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密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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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館舍後院迴廊。

  「夏侯將軍,陛下密詔在此……眼下劉備部曲皆醉,正是最好的時機,請夏侯將軍速速奉詔討逆!為國鋤奸!」

  種輯就著側門的燈籠,從懷裡摸出了一份帛書。

  這帛書在燈籠下顯出暗紅之色,像是用血寫的。

  帛書上的內容是:「巨賊脅迫乘輿,荼毒天下,覬覦神器,大逆不道。詔諸忠良討而除之,有能應者,勿問前罪。」

  字跡有些模糊,但加蓋的天子行璽倒是極為清晰。

  「……這真是陛下密詔?」

  夏侯惇看了看那帛書,又看了看種輯:「種侍中,這詔令含糊其辭,可不像是陛下所書啊……」

  種輯怒道:「此乃陛下泣血而書!宮內到處都是劉備爪牙,難道你以為陛下能把劉備之名寫出來?!」

  「哼……哈……種侍中,你們要謀算劉玄德,何不自己去做……此事對我有何好處?」

  夏侯惇搖了搖頭,退了兩步:「我若告發你……反倒是大功一件,說不定還能因此封侯呢……」

  夏侯惇打仗或許一般般,但搞政治可是專業的,他才不信這是劉協寫的呢……

  「夏侯元讓,曹孟德亦已奉詔!你不聽我言也就罷了,難道也不奉曹孟德之令?」

  種輯攤了攤手:「再說……你果真願意分宗分家?真願意交出族內田產?劉備之惡政,我等華士誰不深恨之?」

  「我未曾見到孟德傳訊……孟德也不是這等辦事不密之人。」

  夏侯惇嗤笑一聲:「種侍中,孟德曾親自護送天子西歸舊都……若他真有此意,那他早就這麼做了,輪不到你們謀此事……」

  「他早前是沒這麼做……可他現在如何呢?」

  種輯搖了搖頭:「沒有大義名分,以逆賊之名,如何與劉備相爭?我手裡便是大義名分……夏侯元讓,你難道不知曹孟德正需此物?」

  夏侯惇沉默了。

  曹操確實需要名分,比任何人都需要。

  夏侯惇知道,不僅曹操,其它勢力也一樣,處處都受朝廷大義制約,劉備可以輕易的用天子詔令把其他人列為叛逆。

  「劉備挾天子以令天下,諸君皆無可制……但若有此詔,曹孟德便可聚義興盟,結百家之力共討劉備……」

  種輯將手裡的絹帛遞給夏侯惇:「夏侯元讓,無論你信不信此詔,都該將此詔帶給曹征西。」

  「……還有哪些人同謀此事?」

  夏侯惇抓著帛書,猶豫了一下,還是塞進了懷裡。

  他知道這玩意是偽詔,肯定是種輯偷偷用天子璽自己炮製的。

  但種輯說得沒錯,曹操確實需要這個大義名分,至少這詔書上的璽印確實是真的。

  「文先公(楊彪)、王少府(王斌)、士孫文始(士孫萌)……劉備施收地分族之策,此乃破宗殘門之惡政,只要是顯望名門,誰不想食其肉飲其血?!」

  種輯嘆道:「只可惜今晚的天賜良機啊……劉備部曲皆醉,只要有數百死士,必可一舉誅殺劉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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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我讓人在此誅殺劉備,即便能成也必受劉備部曲報復,我夏侯氏必舉族盡滅,此縣亦必被屠為白地……種輯,若要謀刺劉備,只能在長安以天子名義動手。你若與其它人也說過此事,恐怕必會被人出賣……」

