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反駁型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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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5章 反駁型人格

  「陛下尚知吾兄矣?」

  段煨對詔書很恭敬,但說出來的話卻顯得很不客氣:「段某確乃粗直之人,恐入不得丞相之眼。陛下身邊有丞相主事,何需段某這等老朽?」

  如果換作旁人,段煨這話就已經算是得罪人了。

  這麼說話,在一般人眼裡表達的就是「我和你不是一路人」的意思。

  「段將軍無需自謙,將軍久居涼州,熟知風物,且令兄段太尉在涼州威名如神……若以段將軍領董公餘部,想來平定涼州賊寇易如反掌。」

  劉備開始連捧帶貶:「陛下欲以段將軍督軍征伐涼州,只是擔憂將軍無視法紀,又與人私相爭伐內鬥不休……」

  「與李傕相攻之事,乃楊司徒聘我相助查案所致,段某乃奉公府法令而為,何來無視法紀?」

  段煨一臉不服:「眼下陛下初至,舊都百廢待興,西州將士皆非一心,糧草亦不足備,怎能急切征討涼州?」

  說段熲威名可不是夸段煨,其實是在說段煨只是仰仗了其兄威名。

  至於說要讓段煨領董卓餘部……段煨自己都知道這不可能。

  但段煨關注的重點似乎有點偏……

  劉備這下明白了——這段煨是典型反駁型人格,除了不反駁詔令之外,與人說話句句都帶著反問。

  難怪和所有人都處不好關係。

  「陛下今已到此,西州將士皆陛下之軍,若不能一心,那便是叛逆……你手中詔書便是為了將士一心而發。」

  劉備笑了笑:「至於糧草……聽聞將軍在弘農治水屯田頗有成績,所以陛下才欲以將軍為涼州都督啊……難道將軍捨不得屯田之糧?」

  劉備故意這麼問,是因為面對的是個反駁型人格……

  「本就是朝廷公帑,段某何談不舍?」

  段煨皺著眉頭:「但若要征討涼州,從弘農運糧到隴西,途徑三郡十一縣,過渭水支流七條……待糧草運至隴西,便已耗盡了!丞相征北逐胡名震天下,年僅三旬便位極人臣,難道不知兵嗎?」

  「看來將軍心中一直有討伐涼州之意,忠公體國之心不弱於令兄紀明公……」

  劉備笑道:「既然段將軍早有平定涼州之念,想來做過許多推演,不知段將軍欲如何平涼?」

  「弘農運糧不可取,當先以長安、美陽、陳倉三地為基,節節西進組建工事,於陳倉以北隴道山口再建新塞,各渭水支流皆安置民夫布置防務搭設浮橋。」

  段煨看樣子確實考慮過很多次,張口就來:「民夫先行,多設兵寨,待工事與浮橋皆建設完畢,可保糧草物資源源不斷通往陳倉,那時方可一戰而定,且涼州諸賊必難復起……」

  看樣子段煨倒也不光是瞎反駁,雖然說話方式令人蛋疼,但人家確實是真拿得出辦法的。

  把問題扔出來之後,劉備倒是成了反駁的人:「若是如此,恐需民夫數萬,糧草便更缺了。如今西州各軍將皆劫掠郡縣以自利,陛下在三輔無糧可用啊……如之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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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道丞相竟默許他們私掠三輔嗎?三輔糧產皆乃朝廷公帑,當盡數交予陛下才是,陛下掌握糧草,才能節制諸軍。」

