聲。
「瓦揚先生？」
是貝爾納先生。馬燈的光已經在門口晃了。
瓦揚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他雙手撐住駝峰，想把一條腿抬過去，抬到一半，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往哪邊下。
「左腿！」保羅壓著嗓子說，「先把左腿抬過來，身子往右邊靠——」
已經晚了。
瓦揚一手按在後面那個駝峰上，那個駝峰往下一沉，歪得更厲害了。他「嘶」地抽了口氣，順著駱駝的側腹出溜下來，兩隻腳落了地，膝蓋一軟，被保羅一把架住了。
貝爾納先生的馬燈照過來的時候，兩個人正並排站在木台前面，背著手，仰著頭，像兩個認真看展覽的大學生。
老頭舉著燈，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那頭駱駝。
那個駝峰歪得快要貼到駱駝背上了。
老頭什麼也沒說，只是把燈往門口那邊晃了晃。
「時間到了嗎？」瓦揚問。
「五點三刻。」貝爾納先生說，「不過我看，二位也該看完了。」
從陳列館出來，雪又下起來了。
兩個人順著梧桐道往大門走，誰也沒說話。走到一半，瓦揚先沒忍住，捂著嘴笑了起來，接著保羅也笑了，兩個人笑得只好扶著同一棵樹站了好一會兒。
「你父親明天會發現的。」
「會。」瓦揚說，「他會以為是飼養員乾的。」
「飼養員會挨罵。」
「我明天帶一瓶酒去給他賠罪。」
到了大門口，瓦揚停下來，替他把大衣領子豎起來。
「今天晚上，跟家裡說吧。」
「我還沒想好怎麼說。」
「就在飯桌上說。」瓦揚說，「有我在，伯母至少可以先問醫生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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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差五分，他們進了家門。
母親在門廳里看了一眼座鐘，什麼也沒說，只是把瓦揚肩上的雪撣了撣。
飯桌上點著兩隻燭台。父親坐在上首，母親坐在下首，瓦揚被安排在亨利旁邊，正對著保羅。喬治坐在母親手邊，母親的目光時不時掃過他的口袋，像是怕那條蛇蛻從裡面爬出來。
頭一道是韭蔥土豆湯。
瓦揚喝了兩勺，抬起眼睛，像是要找個由頭替他開口。
保羅沒等他。
「父親，母親。」他把湯勺放下，「我有一件事，要跟你們商量。」
他講了沙畹先生的信，菲諾先生的地圖，總督府要在印度支那辦的那所學校。講得很平，很短，像在念一份報告。
講完以後，桌上安靜了一會兒。
「印度支那在哪兒？」瑪麗小聲問。
「有老虎的地方。」喬治說。
母親把湯勺輕輕放回了盤子邊上，沒有說話。
父親用餐巾按了按嘴角。
「這所學校，叫什麼名字？」
「還沒有名字。」
「在哪兒？」
「先在西貢。以後可能搬去河內。」
「負責人是誰？」
「菲諾先生。」
「菲諾先生今年多大？」
「三十四。」
父親點了點頭，把餐巾疊好，放在了盤子邊上。
「一所還沒有名字的學校，」他說，「一個剛上任一年多的總督，一位三十四歲的院長。保羅，我做了二十多年生意，見過不少這樣的事。總督一換，經費一斷，一所學校說沒就沒了。你原先說要考外交部。外交部是不會撤銷的。」
父親說的沒錯。
「我倒是覺得這個是個不錯的機會，能讓我早點去遠東。」
「海防有個人，叫庫爾圖瓦，替我們賣了八年的蘇打和染料。」他說，「這兩年他的信里，一半是在罵法國新稅，一半是在罵中國商人比他精。你到了那邊可以先去找他。很多事情他比總督府清楚。」
「您寫信給他？」
「明天就寫。」
保羅看著父親。父親已經重新拿起了刀叉，正在切盤子裡的雞肉。
「那邊的兵呢？」路易問，像是替父親把話接了下去，「我們團里有幾個從海軍炮兵調過來的老兵，說東京已經不怎麼打仗了。」
「大仗是不打了。」保羅說，「可山里還有人沒投降。」
「安世的提探。」路易說，「去年年底跟他議了和，分了塊地給他種。團里那幾個老兵說，議和的時候，兩邊的槍都沒放下。」
「那我們的兵為什麼還留在那兒？」
「因為沒有命令讓他們走。」路易說，「而且，在那邊真正要了人命的，從來不是提探。」
他沒有往下說，看了瓦揚一眼。
瓦揚低頭吃飯，沒有接這個話頭。
「那邊有國王嗎？」喬治問，「住在宮殿裡的那種？」
「有一個皇帝，住在順化。」保羅說，「不在河內。他叫成泰，今年十九歲，十歲就登基了。去年他在河內的經略被撤掉了，今年夏天，連他的國庫也交到了我們手上。」
「十九歲？」瑪麗說，「比你還小。」
「他前頭那個皇帝，」路易說，「不肯聽我們的，帶著人跑進山里打了三年，最後是被自己身邊的人綁了。現在被流放到阿爾及爾。」