  夏侯惇朝種輯搖了搖頭,把話直接挑明。

  種輯愣了愣,隨後有些恍然的嘆著氣:「原來如此……竟皆是懼劉備部曲……」

  「董卓之例在前,誅殺董卓的幾家,全都被董卓舊部復仇而滅……劉備如今之勢遠勝董卓,誰能不懼?」

  夏侯惇左右看了看,低聲問道:「種侍中,除我之外,你還與誰說過此事?」

  「……曹彭。」

  種輯神情不安:「他只說人微言輕,沒多言……」

  「那你趕緊逃離此處吧……曹彭必會舉告你!」

  夏侯惇朝牆角的狗洞指了指:「從這裡出去,上西城牆,城上西北角常備有攀繩,可懸繩而出……快走!」

  劉備的部隊早就接管了譙縣四門,正常走肯定是出不去的,但夏侯惇對老家還是很熟悉的。

  「……元讓不走嗎?」

  種輯轉身正要鑽狗洞,卻又回頭問了一句。

  「我不能走……否則劉備必大舉追索,你快跑吧……」

  夏侯惇搖了搖頭。

  種輯有些遺憾的嘆著氣,鑽出了狗洞。

  夏侯惇則進了後院的茅廁,還故意在身上蹭了些污穢。

  隨後又匆匆忙忙的回到了宴席中。

  ……

  在江離把趙雲帶到劉備身邊後,劉備返回宴席,剛好見到夏侯惇返回。

  見了劉備,夏侯惇立刻奔來:「丞相!我有大事相告!」

  劉備隔得遠遠的便聞到了夏侯惇身上的臭味:「元讓這是怎麼了?摔茅坑裡了?」

  「是摔了一下……」

  夏侯惇匆匆靠近劉備,低語道:「侍中種輯自稱身懷密詔,方才試圖讓我引兵作亂謀害丞相……我本想抓住他,但卻失手摔在了茅廁……眼下種輯正在逃竄,請丞相速速引軍捉拿!」

  劉備驚訝的看了看夏侯惇:「元讓竟如此擔心我的安危?」

  「丞相麾下猛士如雲,我也不是擔心丞相……」

  夏侯惇搖頭道:「我是擔心自己,擔心我夏侯氏……若是我沒舉告,以至沒能抓住種輯,只怕我反倒會變成謀害丞相的元兇……」

  劉備點了點頭,讓趙雲派兵去追種輯。

  只是,劉備心裡仍然有些不安,總覺得哪裡不對,卻又說不上來。

  種輯當然是沒跑掉的。

  夏侯惇給他指點的脫逃方式是真的,但問題是夏侯惇轉頭就把他賣了,壓根沒給種輯留脫逃的時間……

  種輯懸在城牆上正往下蹭的時候,被趙雲追上了。

  說起來種輯也是勇,眼見趙雲在城頭拽繩子,種輯直接鬆手落下,打算跳城逃命。

  其實譙縣城牆也不高,也就四丈左右,按說直接跳下去摔不死人。

  但種輯真就命不好。

  這種高度落地當然是站不穩的,而種輯很不幸的向後倒了,後腦勺磕在了城牆的牆角上,當場就斷了氣。

  當然,當場摔死也有可能是運氣好,因為不用被嚴刑拷打了。

  畏罪潛逃本身就已經坐實了罪名,劉備又讓部下搜索全城詢問各家,在曹彭那裡也得到了證實,說種輯曾自稱有天子密詔,打算讓曹彭起兵突襲劉備。

  只是,那所謂的密詔並沒有找到。

  劉備其實能肯定,所謂的密詔不是劉協搞出來的——長安那邊一直都在給劉備傳消息,劉協這段時間最關注的事情是立諸葛貞為後,就等劉備平定兗豫兩州回去辦天子大婚之禮。

  劉備可沒脅迫過劉協,這個節骨眼上,劉協要用密詔號令天下討伐劉備?

