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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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俊澤山某處。

  一團白色的灰燼忽然憑空出現。

  先是三五片,輕飄飄地浮在空氣中,像是燒盡的紙錢被風吹散。

  然後是幾十片,幾百片,從虛無中湧出來往一處聚攏。

  灰燼越聚越多,越聚越密,最後聚成小小的一團,落在泥地上。

  灰燼開始蠕動。

  一片一片地拼湊,一片一片地貼合,從腳趾開始往上。

  逐漸形成一個人形。

  腳掌、腳踝、小腿、膝蓋,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用灰燼捏一個人偶。

  最後一片灰燼落定,一個約莫幾歲的男童平躺在地上。

  樹影窸窸窣窣地晃著,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他眼皮上跳。

  山間的涼風順著山脊往下灌,掠過他的皮膚,激起一大片細密的雞皮疙瘩。

  江尋眨了眨眼,渾身發了個抖。

  刺目的陽光讓他還有些不適應,用手擋了擋,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始打量周圍的環境。

  他爬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

  全身光溜溜的,什麼都沒有。

  他張口想罵一句,發出的卻是一聲清脆的童音,奶聲奶氣的,尾音還往上翹了一下。

  江尋僵住了。

  他又試著發了幾個音節,聲音很清脆,像是小孩子發出的。

  他以為是自己嗓子的問題。

  咳了幾聲又試了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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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從胸腔的共振來看,這童音確實是從他的喉嚨里出來的。

  他抬起手,放在眼前。

  小巧,白嫩,五個手指頭張開時手背上有幾個淺淺的小窩。

  他翻過手掌看了看掌心,再翻回來看了看指節。

  都是全新的。

  現在的他,是個四五歲的小兒。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打開系統面板。

  熒藍色的光幕浮在眼前,冰冷的機械提示一行行跳出來。

  【宿主已脫離高危環境。】

  【環境安全,系統屏蔽功能已開啟。】

  【狀態:虛弱。】

  【建議:補充靈力,恢復修為。】

  江尋關掉面板,在物品欄里找到了自己的儲物戒指。

  他取出來套在手指上。

  戒指太大,拇指套不住,套在食指上還是往下滑,最後只能攥在手心裡,從裡面往外掏東西。

  他翻了翻儲物戒指里的存貨,找了半天,只翻出一套舊衣裳。

  那是他還在雲山鎮時穿的,灰布短褐,打了好幾處補丁,袖口磨得起毛。

  他把衣服抖開,往身上比了比,上衣拖到膝蓋,褲腿能裝下兩個他。

  他蹲在地上,把褲腿和袖子各撕掉一截,拿碎布條在腰上紮緊,又把領口攏了攏。

  江尋左右看了看,勉強合身了。

  這套衣裳本來就舊,現在又被撕得七零八落,袖子一長一短,看著更破了。

  非要形容的話,也就『襤褸』二字勉強夠用。

  江尋沒在意。

  他躍到一顆十多米的大樹上往下看了一眼,樹冠層層疊疊地鋪到山腳,山腳下隱約能看見幾條田埂和幾縷炊煙。

  那裡應該是個村子。

  他跳下大樹,就往看到的方向走去。

  現在最重要的是確定自己的大概位置。

  只是剛走了不過半刻功夫,江尋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一陣低沉的喘息聲從右邊傳來。

  粗重,濕熱,帶著喉嚨深處的低吼。

  江尋轉過頭,目光落在一處灌木叢里,灌木的葉子在微微顫動,幅度很小,頻率很快。

  「出來。」江尋說道。

  童音清脆,在這片幽靜的山林里顯得格外突兀。

  灌木的窸窣聲變大了。

  而來一頭猙獰大虎緩緩走了出來。

  體長約三米,肩胛骨高高隆起,皮毛是暗黃色的,上面橫著幾道舊傷疤。

  它的嘴微微張著,露出兩排交錯的鋒利獠牙,口水從齒縫裡淌下來,拉成一根銀絲,滴在落葉上。

  它又往前邁了一步,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吼,震得旁邊的灌木葉子簌簌地抖。

  江尋站在原地,仰頭看著這頭比他高出好幾倍的畜生。

  虎頭龐大,獸眸流露凶光。

  顯然這隻大虎是把他當食物了。

  「不想死就滾。」江尋開口道。

  童音還是童音,語氣卻是大人的語氣。

  大虎的眼底凶光不減,反而還露出幾分戲謔的神情。

  這隻獵物是在威脅它嗎?

