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我們送你出去(兩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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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宗胥的人已經動了。

  黑壓壓一圈,把白家幾個想往前沖的年輕人擋在三步之外。

  幼恩沒看那些虎視眈眈的白家人。

  她只看向人群後。

  陳京年不知什麼時候下了樓,身後只跟著一個人。

  他在朝她走過來。

  四目相對,幼恩搖了一下頭。

  陳京年的腳步停住。

  他看著她,沒再往前,過了幾秒,他微微側過頭,朝身後的人遞了個眼色,那人一點頭,悄無聲息地從側面退了出去,消失在厚重的門帘後。

  趙家的立場很清晰。

  要護。

  白家的態度也很明確。

  不放。

  白沉舟始終不開口,站在台上,像一尊被供了太久的佛,眉目溫潤,可誰也不知道他下一步會落下什麼。

  他不開口,白夫人說話了。

  「諸位,不是我們白家不講情面,」她往前走了半步,像一道蛇信子,「實在是不敢放人,武雁夫人身體一向硬朗,怎麼偏偏這丫頭回來才幾天,一個兩個,全出了事?」

  她頓了頓,視線刀一樣刮過幼恩。

  「這也太巧了,依我看,在事情查清楚之前,她必須留下。」

  「對!必須查!」

  「這丫頭一身邪氣,才回來多久就鬧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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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讓她走!」

  ……

  白家人跟著附和,一個比一個聲音大。

  趙宗胥把幼恩往身後一擋,自己往前踏了一步。

  「查?你們白家懷疑她,是你們的事,但想動她,先問過趙家。」

  白夫人臉色微變。

  「趙宗胥,你今天是鐵了心要護著她?她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讓你這麼不管不顧!」

  說著,下意識瞥了白沉舟一眼。

  白沉舟沒看她,目光還是若有若無地落在幼恩身上。

  燕家那邊,舊貴族們一個個端坐不動。

  不幫腔,不表態,也不走。

  就那麼坐著,像在看一出與己無關的戲,放在從前,武家一句話,這些人能跑斷腿。

  如今武家大廈將傾,他們動都不動。

  人心易變。

  馮老夫人也看懂了。

  什麼舊貴族,什麼門閥,什麼受過武家恩惠的小家族。

  今天到場的,沒幾個是來幫武家的。

  他們都在等白家先動手,等武家真的塌了,再一擁而上。

  白家勢必要留下幼恩。

  第四方勢力的那幾個男人,臉上已經藏不住得意了。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白家和這丫頭鬧得越狠,他們越省事。

  周平津也看懂了,慢慢退到了人群外圍。

  「去哪?」

  周老爺子低聲叫住他。

  周平津抬手鬆了松領口,偏過頭:「忘了告訴您,我今天也帶了不少人。」

  周老爺子眯起眼。

  「平津,你想幹什麼?」

  周平津把袖口卷了上去,露出一截勁瘦的小臂。

  「沒想幹什麼,」他說,「外面路上少不了白家安排的人,我出去順手清一清,給我小侄女開條路。」

  說完,他轉身就走,背影混進人群。

  周霖冬看見他走了。

  他下意識想跟上去,剛邁出半步,就被兩個人從後面按住了肩。

  是燕家的人。

  「少爺,別亂來。」

  他咬咬牙,沒再動。

  大廳里,白家的人又往前壓了一步。

  趙家的人不退。

  兩撥人像兩堵牆,越靠越近,再近一點就要撞出火星。

  所有人都看出來了。

  白家這是鐵了心,不管真的假的,今晚絕對不放人。

  萬一這位說的都是真的,白家這些年吃下去的,用掉的,就全得吐出來。

  武家的遺產養了白家這麼多年。

  一旦斷了,白家就是整個京城的笑話。

  這麼多年維繫的體面,終於要撕破了嗎?

