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可還有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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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2章 可還有志?

  曹操見到劉備時,劉備已到鼎湖,這是長安東邊兩百漢里處。

  鼎湖是上林苑原址的最東邊。

  上林苑是有史以來最大的宮廷林苑,沒有之一。

  東西直線長度達到四百漢里,南北一百漢里,以前整個長安城以及皇陵全部都包含在上林苑裡面,且長安城只占其中百分之二的面積。

  不過現在上林苑已經是廢墟了。

  王莽拆毀了上林苑大多數宮館,之後王莽政權與赤眉軍爭奪都城,上林苑幾乎全毀。

  到如今已經只剩幾個殘破的遺址,鼎湖營區就是遺址之一。

  但即便是遺址,這地方也有特殊的意義。

  鼎湖曾是大漢羽林軍駐地,是大漢極盛時期的禁軍營。

  張濟也和劉備在一起,甚至還帶著家屬。

  看起來就像是張濟已經投效劉備了一樣。

  其實張濟效忠的是朝廷。

  賈詡勾搭張濟的時候就給劉備傳了信,劉備剛到弘農就說張濟「平定長安有功,迎奉陛下有勞」,將其表為了鎮東將軍,厲鄉侯。

  這可是天子和丞相認證的封候拜將,比楊彪上表的那個揚烈將軍靠譜得多,張濟當然很開心的和劉備同行。

  這拉攏看起來像是很簡單,但實際上賈詡是給張濟製造了個唯一的選擇——脫離董卓與牛輔餘部身份,效忠於朝廷,直接和天子站在一起。

  這就是誰先到長安誰就會是真天子的意義了。

  張濟只認這個給他封侯的天子,董卓餘部其它人其實也一樣。

  賈詡特意穿過李傕防區,帶李傕和曹操同去見劉備。

  而且還故意派人通知了楊彪、李傕、段煨等人,說是丞相親自來調解他們的糾紛了,讓所有人皆出城迎接天子車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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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後又故意帶著曹操從長安城內穿過,順路捎帶上了杜畿張既等人,還和曹操一起去找了董白,讓董白去迎接長輩。

  賈詡對董白說:「如今玄德公將至,小娘當去迎接尊長。玄德公乃董公故友,又是仁厚長者,正該為小娘主持婚姻大事。」

  這是當著曹操的面說的。

  不是迎天子車駕,而是迎接劉備。

  劉備和董卓之前關係確實不錯,董白確實應該迎接。

  而賈詡這話,就等於讓董白和劉協結親之事必須讓劉備來主持了。

  因為這些看起來很簡單的事,使得長安官員與董卓餘部全都以為曹操成了劉備的『下屬客將』,所有人都以為曹操已經服從於劉備了。

  畢竟現在曹操父子都只能跟在賈詡身後……

  曹操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但曹操很識時務的什麼也沒說。

  曹操被李傕揍了之後,只剩不到兩千殘兵留在子午嶺,沒裝備沒糧食,現在只帶了曹昂和典韋跟著賈詡在身邊,暫時屬於魚肉狀態,形勢不容他反對。

  客將就客將吧,要是非要爭面子,萬一賈詡和李傕把他父子二人當場弄死怎麼辦?

  在夏侯惇領大軍來援之前,該裝孫子就得裝。

  楊彪和鍾繇聞訊後也慌了神。

  鍾繇來長安的時候只是提了天子的婚事,董家已經答應,正在籌備嫁禮儀仗等等——但很不順利,因為楊彪籌備的儀仗被打劫了,李傕又和段煨打了半個月的仗,耽誤了時間。

  而現在,天子婚事恐怕要劉備做主了。

  鍾繇知道曹操不可能投效劉備,但他也知道現在這個形勢沒法爭。

  楊彪便也帶著投奔他的那些官員去鼎湖迎接。

  已經帶劉協到長安的段煨得知此事,又聽聞楊彪也去迎駕了,便徹底不相信自己在子午嶺找到的劉協是天子了。

  段煨並不知道段熲和劉備的良好關係,劉宏沒死之前,段熲一直沒去雒陽見段煨,也不敢把劉備火燒詔獄的事告訴任何人,畢竟那時候劉備可不是現在的輔政大臣。

  段煨本來就對辛評和郭圖的話半信半疑,因為劉協深恨辛評,且劉協一直都沒有自稱天子。

  同時,在段煨眼裡,天子怎麼可能這麼狼狽?

