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孩子
趙鐵柱把營地所有人都叫了起來。
「別埋鍋了。收拾東西，十五分鐘內進山。」
老劉頭正要把黑鍋架起來煮水，聽見這話愣住了：「營長，不吃飯了？跑了六十里地……」
「吃個屁。黑川來了，咱們那點米，夠他一頓嗎？」趙鐵柱掃了一眼眾人，「昨夜打兵站，他一定聽到動靜了。這地方，待不住了。」
鄭虎臣從帳篷里鑽出來，手裡拎著一條繳獲的日軍皮帶。
「老趙，那馬蹄印，你怎麼看？」
「他一個人來的，沒帶人。」趙鐵柱蹲下來，把鞋帶往緊里勒，「要麼是來偵查，回去搬兵；要麼是大部隊在山下等，他先上來看看。」
「你覺得是哪一種？」
「第一種。」趙鐵柱站起來，「他要是帶人來了，不會只留一匹馬。他這人，喜歡自己先看。看完了，再慢慢地收網。」
鄭虎臣皺著眉：「那我們現在走，來得及嗎？」
「只要他還沒帶著人從西邊翻過來，就來得及。」趙鐵柱抬頭看天，「今天有雨。下了雨，走路留不下腳印。老天爺幫咱們。」
鄭虎臣點點頭，轉身喊：「都他媽動起來！不走的，等著鬼子的刺刀請吃早飯嗎！」
營地里頓時忙作一團。
獨立團的兵打慣了游擊，五分鐘就能拆完營帳。二營的人更不用提，從北大營出來之後，天天都在跑，跑出了本能。鍋一背，槍一提，腿就邁。
李鐵錘跟在老劉頭後面，幫忙往背簍里塞東西。他個頭小，幹不了重活，但有一樣事兒他搶著干——給趙鐵柱的那把刺刀擦土。
那是趙鐵柱貼身的東西。
李鐵錘用一塊破布，從刀尖擦到刀柄，一點泥星子都不留。擦完，又把刀插回趙鐵柱腰間的刀鞘里。
趙鐵柱低頭看他：「擦它幹嘛？進山了，有的是土。」
「我爹說過，刀和糧一樣，不能糟踐。」李鐵錘仰起臉，「有把亮刀，人才有膽。」
趙鐵柱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是「嗯」了一聲。
他想起那隻馬蹄印。
黑川來過。
那匹黑馬在營地外繞了一圈。它看見了帳篷，看見了鍋，看見了扛槍的人，也一定看見了那個在大樹底下張望的孩子。
黑川看見了。
「都聽好了。」趙鐵柱站到營地中央，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等會兒進山，誰也不許離隊。孩子走中間，老劉頭跟著孩子。大力、二狗子，你倆押後。老鄭，你們獨立團有馬，派兩匹前面探路。發現不對，學鳥叫。三聲短的，就是有情況。」
鄭虎臣點了兩個騎兵，都是遼北人，能學各種鳥叫，幾可亂真。
「走。」
隊伍開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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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陰得厲害。灰雲像浸了水的棉花，壓得山脊都矮了一截。風從西邊刮來，帶著雨腥味。
趙鐵柱走在最前面，身後的二營像一條灰蛇，鑽進了林子裡。
老趙頭走在傷號旁邊，手裡拄著一根從路邊折來的楊樹枝。他走得不快，但一步不落。老劉頭問他累不累，他說：「我送水送了十幾年，腿上有勁。」
剛進林子不到半里，雨就下來了。
雨點不算大，但下得密，細細的雨絲像從天上灑下來的灰。林子裡的能見度迅速低下去，三丈之外就看不清人。地上很快泥濘起來，腳踩下去，拔起來帶一層泥。
趙鐵柱走在前面，心裡鬆了半口氣。
這雨，把他們的腳印全沖了。
黑川的狗來了也聞不著。