  段煨毫不猶豫的辯道。

  「哦?我還以為進了私人之手便難以虎口奪食……難道段將軍願意為陛下籌糧?」

  劉備挑了挑眉。

  「有何不願?此乃人臣本分!」

  段煨看起來應該是習慣性的反駁,話脫口而出。

  「既然如此,那便請段將軍先運糧入長安,使陛下有糧可用。」

  劉備朝段煨拱手:「如何讓西州各部軍將交出私掠之糧,也要請段將軍相助,請將軍入我營中隨駕參贊。」

  段煨這才發現,他已經被劉備繞成了自己人了……都開始主動考慮如何整軍備戰了。

  「這……」

  原本段煨仍然下意識的想反駁,卻發現劉備所說的全是他自己的對策……

  他現在算是左右互搏,自己駁倒了自己。

  「我本以為段將軍或許會有私心,沒想到將軍如此一心為公,想來那些詆毀將軍之人皆是嫉賢妒能之輩……備先替陛下謝將軍之忠義。」

  劉備不給段煨思考的時間,直接就換了話題:「正好文和提及將軍此前救了備的同門師弟江野……如此一來,備於公於私皆當拜謝段將軍。」

  說罷,劉備便以晚輩禮節朝段煨行禮。

  劉備提及師門子弟時輕描淡寫,看起來就像是先公後私,而且表現得對段煨很放心——他沒讓段煨送回『江野』,只是表示了感謝而已。

  段煨被搞得手足無措……

  段煨原本的立場其實是很模糊的。

  在董卓控制三輔的時候,段煨雖曾受命於董卓,但卻不是董卓的部下,而是同朝為臣的同僚,他是劉宏任命的中郎將。

  董卓讓他去弘農郡屯田,實際上也是因為受不了他……但董卓要給段熲面子,所以給了段煨一塊地盤讓他自己玩——屯田的位置在弘農郡華陰縣,也就是楊彪的老家。

  段煨掛著中郎將的銜,郡內當然沒人能管他,他實際上就是個獨立軍閥,只是實力有限,因為他得不到助力。

  雖然出身涼州,但他已經不再屬於涼州兵頭群體,而是勛臣士族。

  但同時,他又無法融入士族群體——雖然他確實想融入。

  段熲本來就被士族們視為閹黨,本就受排斥,段煨既無法擠進士族圈子,又不願重新做個兵頭,他自身的性格又使得他沒什麼朋友,結果誰都不待見他。

  反駁型人格真就是見誰得罪誰,哪怕有段熲這樣的哥哥,依然沒人把段煨視為自己人,就連賈詡都覺得段煨敵友難辨。

  其實段煨當然是有私心的,而且私心還很重。

  反駁型人格本就是出於維護自身,是將外界的一切都默認為威脅,通過「別人是錯的」來維護自身的「正確與強大」,這本就是一種心理疾病,是認知固化造成的。

  但偏偏段煨內心裡又有那麼點清高和傲氣,大概是段熲的功績在前,使得他總是端著架子繃著面子,總覺得必須有些成績才說得過去,所以一直維持著相對不錯的私德。

  所以,劉備讓他自己說服他自己。

  見劉備施子侄禮,段煨又感覺不安了:「丞相何等身份,怎能以晚輩之態示人?」

  「備與紀明公亦師亦友,拙荊與備之弟皆乃紀明公弟子,備視紀明公為長者,段將軍自然也是前輩。」

  劉備這時候才開始攀關係:「段將軍救我師門子弟,我本欲攜禮物謝之,但文和說將軍清白有節,從不收饋贈,以財貨相謝怕是辱沒了將軍……因此備表奏陛下,若段將軍心念故鄉,便以督涼州之重責酬謝將軍忠義,請將軍不要推辭。」