「你怎麼知道？」
「團里有個上尉，當年就在東京。」
保羅沒有說話，他低下頭把盤子裡的一塊肉切成了更小的兩塊，沒往嘴裡送。
「瓦揚。」
開口的是母親。
「伯母。」
「你說實話。那邊，傳染病多麼？」
瓦揚放下了刀叉，想了一會兒。
「確實不少。」他說，「不過，有好些病是能預防的。多注意的話問題不大。」
「保羅會當回事嗎？」
桌上的人都看向了保羅。
「會的，母親。」
母親沒有看他，仍舊看著瓦揚。瓦揚迎著她的目光，停了一下。
「伯母，等我畢了業，大概也會派到東京去。」
保羅抬起頭來。
這件事，瓦揚在駱駝底下告訴他的時候，說的是連自己家裡都還沒說。
「你父親知道嗎？」母親問。
「這個嘛……明天他就知道了。」
阿麗絲第一個笑出聲，接著是喬治，接著是路易。母親沒有笑，可她看瓦揚的眼神，跟剛才不一樣了。
「在那之前，」父親說，「先把兵役服完。」
喬治口袋裡那隻木匣子跟著掉在了地上，匣蓋摔開了，那條蛇蛻滑出來，橫在了瑪麗的腳邊。
瑪麗的尖叫聲，大概整條街都聽見了。
那天晚上，瓦揚十點鐘才走。
保羅送瓦揚下樓。
門房已經睡了，院子裡那輛「丈母娘殺手」蓋著一塊油布，油布上積了一層雪。
瓦揚在門口戴上帽子。
「下回見，也許就在印度支那了。」他說。
「也許在羅布泊。」保羅說。
瓦揚笑了，抬手碰了碰帽檐，轉身走進了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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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8年12月30日。
路易和保羅回勒芒坐的是火車。
那輛「丈母娘殺手」卸了兩個前輪，裝進了最後一節貨車廂。博萊先生在信里說，這輛車冬天能一口氣跑到巴黎，已經夠他登廣告了，用不著再跑一趟回來。
母親照舊買了兩張一等車票。
到了蒙帕納斯車站，路易去行李房辦託運。保羅不想和路易一路再坐在一起，一個人走到售票窗口，把自己那張一等票換成了三等，找回來的零錢揣進了大衣口袋。
路易回來的時候，看了一眼他手裡那張票的顏色沒說什麼，提著自己的箱子往前頭的車廂走了。
三等車廂里擠滿了回營的兵。車門一開，冷風灌進來，跟著灌進來的還有菸斗味、濕羊毛味，和不知道誰帶的一整根香腸的味道。保羅在靠窗的木椅上坐下，對面是兩個第一一七步兵團的新兵，正在比誰家的聖誕火腿更大。
他把頭靠在窗玻璃上，一路睡到了勒芒。
營門口的煤氣燈底下，路易站住，轉過身來。
「佩里歐。」
「到。」
「明天早上點名，別遲到。」
「是，少尉。」
保羅敬了禮。路易還了禮，提著箱子往軍官宿舍那邊去了。
兵舍里的味道一點沒變。
鐵爐照舊燒著，靠門那幾張床還空著，回家的人沒到齊。馬里於斯坐在長桌上，正給三四個人講聖誕夜金獅咖啡館的舞會。
「中國佬！」他看見保羅，從桌上跳下來，「你錯過了全勒芒最好的舞會。」
「她跟你跳了幾支？」
「三支。」
「剛才你說的是五支。」加斯東在床上說。帽子還是扣在臉上。
于勒從窗邊的床上站起來，沖保羅笑了笑。他的兩隻手還腫著，指節上的口子結了黑痂。
保羅打開箱子，從衣服底下摸出亨利配的那兩隻小瓷罐，遞了一隻給于勒。
「我弟弟配的藥膏。睡前抹，抹完別碰水。」
于勒捧著罐子，好半天才說了一聲謝謝。
另一隻，保羅擱在了皮埃爾的床頭。
皮埃爾不在。
熄燈以前，皮埃爾才回來。他看見床頭的瓷罐，拿起來聞了聞。
「這是什麼？」
「治凍瘡的。」
皮埃爾把罐子揣進口袋，在床沿上坐下，開始脫靴子。脫完一隻，他頭也不抬地說：
「朗貝爾中士讓你明天一早去馬廄見他。」
「什麼事？」
「不知道。他今天下午來找過你兩回。」
第二天點完名，保羅去了馬廄。
朗貝爾站在過道中間，正跟迪布瓦軍士說話，手裡捏著一張公文。看見保羅進來，他把公文折起來，塞進了上衣口袋。
「佩里歐。」
「到。」
「你那匹灰馬，最近脾氣怎麼樣？」
「還行，中士。」
「那正好。你就騎著它去阿朗松吧。」
「啊？」
「那邊的軍馬補充站給團里撥了三十匹新馬，秋天剛從諾曼第的牧場上收上來，沒套過挽具，有幾匹連掌都還沒釘。路上走兩天，在博蒙住一夜。」
他朝門外看了一眼。夜裡又下了雪，院子裡白茫茫的一片。
「布歇下士帶隊。你，勒戈夫，吉拉爾，還有拉羅什。後天早上五點出發。」朗貝爾說，「三十匹，一匹不少地給我帶回來。少一匹，你們幾個就自己套上挽具，替它拉炮。」
「是，中士。」
保羅敬了禮，轉身要走。
「佩里歐。」
他站住。
「博蒙那座橋，前幾天叫河上的冰排撞壞了，還在修。」朗貝爾說，「你們得另找地方過薩爾特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