  也就這時候,趙宗胥也看見了陳京年。

  他偏過頭,在幼恩耳邊低聲道:「你跟你哥走,姓沈的跟我留下墊後。」

  幼恩搖了搖頭。

  「不用。」

  趙宗胥皺眉。

  幼恩沒解釋。

  她往前走了兩步,趙宗胥沒攔住,她站定在白夫人面前,眼睛一眨,再睜開時,已經紅了。

  「原來是這樣……」

  她的聲音發顫。

  「奶奶早就告訴過我,我父母的死,跟白家有關,所以她一直不讓我回來認親,我不信,我偏要回來,我想看看這裡。」

  她哽咽著,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結果今天,我也要死在白家了嗎?」

  大廳里,所有表情都僵住了。

  白夫人愣住了。

  白沉舟慢慢挑起了眉。

  燕老爺子眯了眯眼,身子極細微地坐直了些。

  沈夫人和馮老夫人對視一眼,兩個人眼裡都是驚濤駭浪。

  樓上,陳貞海抬了抬眼皮。

  這句話太狠了。

  一顆被捂了多年的雷,終於炸了。

  當年武羨夫人的女兒女婿是怎麼死的,圈子裡何曾沒有過傳言?

  只是沒人敢擺到檯面上來說。

  人人都心照不宣,人人都裝聾作啞,今天,被當眾撕開了。

  幼恩抬起眼,目光掃過一張張臉。

  「我知道自己今天來,一定是凶多吉少,可我還是想來看看這裡。」

  她聲音輕了下來。

  「我那自從出生起,就不曾見過一面的母親。」

  「還有直到死,都沒見過她親外孫女的,我的外婆。」

  「我想來看看,她們生活過的地方。」

  ……

  沈夫人捂住嘴,眼淚已經下來了。

  馮老夫人面上悲戚,老淚順著皺紋往下滑。

  燕家那邊,幾個年紀大的老人也低下了頭,眼裡有不忍,有感慨,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愧疚。

  樓上,門閥世家的那些人,也紛紛別開了視線。

  白家人略有心虛,剛才喊得最凶的幾個,這會兒嘴都閉緊了。

  陳京年垂著眸,站在人群邊緣,不知道在想什麼。

  趙宗胥看著幼恩,心口發緊。

  他忽然明白了。

  她在賭。

  賭人心。

  如果賭不贏,就算今晚能活著出去,她將來也要面對整個京城的敵人。

  到那時候,一樣是死。

  所以她在賭。

  用命,用眼淚,用這張和武羨夫人幾乎一模一樣的臉。

  馮老夫人終於開了口。

  她聲音還啞著,卻字字如刀:「你們一個個都看著她這張臉,就不會心虛嗎?」

  好多人被這句話擊中。

  短暫的沉寂之後,有人動了。

  先是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從舊貴族的圓桌旁站起來,他顫顫巍巍地拄著拐,一步一步走向幼恩。

  緊接著,又有人跟上。

  門閥世家裡,也有兩三位長輩起身。

  那些夫人們,已經顧不得什麼場合不場合了,一個個紅著眼走上前來。

  「孩子,別怕。」

  「我們送你出去。」

  「今天誰敢動你,就是跟我們這些老骨頭過不去。」

  ……

  人越聚越多。

  像一堵新的牆,把幼恩圍在了中間。

  白家人的臉都青了。

  燕老爺子有點不敢置信。

  他原以為今天不會有人真心出頭。

  可偏偏,就是這群最該冷眼旁觀的人,站了出來。

  白沉舟忽然笑了一聲。

  很輕,很短。

  白夫人猛地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

  樓上,陳貞海站起了身。

  「去醫院。」

  他扣上西裝扣子,對身旁的吳芊慧說了一句。

  吳芊慧沒說話,跟著站了起來。

  那群男人傻眼了。

  白家怎麼連一個丫頭都按不住!