  面對老人家嘛,先貶後捧把話頭帶出來,然後給夠面子哄著,至少從年齡而言段煨確實是長輩,尊老愛幼的傳統美德劉備還是有的。

  「這……竟……」

  段煨愣了一會,終於發覺他沒什麼可反駁的,只能低頭回禮:「煨尚有安定故鄉之心,若陛下有詔,煨自當效命。」

  「那便請將軍遷入陛下營中,以便陛下隨時相召。」

  劉備伸手:「將軍請。」

  段煨沒動,也沒說話,似乎很猶豫。

  另一邊,賈詡很配合的牽了匹馬過來,還暗自朝劉備使了個眼色。

  這是賈詡自己的馬,很顯然,這是賈詡臨時起意的。

  劉備伸出的手指向了賈詡牽著的馬:「此馬贈予將軍了,但並非私授,而是大漢丞相配給涼州督軍的戰馬……不知將軍可還有馳騁之能?」

  「煨雖老矣,尚堪一戰……」

  段煨習慣性的駁了一句,不靠馬鐙,直接飛身上馬,騎在馬背上抱了抱拳:「謝丞相美意。」

  這把歲數還有這麼敏捷的身手,確實不凡,也確實不講禮數。

  劉備笑了笑:「回營。」

  賈詡當然是很懂事的,直接牽著馬就走。

  段煨倒是嚇著了,讓尚書令牽馬,這什麼規格啊:「賈尚書怎可如此?」

  剛想翻身下馬,卻聽賈詡說道:「此乃請將之儀,本就是國法規制。賈某亦是段公晚輩,牽馬執蹬理所應當。」

  這可真的是里子面子都給足了。

  當晚,段煨便遷入了劉備營中,其本部兵馬也隨駕行動。

  次日一早,劉備讓段煨持旗,作為天子車駕先導。

  這當然是故意的。

  但同時這也是一種榮譽,一般人可沒資格持天子旗,至少得是司隸校尉或執金吾才能幹這個活兒。

  本來這活兒是劉備親自乾的。

  而其他來迎接天子的人,見到段煨在劉備軍中持旗,個個面露驚疑。

  這時,賈詡、郭嘉、徐庶等嘴皮子利索的人已經分頭行動了。

  這段時間劉備這邊的謀臣們工作時間很不固定,經常加班。

  他們分頭行動,當然是為了嚇唬人。

  因為現在這種情況,看起來就是劉備率軍西進以來,這一路遇到的所有軍閥全都「望風而投」了……

  張濟、曹操、段煨都進了劉備軍中,張濟一路隨駕,曹操之前與劉備同乘一車,現在段煨又成了先導。

  而且段煨的部曲已經開始為『劉備部隊』供應糧草物資了——實際上那是供應給天子的,這兩天劉備是不會讓段煨提供軍糧的,劉備只讓他將糧食送到長安府庫。

  可這三家分屬不同陣營,這猛一看,就像是所有陣營都投了劉備一樣。

  這局勢確實就很穩定了。

  楊彪也在惴惴不安中接到了詔令,見到詔令的那一刻,楊彪大鬆了一口氣,隨後便立刻把楊定派回華陰組織民夫了。

  華陰離得近,估計用不了多久便會有糧食入長安。

  同時,李傕、郭汜、樊稠、李蒙、王方等人各自都接到了尚書台傳令,讓他們將徵收的稅報到尚書台,把該交的糧稅交到長安府庫。

  這不是逼迫,只是個公事公辦的文書——董卓在的時候也會發這樣的文書,讓各將交付徵稅任務。

  缺糧的問題其實已經解決了,發這個文書只是看各將會有什麼反應,以便加快收編進程。

  ……

  ……

  三天後,長安。

  段煨在長安城外有營地,也是以前的北軍營,董卓的部隊曾用過這個營地。

  劉協眼下就在段煨營中。

  經歷了幾個月的不安,劉協終於再度見到了劉備。

  見段煨領著劉備進門,劉協眼淚刷的就下來了。

  「師弟,男子漢大丈夫,哭哭啼啼的做什麼?」

  劉備眼見劉協準備開口,提前說話,把劉協那聲『少師』壓在了嗓子眼裡。

  「是……是。」

  劉協抹了把淚:「只是見到玄德大兄高興……」

  他還是知道的,很多人都這麼稱呼劉備。

  段煨倒是在旁邊勸:「小子被賊人擄來擔驚受怕,心裡委屈也正常,丞相何必苛責呢……倒是那些賊人,丞相欲如何處置?我本欲交有司法辦,但眼下長安官吏不全,煨也不知該交給誰。」

  眼下長安官吏其實不少,楊彪那邊基本上可以說有一整套班子。

  但段煨也知道天子很可能不認這套班子——他只是習慣性反駁,是始終缺乏安全感,對一切都抱有懷疑,並不是傻。

  劉備點頭:「那便交由陛下處置吧。」

  隨後朝劉協招手,像黑社會大哥領回自家小弟那樣把劉協帶走了。

  離開了段煨的大營,劉協才低聲道:「少師,賊人可曾用我要挾你?」

  「你說呢?」

  劉備笑道:「要是不拿你要挾我,他們劫你做什麼?」

  「那……我現在……」

  劉協看起來很猶豫,說話支支吾吾:「我……只能重新做皇帝了嗎?」

  聽這意思,他還真不想當皇帝。

  畢竟被連續綁架了幾次……

  劉備嘆了口氣:「總不能一直讓諸葛亮幫你幹活吧?他也很辛苦的……」

  劉協也跟著嘆了口氣。

  ……

  重新成為天子的劉協看起來情緒低落。

  重新成為普通少年的諸葛亮就開心多了……

  現在諸葛亮取代了他哥哥諸葛瑾,開始給劉備當跟班寫文書。

  這是個兼職,劉備其實沒給他安排任何任務,只是讓他重新做學生而已。

  但諸葛亮說之前在皇帝位置上就快發霉了,非要干點什麼,要不然心裡不舒服……

  不過,或許是當皇帝期間為了避免被發現,諸葛亮養成了小心謹慎的好習慣,這使得他轉頭就在一份文書中發現了點小問題。

  那是來自泥陽的上計文書,李傕送來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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