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白幼恩(兩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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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宗胥認得這位熱淚盈眶的老人。

  她姓馮,在政壇上走了四十餘年,曾給仙逝的武羨夫人做過助理。

  那個年代,政壇是男人的戰場。

  一個年輕女人想在那張桌子上有一席之地,難如登天,是武羨夫人替她鋪了路,給了她一張入場券,讓她得以施展自己的抱負。

  後來她一路走到今天。

  退下來後,早已不在權力中心。

  可京城但凡有點頭臉的人,見了她,還是要恭恭敬敬叫一聲馮夫人。

  她不糊塗。

  誰都說她越老越清醒。

  可今天,這樣一個在政壇里泡了一輩子的女人,竟然把他的未婚妻,錯認成了已經故去多年的武羨夫人。

  趙宗胥看著這一幕,心裡沉了沉。

  幼恩比白崇祐,更像武家人。

  不只眉眼,還有風骨,或許白崇祐那天說的是事實?

  他應該找陳京年確認一下才對。

  這一幕,同樣落在其他人眼中,那些沒去過武家認親宴的人,今天是頭一回見到這位傳說中的武家小姐。他們隔著一片草地看過去,只看見一個年輕女人站在風裡,身形單薄。

  那張臉,和武家祠堂里供著的某張遺像,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這……這也太像了。」

  「難怪武雁夫人這麼護著她。」

  「白崇祐這麼多年,都沒她這一張臉有說服力。」

  ……

  周老爺子也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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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年紀大了,看人先看骨相,這姑娘的骨相太硬,太利,像武家那種寧折不彎的底子。

  他眯了眯眼,側過頭。

  「這丫頭,就是武家認回來的那個?」

  周平津站在他身側,目光追著幼恩的背影。

  「是。」

  「你早見過她?」周老爺子問。

  「她去過周家一趟。」周平津說。

  老爺子想起來了。

  「就是你在海城的那個侄女?」

  周平津看著幼恩和趙宗胥並肩走遠的背影,聲音很輕。

  「是。」

  幼恩走得很慢,石階上還殘著些許積雪的痕跡,她的裙擺從上面掃過去,像一道黑色的水流,無聲地往上攀。

  她抬頭,看見碧瓦軒的檐角在陽光里折出金紅色的光。

  她想起自己那個夢。

  想起鳥飛過的屋檐。

  來到最後一級台階,她站定,回過頭,目光往下掃了一眼。

  台階下,是京城最有權勢的一群人。

  他們談笑風生,他們各懷心思,此刻卻都停住了腳步,仰頭看著台階上的她。

  少女睥睨,驕傲。

  像碧瓦軒真正的主人歸來。

  而少女的未婚夫,也站在她身旁。

  並肩而立,少年夫妻。

  這情景,像極了許多年前,那不可直視的太陽。

  周老爺子駐足,抬頭看。

  燕家老爺子也站在不遠處,一雙老眼沉沉地眯起來,不知道在想什麼。

  談笑聲幾乎消失。

  太陽的餘暉那麼耀眼。

  他們竟然以為,武家要後繼無人。

  -

  碧瓦軒里,燈火通明。

  門從兩側打開,暖氣裹著酒香和花香湧出來。

  宴會廳極大,頭頂是描著金邊的藻井,正中垂下一盞巨大的水晶燈,把整個廳堂照得通明,四周的牆上掛著古畫,每一幅都價值連城。

  侍者端著酒盤,在人群里穿梭,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幼恩和趙宗胥走進去時,所有人的目光被拽過來。

  可白家人,一個都沒出現。

  幼恩目光掃過全場。

  她看見了沈夫人和沈韞節。

  沈夫人一見到她,便撥開人群走了過來,拉起幼恩的手,上下打量著,眼圈微紅,像是心疼,又像欣慰。

  「好孩子,你受累了。」

  她又看向趙宗胥:「趙先生,你可得把幼恩照顧好,今天這種場合,別讓她一個人。」

  趙宗胥點頭:「您放心。」

  沈韞節站在沈夫人身後,看了幼恩一會兒,又看向趙宗胥。

  趙宗胥不冷不熱地回視過去。

  沈韞節沒說話,把視線收了回來。

  沈夫人拉著幼恩,說:「走,我帶你認識幾位夫人,今天來的夫人雖然不多,但都還說得上話。」

  幼恩沒有拒絕。

  她被沈夫人帶到宴會廳西側。

  幾個衣著得體的夫人正聚在那裡,見她過來,一個個都站了起來。

  「這就是武家的姑娘?」

  「像……真像啊。」

  「好孩子,你吃苦了。」

  ……

  一個頭髮花白的夫人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嘴唇抖了抖,半天才說出話來:「好,真好,你姨婆要是看見你現在的樣子,肯定高興。」