  有人急了,又往前湊:「大家聽我說,這——」

  話音未落,走在最前面的一位老人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極響。

  「滾開。」

  那男人被打得臉都偏了過去,整個人懵了。

  幼恩低下頭。

  沈夫人的手一直牽著她的。

  溫熱,微顫,卻很用力。

  一群老人把她圍在中間,護著她,一步一頓地往外走。

  白家人圍在外圈,敢怒不敢言。

  這些人個個位高權重,白家總不能一下子把大半個京城得罪死。

  幼恩輕輕開口。

  「謝謝。」

  「孩子,是我們該謝你們家。」

  幼恩被這群老人護著,從陳京年面前經過。

  她沒看他。

  他也沒看她。

  可彼此都知道,今晚還沒結束。

  -

  趙宗胥已經收了人手,走到一旁打電話:「把車開過來,去醫院的路線,清乾淨,要快。」

  賓客們也陸續散了。

  生日宴中途夭折。

  因為所有人都要趕往醫院。

  白家人心惶惶,又不敢發作。

  有人小聲說:「……這丫頭該不會真的是……」

  話沒說完,自己先打了個寒顫。

  有人已經開始私下聯繫當年白崇祐出生時的醫院,找到當時的醫生,想弄清楚當年生下來的,到底是男嬰還是女嬰。

  白夫人一直沒說話。

  她看著白沉舟。

  白沉舟站在空下來的大廳中央,望著那扇幼恩離去的門,眼裡是說不清的光。

  而那群男人,尤其挨了打的那個,捂著臉躲在角落,咬著牙給什麼人打電話。

  「對,先查清楚消息是否屬實。」

  ……

  -

  醫院。

  消息暫時還被壓著,人不多。

  幼恩被平安送進來,一路暢通。

  可她很沉默。

  她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過了很久,才開口。

  「他們好像都不知道。」

  趙宗胥站在她身旁,沒說話。

  「我有點擔心他們。」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趙宗胥不太明白她在說什麼。

  他只看見,這個在宴會上把一群豺狼逼到無話可說的女人,此刻像個迷路的孩子,蜷縮在冰冷的醫院走廊里。

  「趙宗胥。」

  她叫他。

  「我快忍受不了了。」

  她說。

  趙宗胥還是沒有說話。

  但他覺得,今天才算自己第一次解她。

  她顛沛流離的人生,她瘦弱的肩膀,理解她的尖銳,理解她的八面玲瓏,理解她的恨,她的怨。

  他好像出現的太晚了。

  -

  是,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

  更兇猛的攻勢,在死訊傳來的那一刻,正式拉開。

  太平間外。

  哭聲、沉默、悲戚,擠成一團。

  幼恩站在人群最前面,像一根插在雪地里的旗,她沒哭。

  走廊另一端,白家的人到了。

  另一個入口,陳家也剛剛到。

  那群男人又來了。

  他們終於等到了確切的死訊。

  於是他們從各自的位置上走出來,挺直了腰,像一群終於等到天黑的烏鴉。

  為首那個,臉上還留著紅痕。

  他攤開一份文件,聲音沉痛。

  「諸位,武雁夫人的車禍,我私下已經查清楚了。」

  他環顧一圈。

  「是白家動的手。」

  白家人臉色驟變。

  「而這位陳幼恩小姐,就是白家派去接近武雁夫人的人,她騙了武雁夫人,也騙了我們所有人。」

  他頓了頓,把那份所謂的證據高高舉起。

  「依我看,這丫頭就是整件事最大的兇手!」

  幼恩冷冷地看向他。

  她早就知道會這樣。

  這群人準備了假證據。

  白家再傻,也不會護一個來搶遺產的人。

  最好的結果,就是把一切罪名都推到她頭上。

  ……

  遠處,陳家的人停下了腳步。

  陳京年腳步剛往前一邁,陳貞海抬手,不輕不重地擋在了他身前。

  這邊,白家人已經罵起來了。

  「放你媽的屁!你們算什麼東西,也敢往白家頭上扣屎盆子!」

  「就是,誰不知道你們一個個什麼出身?武家餵大了你們,現在反過來說白家殺人?你們有證據嗎!」

  那群男人被罵得臉上掛不住。

  證據當然經不起細看。

  可他們要的本就不是真相。

  他們需要的是混亂。

  是這潭水攪得越渾越好。

  白沉舟沒理會這些爭執。

  他去了太平間,白家人都盯著那扇門。

  不到兩分鐘,門從裡面推開,白沉舟走了出來,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點了一下頭。

  死了。

  真的死了。

  白家幾個長輩先是一怔,緊接著,像是頭頂懸了多年的刀終於落下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都像年輕了幾歲,然後,他們對視一眼,冷笑著看向陳貞海。