隊伍在雨里走了一整天。
天黑的時候，他們找到了一個山洞。洞口朝著北坡，半人高，裡頭黑漆漆的，風吹不進來。大力舉著火把進去探了一圈，出來說：「裡頭能擠下四五十人，地上是乾的。」
趙鐵柱只讓二十個人進去，其他人搭起了雨棚。不能全擠在洞裡，萬一鬼子摸上來，洞裡就是一口棺材。
雨棚用松枝和繳獲的油布搭的，支在幾棵大樹之間。老劉頭找來幾塊石頭，架起鍋。柴是濕的，點不著。他脫了鞋，用鞋底子扇火。扇到後來，他整個人都趴在了地上，鼓著腮幫子吹。
火苗終於「騰」地一下躥起來。
「水呢？」趙鐵柱問。
「雨水。乾淨的。」老劉頭把鍋坐在火上。雨點落在鍋里，滋啦滋啦地響。
趙鐵柱站在鍋邊，讓雨水把他的衣服沖得透濕。他沒挪窩，就站在那，像一截燒不著的樁子。
「老劉頭，你這鍋，越來越神了。」
「鍋就是鍋，神什麼？是人餓，不是鍋香。」老劉頭往鍋里扔了一把野菜，攪了攪，「等將來光復了，我給你燉一隻雞。雞得現殺的，燉一天，肉都化在湯里。」
趙鐵柱笑了，但那笑很淡，像雨天裡的火星子，一著就滅。
李鐵錘蹲在洞口，用一根小木棍在泥地上畫畫。畫的是一匹馬，馬上有個人，腰裡掛著刀。
趙鐵柱看見了，走過去蹲下。
「這是誰？」
「黑川。」李鐵錘頭也不抬，「我畫的像嗎？」
「你見過他？」
「我在樹底下看見的。他騎在馬上，朝營地看。後來他勒了馬，馬頭往西一擰，走了。」李鐵錘抬起頭，「鐵柱叔，他看見我了。我也看見他了。」
趙鐵柱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說，他為啥不動手？」
李鐵錘低頭繼續畫。那匹馬的腳下，多了一串長長的馬蹄印。
「因為他也看見了你。」李鐵錘說。
趙鐵柱一愣。
「他看見你拿槍的樣子了。他打不過你。」
趙鐵柱想笑，但笑不出來。一個八歲的孩子，用最天真的語氣，說出了最天真的判斷。但這話入了耳，像一顆小石子，在趙鐵柱心裡砸出了一個坑。
「搬兵也是輸。」李鐵錘把木棍插進土裡，「二營不輸。」
趙鐵柱看著他，忽然發現這孩子眼神里那股勁，像極了一個人。
像王栓子。
也像趙鐵柱自己年輕的時候。
「畫得不錯。」趙鐵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但有一樣你畫得不對。」
「哪樣？」
「黑川的刀。他的刀比這畫的要長，能拖到地。走起路來，咔噠咔噠響。」
李鐵錘歪著頭：「那我下次再畫。我把刀畫得長長的，比他的腿還長。」
「行。把他畫成個大刀螂。」趙鐵柱笑了，這回是真的笑了。
---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趙鐵柱帶著隊伍繼續朝東走。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來。但他知道，黑川就在身後。
不近。但也不遠。
像雨後的風，看不見，卻一直在。
走到午後，趙鐵柱爬到一棵大樹上，用望遠鏡朝西邊看。那是他們的來路。
雨霧裡，看不到人影。
但趙鐵柱看見了一群烏鴉，從西邊的林子裡飛起來。
「來了。」他自言自語。
他數了數烏鴉起飛的位置。三里外，少說也有一百多步的橫排。這不是搜索隊，這是大部隊在拉網。
黑川帶人來了。
而且帶了不少人。
趙鐵柱從樹上滑下來。
「老鄭，鬼子來了。起碼兩個小隊。從西邊拉網過來。不到一個鐘頭。」
鄭虎臣臉色驟變：「他娘的，這雨下成這樣，他們是怎麼跟上的？」
「他們有狗。還有騎兵。」趙鐵柱邊說邊往前趕，「不走了。打一仗。打完就跑。」
