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簡單粗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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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鶴是個五十出頭的男人,麵皮白淨,蓄著三縷長髯,乍一看頗有幾分儒商氣度。但他手指正不耐煩地敲著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玉明遠那個老東西,」他把茶盞往桌上一頓,茶水濺出來洇濕了桌布,「上回搶他的貨,他轉頭就從滄州調了貨源補上。潑糞水鬧鋪子,他愣是忍了一個月沒發作。我以前倒是小看他了。」

  坐在下首的是周家的管事周福,一個精瘦的三角眼中年人,聞言往前湊了湊:「老爺,玉家在青陽城根基不算深,攏共就三間鋪子,翻不起大浪。

  但玉明遠這個人的脾氣您是知道的,又臭又硬,來軟的他不上套,來硬的他能扛。咱們要想一口吞掉玉家的靈材生意,光靠搶貨鬧事這些小打小鬧,怕是吞不乾淨。」

  「周福,你跟我多少年了。」

  周福被這話問得一愣,連忙躬身:「老爺,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周鶴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面上停了,「那你應該知道我是怎麼做事的。玉明遠不但不求饒,他還扛著。他扛給誰看?給青陽城的人看,給我看。」

  他抬眼看著周福,目光冰冷,「他這是在打我的臉。」

  周福垂下眼不敢接話。

  「那就別折騰了。」周鶴往後靠進椅背,語氣平淡,「殺人……滅口,把玉家從青陽城抹掉。」

  周福的眼皮跳了一下,他跟了周鶴二十三年,不是沒幹過髒活,但開口就要把一家幾十口人全滅掉的事,也是頭一回聽。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問:「老爺,那……是殺一個,還是全殺?」

  周鶴看了他一眼,嘴角緩緩上揚。。

  「這還用問?既然動了手,就絕了後患。玉明遠要殺,他那個夫人要殺,鋪子裡的夥計、府里的下人、連他家那個嬌滴滴的大小姐……斬草要除根,這個道理還要我教你?」

  周福眼神一閃,壓低了聲音:「老爺,散修的價格可不低。亡命之徒開價都狠,而且要付現的靈石,不賒帳。」

  「多少?」

  「做得乾淨的,少說五百上品靈石。」

  周鶴抬眼看了他一眼,大笑幾聲:「玉家三間鋪子一年的流水是多少,你比我清楚。五百靈石換三間鋪子,貴嗎?」

  「明白了老爺……」周福不再說話,只是躬了躬身,退出去的時候腳步很快往南山那邊而去。

  靈獸山那邊有個叫宋麻子的中間人,專門給各路散修牽線搭橋,手裡有批亡命徒,給錢什麼都敢幹。五百上品靈石,殺玉家滿門。

  這筆買賣宋麻子怕是能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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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玉宸雪正坐在自己房裡,面前攤著那本厚厚的帳本。她看了好幾天了,把三間鋪子近半年的進出帳一條一條過了目。

  宋老站在一邊,從一開始的欣慰慢慢變成了擔心,大小姐翻帳本的手越翻越快,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把帳本一合,說了句讓宋老差點嗆著的話。

  「東街那間鋪子,上個月進了兩批貨,同一家供應商,價格差了四成。宋老,這個供應商是誰簽的?」

  宋老湊過去看了一眼,臉色微變:「是李福簽的。李福是東街鋪子的掌柜,在玉家做了七八年了。」

  「七八年的人也會欺主。」玉宸雪把帳本推到一邊,聲音平靜,「明天讓他來見我。」

  宋老應了一聲,退出去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大小姐好像變了……

  西跨院柴垛邊上,陳硯凡蹲在那兒劈完了今天最後一筐柴。他把斧子往垛上一擱,直起腰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經爬上來了,宋老沒來罵他,老張留的飯還熱在鍋里。

  他在台階上坐下來,端起碗吃了一口,嚼了兩下又吃了一口。筷子在碗裡撥了兩下,挑出一塊最大的肉塞進嘴裡,嚼著嚼著忽然覺得這肉好像沒有前幾天香了。

  大小姐已經連續好幾天沒來找他麻煩了。

  第一天他沒當回事,畢竟府里最近事多。第二天他心想不來也好,省得他每次都要跟她討價還價。第三天他發現自己路過正院的時候步子會不自覺放慢半拍,眼神往那扇垂花門的方向飄。