  「陳先生,今天這事,你們陳家也脫不了干係吧。」

  「武雁夫人出門,走的是哪條路?見的是誰?為什麼偏偏在去碧瓦軒的路上出了事?不該解釋解釋?」

  「還是說,陳家早就跟某些人串通好了,就等著武家人死乾淨?」

  他們越說越起勁。

  像一群終於找到下一個獵物的鬣狗。

  拉不下那丫頭,就拉陳家。

  最好能把陳貞海也拽下來,這京城,才真正輪到他們白家說了算。

  回答他們的是吳芊慧。

  「既然白家這麼想知道真相,那我也有件事,想請各位聽一聽。」

  她抬起手,身旁的人遞上一份文件。

  「特訓營這半年,學員無故失蹤,高層內外勾結,已經形成了一條完整的產業鏈。這條產業鏈背後,到底涉及了哪幾家,又是在誰的默許下,發展到了今天這個地步。這裡,一筆一筆,寫得清清楚楚。」

  那群男人的臉瞬間變了。

  「你……」

  「我怎麼知道?」吳芊慧笑了一下,很淡,沒什麼溫度,「你們以為,自己真的做得天衣無縫?」

  她翻開文件,目光從那一張張僵硬的臉上掃過去。

  「在特訓營里鬧事的人,在這裡渾水摸魚的人,一個個早就生了二心的人,是誰,你們自己心裡有數。」

  那群男人慌了。

  他們怎麼也沒想到,陳家會突然盯上自己,更沒想到,吳芊慧會在這種時候,把這些東西當眾拋出來。

  有人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吳芊慧說完,轉頭看向幼恩。

  幼恩正好也在看她。

  四目相對。

  幼恩不太明白。

  這是吳芊慧之前答應過她的,沒錯,可白崇祐都「死了」,自己有什麼好值得投誠的?

  吳芊慧已經收回了視線。

  局面徹底亂了。

  那群男人撕咬白家,白家又轉頭去拉陳家下水。

  陳家呢,不冷不熱地站著。

  抬手就把那群烏合之眾按進了泥里。

  好一出狗咬狗的大戲。

  有人想不明白,陳家何苦跟這群人斗?

  可再一想,這些家族近些年確實猖狂。

  仗著受過武家恩惠,一個個不知天高地厚,什麼邊角的好處都要伸手。

  陳家若不動,他們遲早會咬到陳家身上來。

  更多的人還是站在陳家這邊。

  畢竟陳家擁有真正的權力。

  可那群男人不打算認輸。

  為首的那個忽然抬起手:「陳家和白家,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

  他環顧四周,目眥欲裂。

  「我聽說,當年,白先生白太太生的,原本就是個女兒!白家怕武家勢大,怕武羨夫人把遺產都留給妹妹,才從外面抱了個男嬰頂替!武羨夫人死得那麼突然,你們敢說跟白家沒關係?現在白家又故技重施,找人假扮武家後人,演這麼一出大戲給全京城看!」

  「蒼天無眼啊!武家幫了我們一場,到頭來,連一個真正的後人都沒保住!」

  他說得聲淚俱下。

  像真的在為武家喊冤。

  白家人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鼻子罵。

  「你放屁!」

  「血口噴人!」

  陳家不吭聲。

  燕老爺子也不插嘴,閉目養神。

  其他人更不敢說話,只默默地看。

  只有幼恩,站在離太平間最近的地方,從頭到尾沒有動過。

  等那些聲音漸漸低下去。

  等她終於厭了這場鬧劇。

  她抬起一張平靜的臉:「說完了嗎?」

  走廊安靜下來。

  「到底是誰,在屍骨未寒的時候,跳出來攻擊恩人的孩子?」

  「到底是誰,自我回來那天起,就不停給我使絆子?」

  「到底是誰,一直無視我的存在,好像我從來不該出現在這裡?」

  ……

  她目光掃過白家,陳家,燕家。

  「你們一個比一個急著說話,可這間屋子裡,有幾個真正進去,看過他們一眼?」

  沒有人回答。

  走廊安靜得可怕。

  陳京年看著那道瘦削的背影,腳步又動了一下。

  陳貞海還是攔住了他。

  陳京年偏過頭,看了他父親一眼,冷笑。

  「怕我破壞你的好事,你就不該出行的時候帶上我,天天演父子情深的戲碼,你不累,我累了。」

  「京年,你是我悉心培養的接班人。」

  「接班?就是處處限制我?」

  「如果不限制你,你早就為了她,把京城的天掀翻了。」

  「你以為,我現在就不會了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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