「兩個小隊？」王老七跑過來，「營長，一百多號鬼子！咱們這一堆人，就七十多個，還有傷號！」
「沒讓你全打。打一下，殺殺他的威風。告訴他，咱們不是羊。」
趙鐵柱話沒說完，老趙頭從後頭擠了上來。
他臉色蠟黃，嘴唇哆嗦著，像有什麼話堵在嗓子眼裡。
「營長……山口不能打。」
趙鐵柱皺眉：「你說什麼？」
「那山口，西坡陡，站不住人。東坡緩，光禿禿的，連棵大點的樹都沒有。鬼子要是有擲彈筒，一發就能轟掉半個坡。」老趙頭搓著手，聲音越說越急，「我在這一片送了十幾年的水。哪個溝里有泉，哪片坡下雨打滑，我閉著眼都能說出來。」
趙鐵柱盯著他，沒說話。
鄭虎臣從後面走上來：「老趙，你既然知道地形，那你說，哪兒能打？」
老趙頭轉頭往北邊指了指：「北邊再走三里，有個地方叫一線天。兩邊是石砬子，中間一條窄溝，最窄的地方只能走三個人。小鬼子要是追著咱們進溝，一挺機槍就能把前頭封死。」
趙鐵柱看向北方。
雨霧裡，隱約能看見兩道灰撲撲的石壁，像兩扇沒關嚴的門。
「石砬子？」他轉頭看鄭虎臣，「你的人能爬上去嗎？」
鄭虎臣眯著那隻獨眼望了望：「能。我手下有兩個採藥的，爬這路跟猴一樣。」
趙鐵柱一拍槍托：「那還等什麼？去一線天！」
---
他們沒走多遠，就在前面不到一里處，看見了那個山口。
兩坡夾一溝，溝底一條土路，窄得只能走開一匹馬。坡上長滿榛子樹和灌叢。
趙鐵柱沒有停。
他帶著隊伍繼續往北。穿過一片密林，又走了一里多地，眼前豁然一變——兩座石砬子拔地而起，中間一條陰森森的窄溝。溝里黑漆漆的，雨水從石壁上流下來，像在溝口掛了一道水簾。
這就是一線天。
趙鐵柱帶人進了溝。他讓鄭虎臣帶了五十人上右壁，自己帶二十人上左壁。石砬子又陡又滑，但獨立團那兩個採藥出身的兵像猴子一樣，攀著石縫往上爬，再放下繩子把人一個個拽上去。
李鐵錘被安排在最後面的一個石穴里，跟老劉頭、老趙頭和幾個傷號躲在一起。趙鐵柱走之前，蹲下來看了他一眼。
「你待著。哪兒都別去。」
「我知道。」李鐵錘抱著他的罐頭盒子，坐得筆直。
趙鐵柱轉身走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雨霧裡。
李鐵錘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那盒牛肉罐頭。盒子已經被他摩挲得發亮，像一面小鏡子。裡面沒吃完，還剩最後兩口。
他把罐子放進老劉頭的背簍里。
「劉爺爺，你給我看著。等我回來吃。」
老劉頭一把攥住他的手：「你幹啥去？」
李鐵錘沒說話。他站起來，朝石穴外頭走。
老劉頭急了：「小崽子！營長說哪兒都別去！你聾了？」
「我不走遠。我就去那棵大松樹後面。那地方高，能看見溝外的路。」李鐵錘指了指前面不遠的一棵老松。
「那是前線！」
「劉爺爺，我不是去送死。」李鐵錘回過頭，小臉繃得緊緊的，「黑川看我了。我不能讓他看第二回，還覺得我怕他。」
老劉頭渾身一震。那隻攥著孩子的手，慢慢鬆了。
「你去可以。但是，你得應我一件事。」
「啥事？」
「要是看見鬼子，就學鳥叫。三聲短的。」老劉頭把李鐵錘拉到跟前，粗糙的手掌抹了抹他臉上的灰，「別硬。你才八歲。你的命，比一個鬼子的命金貴一萬倍。」
李鐵錘沒說話。
他把腰裡別著的一把小彈弓取出來，朝老劉頭晃了晃。
那是他昨晚用樹杈和皮筋做的。
彈丸是山裡的石子，有鵪鶉蛋那麼大。
「劉爺爺，我爹說過，鐵匠的兒子，手上有準。」
說完，他貓著腰，鑽進了榛子叢。
老劉頭站在原地，像一截被雨淋透的老樹樁。
---
趙鐵柱趴在左壁一塊青石後面。
石頭被雨澆得濕滑，他用手肘死死抵住，槍口衝下，對著溝底的土路。