  第四天他意識到這不對……他在等她來。

  這個認知讓陳硯凡很不舒服。在他的世界裡,每一筆帳都要清清楚楚,欠了還,借了記,誰也不該惦記誰。可他現在像帳本上多了一筆沒來由的進帳。

  今天中午在廚房吃飯的時候,宋老端著碗坐在門檻上,唉聲嘆氣。小李剛探親回來,一邊扒飯一邊聽宋老念叨,老張在灶台邊擦鍋,偶爾插兩句嘴。

  「這個月鋪子的帳不好看,老爺愁得頭髮都白了,」宋老嘆口氣,筷子戳著碗裡的菜,沒什麼胃口:

  「西街鋪子被潑了糞水之後生意一直沒緩過來,東街那邊又出了幾個散修鬧事,老主顧跑了三成。再這麼下去,府里怕是要裁人了。」

  小李頓時緊張起來,連飯都忘了嚼:「裁人?宋老,不會裁我吧?我一家老小指著我吃飯呢。」

  「你才剛回來,裁你幹什麼,」宋老白他一眼,又嘆了口氣,「要裁也是先從短工臨時工裁起。唉,咱們小姐最近也是忙得腳不沾地,好幾天沒見她去找小陳麻煩了。」

  陳硯凡坐在角落裡,端著碗沒說話,只是在聽到最後一句的時候筷子頓了一下。

  心裏面想著:玉家要是真撐不下去,她那個性子,怕是把首飾全當了也不會開口求人。

  大小姐被人寵了大半輩子,什麼都不會,什麼都靠別人伺候。可現在她忽然不靠了,自己翻帳本、自己查帳,自己找掌柜問責。把府里的事攬過來,怕是真的出了大問題。

  這天傍晚,玉宸雪終於從帳本堆里抬起頭來。她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站起來推開窗戶透了透氣。西邊天際燒著一片橙紅色晚霞。她看了片刻,才轉身往外走。

  西跨院還是老樣子,柴垛摞得整整齊齊,斧子靠在垛邊上。陳硯凡正蹲在那兒劈今天的最後一筐柴。

  玉宸雪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開口:「你怎麼每天都在劈柴。」

  陳硯凡頭也沒回,斧子劈下去,木柴應聲裂開:「因為你每次來這個時辰,都是劈柴的時候。」

  玉宸雪愣了一下,隨即哼了一聲:「好像我是故意挑你劈柴的時候來似的。」

  「難道不是?」陳硯凡把斧子擱下,轉過身看她。

  大小姐今天穿了件素青色家常衫子,頭髮隨便挽了個髻,比平時少了三分精緻,多了幾分隨意。但眼底下有淡淡青灰色,一看就是連著熬了好幾天。

  玉宸雪沒跟他吵,走到柴垛邊上,挨著他坐下來。兩個人的肩膀隔了不到一拳距離,陳硯凡能聞到她身上淡淡桂花油香。

  「今晚想要?」陳硯台主動開口,但問完之後自己先沉默了一瞬,然後補了一句,「小姐,你能不能別每次來找我都是幹這個事情。」

  玉宸雪轉頭看他,表情有點意外,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眼裡轉了一下。

  「那幹什麼,」她偏過頭看他,語氣還是那副大小姐的做派,「就坐在這裡?」

  「就坐在這裡。」陳硯凡說,把兩條腿伸直,後腦勺靠在柴垛上,認真地補了一句,「不要錢。」

  玉宸雪愣了一下然後噗嗤笑出來。伸手拍了他胳膊一巴掌,然後也學他的樣子,往後一靠,後腦勺枕在柴垛上,仰頭看天。

  晚霞已經從橙紅褪成了灰紫,西邊最後一線光正在收攏。院子裡很靜,只有遠處廚房傳來的洗碗聲和老張偶爾一兩句罵人的話。

  「陳硯凡。」

  「嗯。」

  「你這幾天想我了嗎?」

  陳硯凡偏頭看了她一眼。大小姐還是仰頭看天的姿勢。

  「想了。」

  「多想?」

  「還行,吃飯的時候會想。」

  「想什麼?想我罵你?」

  「想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玉宸雪把臉轉過去,沉默了一會兒,又才開口:「你今天怎麼不跟我算帳了?」

  「今天的還沒算,剛才說了坐在這裡不要錢。」陳硯凡緩緩說著,「要是小姐想坐久一點,我可以去搬條凳子來。」

  玉宸雪轉頭看著他,看了好幾息,然後慢慢靠過去,把頭擱在他肩膀上。陳硯凡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放鬆下來。

  「那我這樣坐一會兒,給你省條凳子。」

  「嗯……省條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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