  有意思,看見它不僅不跑,居然還敢口出狂言。

  果然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大虎猛地加速。

  三米長的身軀在樹林裡如同一道暗黃色的閃電,幾步就衝到江尋面前,後腿猛蹬,張開大嘴凌空撲下來。

  它已經想到這隻獵物的頭被咬下來的場景了。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江尋抬手。

  一團黑紅色的霧氣從他掌心裡湧出來,瞬間裹住了大虎的全身。

  黑霧流動,那頭猛獸就這麼懸在半空中,保持著撲殺的姿勢,張著嘴,露著牙,卻連一絲一毫都動彈不得。

  它的眼睛裡終於浮出了恐懼,四肢瘋狂地扭動,尾巴甩得啪啪響,喉嚨里擠出一聲急促的哀嚎。

  「早就勸過你了。」江尋說。

  他手指一握。

  黑紅霧氣驟然收緊。

  這隻三米長的兇殘猛虎就這麼被吞得乾乾淨淨。

  一團骨渣嘩嘩落下。

  霧氣收回掌心時,只留下一股淡淡的腥味在林間飄了幾息,然後連氣味也散了。

  江尋滿意的甩了甩手。

  一股磅礴的血氣順著掌心湧入體內,沿著經脈往下走,匯進丹田。

  丹田裡那顆黑銀色的金丹還是灰撲撲的,表面粗糙得像沒打磨過的鐵胚,但金丹終究是金丹。

  雖然現在境界不穩,氣息衰弱。

  但他現在的的確確是一名金丹真人。

  只是這顆金丹凝結得太勉強。

  佛光壓頂,雷劫劈身,心魔滋生,數種力量攪在一起,差點讓他當場隕落。

  若非系統獎勵的那張『清寧護道符』在他全身崩解時鎖住最後一絲生機,他現在連這副四五歲的身體都拼不回來。

  可惜那張符只有一張。

  不然這將是他最大的保命底牌。

  江尋一想起,遊戲背包那麼多的法寶神器,心中就不由一陣激動。

  他知道遊戲中積累的底蘊有多強,完全不用依靠她們吃軟飯,也能登頂巔峰。

  雖然身體變小了,但他沒有覺得失落。

  相反他覺得自己又一次重生了。

  重新開始,就意味著舊帳歸零。

  他想起雷劫過後的最後一幕。

  白狐玖朝他衝過來,那隻手穿過他的飛灰,什麼都沒抓住。

  他當時想說什麼,但喉嚨已經碎了,發不出聲。

  但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江尋是一個自私的人。

  從一開始他就沒想過要還她們什麼,也不想和她們任何人扯上太深的關係。

  因為他太清楚了。

  不管是燕清凝,姜紅綾,還是白狐玖,她們每一個都絕不是那種會和別人共侍一夫的性格。

  且一個個心眼都極小。

  容不得有人玷污她們的東西半分半毫。

  在遊戲裡他早就想試過開後宮。

  但每一次嘗試,每一個存檔,無一例外全是暴死結局。

  不是被砍死,就是被毒死。

  五花八門。

  反正沒有一次是好下場。

  經過一陣趕路。

  江尋才終於走到一處有人煙的村子。

  村口旁邊有條小溪,正有個老婦人正蹲著洗衣裳,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一個渾身破布片子的小不點站在暮色里。

  她放下棒槌,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過來彎下腰。

  「小娃兒,你是從哪裡來的?咋跑到這裡來了?」

  江尋抬頭看著她。

  老婦臉上滿是褶子,眼睛有些渾濁,但看他的目光是暖的。

  他嘴巴一癟,眼眶忽然就紅了。

  他把身體真實的疲憊全揉進表情里,然後抹了一下眼睛。

  「我跟爹爹進山里採藥,碰到大老虎,我跟爹爹走丟了,我找不到爹爹了……」江尋聲音已經帶上哭腔,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婦倒吸了一口涼氣,用手捂住嘴,顯然是被『大老虎』三個字嚇到了。