他數著時間。
雨已經小了，變成了毛毛雨。山風一吹，冷得人直打擺子。
他忽然聽見了聲音。
不是腳步聲。
是馬蹄聲。
一匹。兩匹。三匹。
趙鐵柱的心往下沉。
黑川沒有按套路出牌。
他派騎兵走在最前面。馬走在溝外，濺起黃泥漿。馬背上的日軍，每人端著一挺短馬槍，槍管左右擺著，像毒蛇在找目標。
騎兵從溝外一過，伏擊就打不成了。馬跑起來，一陣風就過去了，兩壁的火力攔不住。
「好小子，跟我想一塊兒去了。」趙鐵柱低聲說。
他和鄭虎臣對視了一眼，鄭虎臣在對面壁上也看到了。兩人不約而同地打了一個手勢——放過去，不打。
三匹馬從溝外跑了過去。其中一匹，就是黑川的黑馬。
馬上的人不是黑川。
趙鐵柱看得很清楚。黑川的馬背上是另一個軍曹，黑川沒來。
「黑川呢？」
就在他分神的一瞬間，身後忽然傳來槍聲。
距離極近。
是伏擊方向的兩側。
不是他這裡。
是更遠的南邊。
「營長！南邊還有一股！」王老七在林子裡壓著嗓子喊。
趙鐵柱的腦子嗡地一下。
南邊。他們剛走過的路。
黑川沒有從西邊來。他讓騎兵和偽軍大搖大擺從西邊「拉網」，自己帶著一支精幹的小隊，從南邊繞了過來。
趙鐵柱咬著牙。
「鄭虎臣——！」
「我知道了！」對面壁上傳來鄭虎臣的回應，「你帶二營去南邊，這裡我頂著！」
趙鐵柱爬起來就往後山沖。
二十個人跟在他身後，在泥水裡跑得東倒西歪。
李鐵錘就在南邊。
「別埋鍋了。收拾東西，十五分鐘內進山。」
老劉頭正要把黑鍋架起來煮水，聽見這話愣住了：「營長，不吃飯了？跑了六十里地……」
「吃個屁。黑川來了，咱們那點米，夠他一頓嗎？」趙鐵柱掃了一眼眾人，「昨夜打兵站，他一定聽到動靜了。這地方，待不住了。」
鄭虎臣從帳篷里鑽出來，手裡拎著一條繳獲的日軍皮帶。
「老趙，那馬蹄印，你怎麼看？」
「他一個人來的，沒帶人。」趙鐵柱蹲下來，把鞋帶往緊里勒，「要麼是來偵查，回去搬兵；要麼是大部隊在山下等，他先上來看看。」
「你覺得是哪一種？」
「第一種。」趙鐵柱站起來，「他要是帶人來了，不會只留一匹馬。他這人，喜歡自己先看。看完了，再慢慢地收網。」
鄭虎臣皺著眉：「那我們現在走，來得及嗎？」
「只要他還沒帶著人從西邊翻過來，就來得及。」趙鐵柱抬頭看天，「今天有雨。下了雨，走路留不下腳印。老天爺幫咱們。」
鄭虎臣點點頭，轉身喊：「都他媽動起來！不走的，等著鬼子的刺刀請吃早飯嗎！」
營地里頓時忙作一團。
獨立團的兵打慣了游擊，五分鐘就能拆完營帳。二營的人更不用提，從北大營出來之後，天天都在跑，跑出了本能。鍋一背，槍一提，腿就邁。
李鐵錘跟在老劉頭後面，幫忙往背簍里塞東西。他個頭小，幹不了重活，但有一樣事兒他搶著干——給趙鐵柱的那把刺刀擦土。
那是趙鐵柱貼身的東西。
李鐵錘用一塊破布，從刀尖擦到刀柄，一點泥星子都不留。擦完，又把刀插回趙鐵柱腰間的刀鞘里。
趙鐵柱低頭看他：「擦它幹嘛？進山了，有的是土。」
「我爹說過，刀和糧一樣，不能糟踐。」李鐵錘仰起臉，「有把亮刀，人才有膽。」
趙鐵柱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是「嗯」了一聲。
他想起那隻馬蹄印。
黑川來過。
那匹黑馬在營地外繞了一圈。它看見了帳篷，看見了鍋，看見了扛槍的人，也一定看見了那個在大樹底下張望的孩子。
黑川看見了。
「都聽好了。」趙鐵柱站到營地中央，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等會兒進山，誰也不許離隊。孩子走中間，老劉頭跟著孩子。大力、二狗子，你倆押後。老鄭，你們獨立團有馬，派兩匹前面探路。發現不對，學鳥叫。三聲短的，就是有情況。」
