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一起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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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府正廳里燈火通明。

  周鶴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溫熱碧螺春,茶香裊裊。

  他今夜沒有睡意,倒不是因為擔心,五個散修,殺玉家滿門,能出什麼岔子?

  只是習慣在收網的時候保持清醒,這幾十年來每一次吞掉對手的生意,他都是這麼坐著等消息的,等一個渾身帶血的心腹推門進來,告訴他事情成了。

  窗外東南邊天際泛著暗紅色的光,那是玉府方向。火還在燒。周鶴看著那片紅光,嘴角微微上揚,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

  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周福推門進來,面上帶著按捺不住的喜色,走到廳中躬身便道:「老爺,那邊火燒起來了,東南半邊天都紅了。」

  周鶴將茶盞擱在桌上,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語氣淡然:「看來事情成了,幾個散修那邊有消息傳回來沒有?」

  「還沒有,不過火勢這麼大,玉府上下怕是連只活口都不會有。散修收了錢辦事,辦完就直接出城避風頭了,沒回信也正常。」周福笑著說,「恭喜老爺,過了今夜,玉家那三間鋪子就是咱們的了。」

  「明日一早,去鋪子裡把玉家的招牌摘了。」周鶴對著窗外那片紅光,出聲大笑,「哈哈哈哈哈,換了周家的掛上……」

  笑聲還沒落定,一道破風聲從窗外灌入。

  周鶴的笑僵在臉上,低下頭看見一截劍尖從他喉嚨里透了出來。他想回頭,脖子轉到一半就停了,整個人從太師椅上滑下去,茶盞翻落在地毯上,碧螺春洇成深色的一攤。

  周福傻了,他眼睜睜看著那把劍從自家老爺喉嚨里拔出去,看著那柄通體長劍突然出現,還削斷了他頭頂的髮髻。

  雙腿一軟癱在地上,褲襠一片濕熱。

  門口站著一個人,那人懷裡抱著個披著男人外袍的姑娘,姑娘赤著腳,腳底還有血跡。

  陳硯凡一手抱著她,另一隻輕輕一揮,劍重新落回他手,劍尖垂在身側,劍刃上的血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沒有看周福,也沒有看地上周鶴屍體,只是低頭把懷裡的姑娘往上顛了顛讓她靠得更穩些,然後提著劍走了進去。

  陳硯凡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

  八歲他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之後倒在後巷雪地里被宋老撿回去,他劈了兩年柴吃了兩年肉包子,差點忘了自己骨子裡是什麼人。

  他骨子裡是一條被屠了滿門的人,忍了十年等龍脈覺醒,又忍了不去復仇。

  可今晚不想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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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青陽城的人後來說起這場大火,都壓低了嗓子,玉家滿門橫屍,周家滿門覆滅,火從玉府燒到周府,巡城的士兵愣是沒人敢靠近半步。

  有人在火光里看見一道人影,懷裡抱著個姑娘,背上背著個可笑的鋪蓋卷,從周府大門走出來,消失在通往碼頭方向的夜色里。

  陳硯凡離開青陽城之前,抱著玉宸雪最後回了一趟玉家。

  天快亮了,火光已經熄滅,只剩下焦黑的樑柱,漫天的灰燼。

  玉府大門被燒塌了一半,院子裡滿目瘡痍,只有那棵桂花樹還立著,半邊樹冠被火燎成了焦黑色,另半邊竟還掛著幾片綠葉。

  陳硯凡在廢墟中找到一片還算乾淨的石階,把懷裡的玉宸雪輕輕放下來。

  「大小姐……」他蹲在她面前,視線和她平齊,「你今後什麼打算。」

  玉宸雪沒有回他,從他懷裡滑下來,赤腳轉身往正廳的方向走。

  正廳的屋頂已經塌了一半,她踩著碎瓦碎石往裡走,走到她爹娘躺過的那片空地上,雙膝一彎,直直跪了下去,她沒有哭,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就那麼安靜跪著。

  無厭在劍鞘里極輕地嗡了一聲,聲音在陳硯凡神識里響起來,罕見的嚴肅:「她狀態不對,凡人受這種刺激,容易心神崩散,就算不瘋,也會狠狠大病一場。」

  「閉嘴。」陳硯凡在心裡說。

  他邁過焦黑瓦礫走到她身邊,彎腰一手攬住宸雪肩背,一手抄起她的膝彎,把她整個人從地上撈了起來。

  「跟我走吧。」

  陳硯凡換成單手抱著她,另一隻手從懷裡摸出一隻巴掌大的暗金色儲物袋。

  儲物袋是從絡腮鬍的屍身上搜刮來的,空間不大,但裝得下一間屋子的東西。

  他蹲下身,催動靈力。

  正廳里整整齊齊排列的屍身化作一道道流光,被收進儲物袋中。宋老、老張、小李、玉明遠、林氏……一具接一具,安安靜靜地躺進了袋中的芥子空間。

  他把儲物袋繫緊,貼身收進衣襟內側,站起來又彎腰把那床可笑的大包袱撿起來重新背在背上。

  一個背著鋪蓋卷,懷裡抱著個姑娘的男人就這麼走出了玉府大門。

  青陽城外,天色微亮,碼頭邊船家剛把纜繩解開,看見這麼個人影從晨霧裡走出來,嚇得差點把撐篙掉進河裡。

  陳硯凡從袖袋裡摸出幾顆散碎靈石丟給船家,抱著人上了船,尋了個乾淨的角落坐下,把鋪蓋卷墊在她背後讓她靠著。

  船緩緩離岸,青陽城輪廓在晨霧中越來越模糊。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人。

  她闔著眼,呼吸淺急促,眉頭微微皺著,嘴唇乾裂,腳底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痂。

  陳硯凡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觸手滾燙。

  無厭說得對,凡人受這種刺激,心神崩散是遲早的事。他不懂怎麼哄人,也不懂怎麼安慰人,他只會算帳,只會劈柴,只會殺人。

  船往南走,水路迢迢。

  陳硯凡記得往南三百里有座落霞山,山上有個月華宗,不大不小,規矩松,靈石多,食堂管夠。

  大小姐沒有靈根進不了宗門,但宗門山腳下有坊市,坊市里有凡人住的鎮子。

  他可以在鎮上租間屋子,請個婆子照顧她,自己去宗門裡掛個名領份月俸,靈石全給她買藥。

  這筆帳陳硯凡在腦子裡算了一遍又一遍。

  大小姐縮在他懷裡還發著抖,他低頭看著她,忽然覺得帳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條目,靈石、工錢、褥子、肉包子,全都不重要了。

  這筆爛帳他不打算平了,就這麼欠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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