  無論段煨問劉協什麼,劉協都不回答。

  因為劉協分不清這一路遇到的這些人到底是哪頭的。

  劉協不想再被人綁票了,因此一路上一直都閉口不言。

  他沒把段煨當作救星,因為他現在已經明白,所有人都只想拿他當蓋章機器,大概只有劉備能拿他當小師弟。

  辛評用劉協的信,使得劉協自己去了民居,導致再度被綁架。

  現在除非是親眼見到劉備,否則劉協能不說話就不說話。

  見劉協像個啞巴,段煨禁錮了郭圖和辛評,他覺得這兩人不可信,或許這倆就是打劫楊彪車隊的人——他最初就是為了追索這事才被楊彪請來的。

  於是段煨也去了鼎湖。

  賈詡的手段很簡單,但卻把握住了每個人的心思,一時間,三輔大多數官員和軍將,全都聚集到了鼎湖迎接劉備——或者說是迎接天子車駕。

  被段煨關在長安的劉協反倒是沒人問津了。

  賈詡很給力,劉備配合得也很好。

  在潼關,張白騎把從楊彪那裡搶來的天子儀仗交給了劉備。

  劉備立刻下令就地整備,並讓所有部隊把能裝備上的好東西全都裝備上——目前關中氣候還有些熱,但劉備知道這時候需要門面。

  隨後,出現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五千精銳護送著天子車駕。

  陣列森嚴,隊形齊整,旌旗遮天徹地,鐵甲精光耀日。

  趙雲領頭,帶著玄甲騎兵走在最前面,個個都是鐵甲玄胄,還全都拉下了覆面,長槍磨得錚亮。

  其實真正打仗的時候是不搞這套的,行軍的時候除了需要時刻警戒的輪值部隊之外,大部隊是不穿裝備的,又重又悶熱……

  而現在,劉備帶來的五千人馬,其中四千都身披鐵甲。

  另外一千輕騎沒穿鐵甲,但個個持弩,神情冷漠,看起來反而更不好惹——這是輕裝快速部隊,是專門用來輸出殺人的,冷漠的神情不是裝的,穿上鐵甲戴上面具反而沒了這效果。

  賈詡剛弄到的那些兵並沒有出現在劉備軍中,因為裝備和軍容都不好,混進來人數多了,卻反而不能唬人了。

  劉備帶來的部隊看起來不算太多,但關西這些人全都是打慣了仗的知兵之人,他們都清楚四千鐵甲意味著什麼。

  而這支嚴整且威風的部隊出現鼎湖禁軍大營故址,看起來就像是武帝時期跟隨霍驃姚出戰的那支大漢羽林再次復生了……

  賈詡又已經營造出了『曹操是劉備的下屬客將』、『張濟已投效朝廷』的印象。

  此時所有人心裡對劉備的評估就完全不同了。

  這下,可真就是劉備說誰是天子,誰就是天子了。

  ……

  在場所有人看著劉備軍容,全都不敢說話。

  楊彪倒成了膽子最壯的一個,他迎上前問劉備:「玄德公,未知天子在何處?」

  「此處是軍中,在軍中問陛下所在,此乃何罪?」

  劉備沒說話,趙雲戴著鐵面具開口,瓮聲瓮氣的像個鬼一樣。

  「窺探天子行蹤,乃窺伺乘輿,擅問御所,屬大不敬之罪……」

  郭嘉在旁邊補罪名。

  楊彪當場滿頭大汗,不知該如何應對。

  幸好曹操趕緊救場:「陛下與丞相一路辛勞,司徒公只是想為陛下準備行在……不知丞相可要入長安?」

  曹操明顯比楊彪機智多了,這不僅是在問劉備是否要率軍入長安,也是在問劉備——今後誰是天子?

  是已經在長安的劉協,還是別的什麼人?

  「曹將軍為陛下籌謀也是辛苦了,不知長安宮舍可還完好?未央宮如今是否可用?」

  劉備向曹操點了點頭:「長安可還有營舍?」

  曹操聞言鬆了口氣,劉備的話雖說是在嘲諷曹操,但其實也是表示要把劉協換回來。

  這反倒使得曹操心裡沒了往日的負罪感。

  「未央宮尚未修葺完成,恐不可用。」

  回答的是賈詡:「禁軍營亦毀於戰火,丞相部曲不妨先駐於東御營。待未央宮修葺完畢,涼州諸賊平定之後,丞相或可為陛下主持大婚之儀。」

  曹操和楊彪都猛然回頭看向賈詡。

  劉備的部隊作為天子親軍駐紮在東御營倒是很正常。

  但賈詡說要把未央宮修好,把涼州平定了再讓天子成婚……

  未央宮是何等規模的項目?一百多年,歷經十幾個皇帝都沒把未央宮修好……

  但這事說起來也是應該的,皇帝要是沒個房子住,那還怎麼成婚?