鄭虎臣點了兩個騎兵，都是遼北人，能學各種鳥叫，幾可亂真。
「走。」
隊伍開拔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享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天陰得厲害。灰雲像浸了水的棉花，壓得山脊都矮了一截。風從西邊刮來，帶著雨腥味。
趙鐵柱走在最前面，身後的二營像一條灰蛇，鑽進了林子裡。
老趙頭走在傷號旁邊，手裡拄著一根從路邊折來的楊樹枝。他走得不快，但一步不落。老劉頭問他累不累，他說：「我送水送了十幾年，腿上有勁。」
剛進林子不到半里，雨就下來了。
雨點不算大，但下得密，細細的雨絲像從天上灑下來的灰。林子裡的能見度迅速低下去，三丈之外就看不清人。地上很快泥濘起來，腳踩下去，拔起來帶一層泥。
趙鐵柱走在前面，心裡鬆了半口氣。
這雨，把他們的腳印全沖了。
黑川的狗來了也聞不著。
隊伍在雨里走了一整天。
天黑的時候，他們找到了一個山洞。洞口朝著北坡，半人高，裡頭黑漆漆的，風吹不進來。大力舉著火把進去探了一圈，出來說：「裡頭能擠下四五十人，地上是乾的。」
趙鐵柱只讓二十個人進去，其他人搭起了雨棚。不能全擠在洞裡，萬一鬼子摸上來，洞裡就是一口棺材。
雨棚用松枝和繳獲的油布搭的，支在幾棵大樹之間。老劉頭找來幾塊石頭，架起鍋。柴是濕的，點不著。他脫了鞋，用鞋底子扇火。扇到後來，他整個人都趴在了地上，鼓著腮幫子吹。
火苗終於「騰」地一下躥起來。
「水呢？」趙鐵柱問。
「雨水。乾淨的。」老劉頭把鍋坐在火上。雨點落在鍋里，滋啦滋啦地響。
趙鐵柱站在鍋邊，讓雨水把他的衣服沖得透濕。他沒挪窩，就站在那，像一截燒不著的樁子。
「老劉頭，你這鍋，越來越神了。」
「鍋就是鍋，神什麼？是人餓，不是鍋香。」老劉頭往鍋里扔了一把野菜，攪了攪，「等將來光復了，我給你燉一隻雞。雞得現殺的，燉一天，肉都化在湯里。」
趙鐵柱笑了，但那笑很淡，像雨天裡的火星子，一著就滅。
李鐵錘蹲在洞口，用一根小木棍在泥地上畫畫。畫的是一匹馬，馬上有個人，腰裡掛著刀。
趙鐵柱看見了，走過去蹲下。
「這是誰？」
「黑川。」李鐵錘頭也不抬，「我畫的像嗎？」
「你見過他？」
「我在樹底下看見的。他騎在馬上，朝營地看。後來他勒了馬，馬頭往西一擰，走了。」李鐵錘抬起頭，「鐵柱叔，他看見我了。我也看見他了。」
趙鐵柱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說，他為啥不動手？」
李鐵錘低頭繼續畫。那匹馬的腳下，多了一串長長的馬蹄印。
「因為他也看見了你。」李鐵錘說。
趙鐵柱一愣。
「他看見你拿槍的樣子了。他打不過你。」
趙鐵柱想笑，但笑不出來。一個八歲的孩子，用最天真的語氣，說出了最天真的判斷。但這話入了耳，像一顆小石子，在趙鐵柱心裡砸出了一個坑。
「搬兵也是輸。」李鐵錘把木棍插進土裡，「二營不輸。」
趙鐵柱看著他，忽然發現這孩子眼神里那股勁，像極了一個人。
像王栓子。
也像趙鐵柱自己年輕的時候。
「畫得不錯。」趙鐵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但有一樣你畫得不對。」
「哪樣？」
「黑川的刀。他的刀比這畫的要長，能拖到地。走起路來，咔噠咔噠響。」
李鐵錘歪著頭：「那我下次再畫。我把刀畫得長長的，比他的腿還長。」