  反正劉備是不信的。

  在劉備看來,此事應該是世家門閥最後的反撲,主要是為了謀奪長江以北平定的勝利果實,並且反抗劉備施行的新政。

  次日,夏侯惇再次向劉備提了之前的請求:「丞相,我已下令讓各部獻城,請丞相容我回孟德身邊。」

  夏侯惇已經表現出了投降的誠意,再強留就不厚道了,畢竟夏侯惇和夏侯淵的孩子都在曹操身邊。

  夏侯淵又是張飛的岳父和大舅子……總不能把人弄死。

  劉備便對夏侯惇道:「且帶話給孟德……若孟德願降,或是願意征伐海外,我仍可容他為大漢征西將軍。」

  說罷,劉備送給夏侯惇兩匹好馬,讓他和夏侯淵隨關羽一起南下。

  夏侯惇在陳、梁兩地倒是沒搞什麼埋伏,只是留了個爛攤子——兩地的農耕和商業大多因長期備戰而荒廢,軍屯的種植面積也相當少,糧食頂天了能堅持到八月。

  而秋收肯定是入不敷出的,得讓其他地方支援糧食。

  這也是夏侯惇之前說本來要守到八月底的原因。

  劉備擔心劉協被矇騙,把接管諸郡縣的事務分別交給諸將,自己回了長安。

  ……

  夏侯惇離開後,兗豫兩州只有李乾仍在頑抗。

  五月底,張遼率軍與李乾在山陽昌邑附近遭遇。

  李乾本部被張遼突襲,戰死於昌邑郊外。

  聽聞李乾死訊,李整回了族內,打算為父親守孝,也打算帶著濟陰李家歸附朝廷。

  各部也因此沒有再進攻李乾餘部。

  但李整回去後,被叔父李進斥為數典忘宗之徒,甚至不允許他進祠堂。

  李乾有數千家門客,這些門客對李整非常尊敬,但不願投降,更不肯接受朝廷的安置。

  他們完全不相信朝廷。

  因為李乾安置在乘氏的這些門客,曾經都是黃巾,真黃巾。

  有的曾是張曼成餘部,有的曾是馬元義部下,也有曹操請李乾幫忙安置的頓丘黃巾。

  在他們被皇甫嵩和朱儁等人圍剿時,是李乾給了他們活路。

  這就像是劉備在甘陵安置的那些黃巾一樣,全是真正的鐵桿。

  李乾拒不投降,就是因為族裡不願分宗,門客部曲也不信朝廷——和曹操一樣,李乾也被裹挾著,沒辦法的。

  大賢良師死在朝廷官兵手裡,恩主李乾也死在朝廷官兵手裡,現在這些黃巾餘部當然更不接受朝廷了。

  李整雖然與父親有不同的見解和理想,但對父親的感情並沒有少半分,本就因李乾的死而悲痛萬分,見父親餘部如此死硬,族內親人又一門心思要和朝廷作對,更是焦慮無比,竟因此大病臥床。

  李進等李家人雖然斥責李整,卻也不能見他病死,便到處尋訪名醫,可無論多高明的醫生都束手無策。

  就連李整的朋友張仲景都沒辦法,因為這並不是身體出了問題。

  直到一個女子來到乘氏,以一根竹杖便治好了李整。

  那女子叫張屏,也叫張平。

  張角的女兒。

  張屏先是被劉備帶到西河亭,後來劉備借兒女被擄的名義招安了白波軍,張屏便去了白波谷。

  但剛到白波谷,便逢白波軍分裂,楊奉做了校尉,而郭泰走了賊道。

  張屏覺得郭泰忘記了父親之志,理念不同無法調和,因此與郭泰和離,去了甘陵那個小醫館隱居——那是她父親的安葬之地。

  此後張屏一直住在那裡,極為低調,連甘陵一帶安置的黃巾都沒意識到那個小醫館的醫女就是大賢良師的女兒。

  劉備也沒去打擾過她——那時劉備並不需要張屏的身份相助,反而會給她和劉備都帶來麻煩,讓她隱居才是保護她。

  倒是李整拜訪過張屏,因為張屏也曾支援魏郡和南陽的疫區,用的是張平這個名字。

  去兗州也是因為這兩年兗豫有戰事,傷患比較多。

  張屏救治李整的方式,就是給了李整一支青竹杖。

  而乘氏的黃巾餘部,在見到青竹杖後,立刻稱李整為『上使』,服從了李整歸附朝廷的要求。

  至此,長江以北已無戰事。

  ……

  ……

  建安四年秋。

  長安城東。

  一隊車馬從沿群英大道緩緩而來。

  車隊裡有數十匹白馬,皆未上鞍,且馬脖子繫著絲帛——這是進貢之物。

  中間的車駕上有兩個中年人同乘,一胖一瘦。

  胖的是荊州別駕劉闔,瘦的是主簿蒯良。

  「子柔,以此一路觀之,京兆可謂欣欣向榮啊……處處都在大興土木,這般景象多少年沒見過了。」

  劉闔看著一路都在修建的工地,有些驚訝。

  蒯良抬目遠望,見遠處城郭隱隱,炊煙裊裊,點頭道:「是啊……劉備頗有治才,我等這差事怕是不好辦啊……」

  這兩人是劉表麾下最得力的幫手。

  劉闔在後世名氣不顯,但實際上他在劉表集團的地位相當於二把手,因為他是劉表的族弟——劉磐就是劉闔的兒子。

  蒯良則是荊襄士族代表,也是劉表的天使投資人,是合伙人性質。

  他倆對於劉表而言,就相當於曹操那邊的曹仁和荀彧,蔡瑁相當於丁沖。

  此番劉表遣使入朝上貢,將他二人一同派出,這當然不是小事。

  上貢當然代表向朝廷臣服,而且劉表是以前任宗正身份上貢的,也就是以劉氏宗親族老的身份。

  劉表沒提荊州刺史的職務,還請求朝廷選任賢才治理荊州各郡,這相當於主動歸附朝廷並請求朝廷派駐各郡太守——看起來妥妥的是忠臣表現。

  也正因為如此,劉闔與蒯良來長安沒被攔截,就算劉表被劉備視為叛逆,至少向朝廷投降的使者是不受阻礙的。

  「子柔,我倒是覺得,劉備越有治政之才,你我這差事便越有可能辦成……」

  劉闔低聲道:「朝廷如今是劉玄德的一言堂,政令皆出於丞相府,施政又儘是收地分宗之策,陛下與百官定多有不滿之處。劉備施政越是得力,在庶民黔首中聲望越高,只怕陛下就越恐懼……曹孟德手裡的密詔,想必確有其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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