  「既然如此,便請諸君引路,先迎陛下入長安。」

  劉備朝賈詡點頭:「重修未央宮、討伐涼州賊寇等要事,尚需諸君併力。至於陛下大婚之事……那是陛下自己的事,當由陛下自決。」

  沒有任何人表示異議。

  曹操、楊彪、鍾繇全都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劉備。

  他們不太理解,為什麼劉備和賈詡不立刻接手董白的婚事——劉備現在完全可以重新控制劉協,而且鍾繇在董家都已經談好了,只要劉備接手,董卓餘部全都會成為劉備的幫手。

  這就是意識形態的區別了。

  劉備是真把劉協當人看的。

  僅此而已。

  ……

  去長安的路上,曹操請見劉備。

  劉備讓其上車同乘,兩人單獨說話。

  「袁術和呂布正在圖謀豫州,你家鄉已經遇襲,你可要立刻回去?」

  劉備像閒聊一樣說著。

  「……丞相可要討伐逆賊袁術?」

  曹操看起來倒是很穩,一點都看不出著急的樣子。

  「益德已經去了。」

  劉備點頭:「但益德對沛國不熟悉,對淮南更不熟悉。」

  「我已讓妙才回軍……正好說到他二人,益德當年搭救妙才,妙才總言無從回報。如今益德已名封候拜將,名震天下,恐將來更無法回報。」

  曹操借著話說道:「既然無以為報,那便只好結成親家……妙才有一幼妹,年十六尚未許人,好武藝擅書畫,當與益德相合……此事想必丞相也已得知,不知丞相意下如何?」

  劉備愣了一下,原來不是夏侯淵的侄女啊?

  「此事乃妙才與益德之事,他二人自可商談,為何問我?」

  劉備疑惑的看著曹操。

  「益德以丞相為長兄,長兄如父,親事自該與丞相提。」

  曹操說得很正經:「陛下婚事也是……丞相既是宗親長者,又是輔政大臣,陛下已無血親長輩,無論以禮以法,都該由丞相決議才是,為何丞相要讓陛下自決?」

  「孟德兄,你怎會一心想著媒妁之事了?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人……」

  劉備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嘆了口氣:「你如今的志向……到底是什麼?」

  見劉備再次稱自己為兄,曹操趕緊拱手表示不敢當。

  但這問題,曹操卻久久沒有回答。

  這問題把曹操問住了。

  人在大多數時候都是身不由己的。

  所有人都是如此。

  出生在什麼人家,在什麼環境下成長,拜誰為師,學到哪些東西,做哪些事,如何成親,如何置業,如何守業,晚年過什麼樣的生活……

  人這一生,從生到死,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些抉擇,其實大多都不是出於自己的意願。

  世事一直在變,只有到了那個階段,才能在當時的條件下抉擇。

  而每次抉擇,即便是自己的決定,也未必是自己的意願——每次抉擇其實都是妥協。

  有時為家人妥協,有時為愛人妥協,有時為集體妥協,有時為自己妥協,有時為貧困妥協。

  妥協的次數越多,身上的束縛就越多,就更沒法以自身意願做決定。

  普通人尚且如此,背負著千萬人期待的領導者更是如此。

  劉備一路走來做了諸多抉擇,過往的抉擇使得他只能一直走下去,仇家那麼多,若是停下腳步,劉備和他的妻兒弟兄全都不會有好下場。

  曹操也一樣。

  自從接受了潁川士族的投資,曹操就已經沒了退路,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他同樣背負著無數人的期盼和理念。

  荀彧荀攸這樣的豪門世家子弟不能讓家道中落,他們各自擔著家族的期望,兩人是親人,卻要分投兩方相互謀算,同樣是身不由己。

  關羽張飛等人出身寒微,一路跟著劉備殺人放火積仇無數,他們也沒有別的選擇。

  前路荊棘遍地。

  身後萬丈深淵。

  每個人都是如此。

  所以,經歷得越多,抉擇得越多,真摯的笑容就越少。

  曾經的朋友漸行漸遠,曾經的袍澤戰死沙場,親人分道揚鑣,情侶天各一方……

  熟悉的面孔被新人取代,少年的理想被現實淹沒,走得越遠,便越孤獨。

  若是回頭,漆黑的懸崖就在背後,當初爬上來的階梯,也早已不在了。

  這便是人生。

  漸漸的,人會忘記從前的自己,忘記曾經的夢想,忘記年少的往事——忘記了,就沒那麼痛苦了。

  當初的熱血青年,當年的壯志豪情,都會在世事變遷中漸漸變成另一個模樣。

  這世間唯一不變的,就是在不斷變化。

  劉備問曹操現在的志向。

  曹操真的說不出來。

  總不能說『每與備反大事可成』吧?

  許久之後,曹操才喃喃的說了一句:「操有志於平定天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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