「行。把他畫成個大刀螂。」趙鐵柱笑了，這回是真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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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趙鐵柱帶著隊伍繼續朝東走。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來。但他知道，黑川就在身後。
不近。但也不遠。
像雨後的風，看不見，卻一直在。
走到午後，趙鐵柱爬到一棵大樹上，用望遠鏡朝西邊看。那是他們的來路。
雨霧裡，看不到人影。
但趙鐵柱看見了一群烏鴉，從西邊的林子裡飛起來。
「來了。」他自言自語。
他數了數烏鴉起飛的位置。三里外，少說也有一百多步的橫排。這不是搜索隊，這是大部隊在拉網。
黑川帶人來了。
而且帶了不少人。
趙鐵柱從樹上滑下來。
「老鄭，鬼子來了。起碼兩個小隊。從西邊拉網過來。不到一個鐘頭。」
鄭虎臣臉色驟變：「他娘的，這雨下成這樣，他們是怎麼跟上的？」
「他們有狗。還有騎兵。」趙鐵柱邊說邊往前趕，「不走了。打一仗。打完就跑。」
「兩個小隊？」王老七跑過來，「營長，一百多號鬼子！咱們這一堆人，就七十多個，還有傷號！」
「沒讓你全打。打一下，殺殺他的威風。告訴他，咱們不是羊。」
趙鐵柱話沒說完，老趙頭從後頭擠了上來。
他臉色蠟黃，嘴唇哆嗦著，像有什麼話堵在嗓子眼裡。
「營長……山口不能打。」
趙鐵柱皺眉：「你說什麼？」
「那山口，西坡陡，站不住人。東坡緩，光禿禿的，連棵大點的樹都沒有。鬼子要是有擲彈筒，一發就能轟掉半個坡。」老趙頭搓著手，聲音越說越急，「我在這一片送了十幾年的水。哪個溝里有泉，哪片坡下雨打滑，我閉著眼都能說出來。」
趙鐵柱盯著他，沒說話。
鄭虎臣從後面走上來：「老趙，你既然知道地形，那你說，哪兒能打？」
老趙頭轉頭往北邊指了指：「北邊再走三里，有個地方叫一線天。兩邊是石砬子，中間一條窄溝，最窄的地方只能走三個人。小鬼子要是追著咱們進溝，一挺機槍就能把前頭封死。」
趙鐵柱看向北方。
雨霧裡，隱約能看見兩道灰撲撲的石壁，像兩扇沒關嚴的門。
「石砬子？」他轉頭看鄭虎臣，「你的人能爬上去嗎？」
鄭虎臣眯著那隻獨眼望了望：「能。我手下有兩個採藥的，爬這路跟猴一樣。」
趙鐵柱一拍槍托：「那還等什麼？去一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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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走多遠，就在前面不到一里處，看見了那個山口。
兩坡夾一溝，溝底一條土路，窄得只能走開一匹馬。坡上長滿榛子樹和灌叢。
趙鐵柱沒有停。
他帶著隊伍繼續往北。穿過一片密林，又走了一里多地，眼前豁然一變——兩座石砬子拔地而起，中間一條陰森森的窄溝。溝里黑漆漆的，雨水從石壁上流下來，像在溝口掛了一道水簾。
這就是一線天。
趙鐵柱帶人進了溝。他讓鄭虎臣帶了五十人上右壁，自己帶二十人上左壁。石砬子又陡又滑，但獨立團那兩個採藥出身的兵像猴子一樣，攀著石縫往上爬，再放下繩子把人一個個拽上去。
李鐵錘被安排在最後面的一個石穴里，跟老劉頭、老趙頭和幾個傷號躲在一起。趙鐵柱走之前，蹲下來看了他一眼。