  她可知道山里那隻大蟲可凶了,已經吃了周邊村子不少人。

  連捕獵的獵手進去,都被吃了。

  「可憐的娃兒。」老婦蹲著身子說道,「我帶你去找村長。」

  說完老婦拉著江尋的手,把他領到了村長家。

  老村長聽她說完,又看了看江尋身上那套破得不成樣子的衣裳,沉默了一會兒。

  「先住下吧。」他說,「趕明兒我讓人去附近幾個村子問問,看有沒有誰家走丟了小娃兒的。」

  「既然是你帶來的,就住你家吧。」村長看著老婦。

  「啊?」老婦有些怔住。

  她猶豫的點了點頭,最後還是把江尋領回了自己家。

  她姓劉,村里人都叫她劉姑。

  家裡兩間土坯房,一間住人,一間堆雜物。

  她在堆雜物的那間屋裡騰了個角落,鋪了層乾草,上頭蓋了張舊褥子。

  「先將就一晚。」她說,語氣有些歉疚,「明兒我再給你整好一點。」

  江尋說了聲謝謝,鑽進被子裡。

  乾草有點扎後背,但比山裡的泥地強太多了。

  他閉上眼睛,聽著隔壁屋裡傳來的聲音。

  先是劉姑壓低的說話聲,然後是她男人悶悶的嗓門。

  「你瘋了?家裡本來就沒多少糧,你還往回撿人?」男人的聲音又沉又粗,「撿就撿了,還是個半大小子。」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你不知道?」

  「那能怎麼辦,把他一個娃兒丟在外面?山裡有老虎你又不是不曉得。」劉姑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男人的聲音也低了,但更重了,「家裡就那點糧,你讓他吃啥?讓他吃我的份?」

  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男人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沒那麼沖了,但更悶、更沉,帶著一種被生活搓磨了太久才會有的疲憊,「……他最好趕緊走。」

  江尋閉著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金丹差不多穩定以後,他就會離開,然後啟程去東陽府。

  去尋龍凝兒。

  已經耽誤太久了。

  但在那之前,他得在這村里多待幾天,把傷勢穩住。

  儲物戒指里有一瓶養元丹,被他放在枕頭底下。

  等他離開後,劉姑收拾的時候就會發現。


  只是沒想到第二晚,事情就有了變化。

  睡到半夜,江尋被一雙粗糙的手從乾草堆里撈起來。

  他沒有睜眼,只是把呼吸調到均勻的節奏,讓身體軟塌塌地垂著。

  林阿根把他抱起,腳步又急又輕,出了門,穿過村後那條小路,一直走到村外半里地的岔路口。

  路口站著幾個大漢,其中一個打著火把,火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就這個。」林阿根把江尋往前一遞。

  火把往江尋臉上照了照,火光透過眼皮濾進來,紅彤彤的。

  皮膚白皙,長得也俊俏。

  雖然滿意,但領頭的大漢依然面露嫌棄的說道:

  「這也太小了吧?」

  「小才值錢,這種長相端正的小子,一轉手就是幾十貫。」林阿根說道。

  「幾十貫?你當是賣少爺呢?」一名獨眼大漢說道,「一貫錢,不能再多了。」

  林阿根沉默了一下,「一貫就一貫。」

  一串銅錢落在林阿根手心裡,沉甸甸的,叮噹響了一聲。

  然後那雙手把江尋遞了過去。

  大漢接過他,把他往身後一輛馬車上隨意一放。

  馬車裡鋪了層乾草,乾草上還躺著另外兩個蜷縮著的孩子。

  江尋側躺在乾草堆里,聽見驢蹄踏踏地響了幾聲,車輪開始吱呀吱呀地轉。

  他沒有動,沒有睜眼。

  既然待不住,那就換個地方待。

  他往乾草里又縮了縮,把臉埋進草杆子裡,繼續睡了。

  反正這些凡人也奈何不了他。

  等睡醒了,找個機會溜走就是。

  只是一陣陣的哭泣聲吵得的江尋睡不著,他睜眼,這才仔細看了看另外兩名同伴。

  一男一女,皆是身穿綢緞華服。

  江尋撐著身子,無奈說道:「別哭了,你們是哪裡人?什麼時候被抓的?」

  那男孩兒哭著嗓子,支支吾吾的說道:「我與我阿妹是永州人,前幾日才被抓的。」

  旁邊一個更小的小女孩兒抱著哥哥的手臂,身子止不住的抽泣。

  男孩兒安慰自己的妹妹,「阿妹別哭,哥哥一定帶你回家。」

  「嗯。」阿妹抱住哥哥的手臂更緊了些。

  江尋重新躺下,他一臉稚氣的說道:「如果你們兄妹倆今晚能安安靜靜的,明天我就救你們出去。」

  男孩兒一臉不可置信的模樣看著江尋,「你說的是真的?」

  江尋眯著眼,「這你別管,但如果你們再發出一點兒聲音,明天我就自己跑。」

  「好!」男孩兒一把捂住自己妹妹的嘴,「我們不發出聲音。」

  女孩兒推開自己哥哥的手,細聲說道:「我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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