「你待著。哪兒都別去。」
「我知道。」李鐵錘抱著他的罐頭盒子，坐得筆直。
趙鐵柱轉身走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雨霧裡。
李鐵錘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那盒牛肉罐頭。盒子已經被他摩挲得發亮，像一面小鏡子。裡面沒吃完，還剩最後兩口。
他把罐子放進老劉頭的背簍里。
「劉爺爺，你給我看著。等我回來吃。」
老劉頭一把攥住他的手：「你幹啥去？」
李鐵錘沒說話。他站起來，朝石穴外頭走。
老劉頭急了：「小崽子！營長說哪兒都別去！你聾了？」
「我不走遠。我就去那棵大松樹後面。那地方高，能看見溝外的路。」李鐵錘指了指前面不遠的一棵老松。
「那是前線！」
「劉爺爺，我不是去送死。」李鐵錘回過頭，小臉繃得緊緊的，「黑川看我了。我不能讓他看第二回，還覺得我怕他。」
老劉頭渾身一震。那隻攥著孩子的手，慢慢鬆了。
「你去可以。但是，你得應我一件事。」
「啥事？」
「要是看見鬼子，就學鳥叫。三聲短的。」老劉頭把李鐵錘拉到跟前，粗糙的手掌抹了抹他臉上的灰，「別硬。你才八歲。你的命，比一個鬼子的命金貴一萬倍。」
李鐵錘沒說話。
他把腰裡別著的一把小彈弓取出來，朝老劉頭晃了晃。
那是他昨晚用樹杈和皮筋做的。
彈丸是山裡的石子，有鵪鶉蛋那麼大。
「劉爺爺，我爹說過，鐵匠的兒子，手上有準。」
說完，他貓著腰，鑽進了榛子叢。
老劉頭站在原地，像一截被雨淋透的老樹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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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鐵柱趴在左壁一塊青石後面。
石頭被雨澆得濕滑，他用手肘死死抵住，槍口衝下，對著溝底的土路。
他數著時間。
雨已經小了，變成了毛毛雨。山風一吹，冷得人直打擺子。
他忽然聽見了聲音。
不是腳步聲。
是馬蹄聲。
一匹。兩匹。三匹。
趙鐵柱的心往下沉。
黑川沒有按套路出牌。
他派騎兵走在最前面。馬走在溝外，濺起黃泥漿。馬背上的日軍，每人端著一挺短馬槍，槍管左右擺著，像毒蛇在找目標。
騎兵從溝外一過，伏擊就打不成了。馬跑起來，一陣風就過去了，兩壁的火力攔不住。
「好小子，跟我想一塊兒去了。」趙鐵柱低聲說。
他和鄭虎臣對視了一眼，鄭虎臣在對面壁上也看到了。兩人不約而同地打了一個手勢——放過去，不打。
三匹馬從溝外跑了過去。其中一匹，就是黑川的黑馬。
馬上的人不是黑川。
趙鐵柱看得很清楚。黑川的馬背上是另一個軍曹，黑川沒來。
「黑川呢？」
就在他分神的一瞬間，身後忽然傳來槍聲。
距離極近。
是伏擊方向的兩側。
不是他這裡。
是更遠的南邊。
「營長！南邊還有一股！」王老七在林子裡壓著嗓子喊。
趙鐵柱的腦子嗡地一下。
南邊。他們剛走過的路。
黑川沒有從西邊來。他讓騎兵和偽軍大搖大擺從西邊「拉網」，自己帶著一支精幹的小隊，從南邊繞了過來。
趙鐵柱咬著牙。
「鄭虎臣——！」
「我知道了！」對面壁上傳來鄭虎臣的回應，「你帶二營去南邊，這裡我頂著！」
趙鐵柱爬起來就往後山沖。
二十個人跟在他身後，在泥水裡跑得東倒西歪。
李鐵錘就在南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