  旁邊另一個夫人也紅了眼眶,拉著她另一隻手,不肯鬆開。

  氣氛很暖。

  暖得有些不真實。

  這時,一個年幼的小女孩被一位老夫人抱在懷裡。

  小女孩五六歲的樣子,軟軟的頭髮紮成兩個小揪揪,眼睛又黑又亮。

  她本來乖乖地窩在奶奶懷裡。

  看見幼恩,忽然伸手指著她。

  「我喜歡這個姐姐。」

  好幾個人被逗笑了。

  幼恩溫聲問:「為什麼喜歡我?」

  小公主撓了撓頭,歪著腦袋苦思冥想。她的小臉皺成一團,過了好一會兒,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不知道,就是很喜歡姐姐。」

  ……

  周圍的人都笑了。

  沈夫人後來悄悄告訴幼恩,這個小女孩從小身體不好,先天性心臟病,很少見人。

  最近剛做了手術,家裡才帶她出來。

  孩子的心性最乾淨,她喜歡誰,誰就是好的。

  幼恩知道,沈夫人是在安慰她。

  -

  幼恩站在趙宗胥身側,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整個宴會廳。

  她早就感覺到樓上有人。

  碧瓦軒的宴會廳是挑空的,二樓的圍欄像一道鑲金的弧線,把整個一樓都罩在下面。

  她抬頭時,能看見那上面人影綽綽。

  衣香鬢影間,有人端著酒杯靠在欄杆上,偶爾低頭往下看一眼。

  像看戲,又像巡獵。

  「樓上那些是什麼人?」她問。

  趙宗胥沒抬頭,聲音壓得極低:「以陳家為主的一派,門閥世家,根深葉茂。」

  陳家?幼恩沒再多問。

  宴會廳另一側,靠牆的位置擺著一張極長的紅木圓桌。那桌旁坐著幾個人,大都不言語,時不時也會往她這邊掃上一眼。

  「那邊呢?」她又問。

  「燕家為首的舊貴族,」趙宗胥說,「祖上都是出過公侯的。」

  幼恩嗯了一聲。

  至於剩下的那一部分人,幾乎四散在宴會廳各處。

  他們端著酒杯到處穿梭,笑聲響亮,說話時總是前仰後合,見到誰都能搭上一兩句話,殷勤得很。

  這些人像泥鰍一樣滑。

  也像一群遊走在權力縫隙里的食腐者。

  奇怪的是,他們一個個從幼恩身邊經過,卻全都當沒看見她。

  直接無視了她的存在。

  「這些人呢?」她問。

  趙宗胥這次沉默了片刻。

  「中立集群,」他說,「一群大小家族拼湊出來的,沒有根基,沒有靠山,早些年過得都不怎麼樣,後來才慢慢起來的。」

  他頓了頓。

  「巧的是,這些人里,九成受過武家恩惠。」

  幼恩笑了聲,那她明白了。

  -

  樓上,門閥世家的,站在圍欄旁。

  樓下,那些端著酒杯四處交際的新勢力家族,笑聲大,動作誇張,像一群突然闖進上流社會的暴發戶。

  「不像話。」有人冷哼了一聲。

  「當年武羨夫人一家出事,事後清算,清掉了一大半,反倒讓這群受過武家資助的小家族登堂入室,這些年勢力漸強,連京城的局勢都變了。」

  「你們看看,今天樓下的人,比我們樓上還多。」

  「局勢已經控制不住了。」

  ……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臉色越難看。

  唯有主位的陳貞海,一言不發。

  吳芊慧坐在他身旁,也一言不發。

  而陳家的兒子,此刻正站在圍欄的另一端,目光越過所有人的頭頂,落在樓下那個黑衣少女身上。

  他一直在看。

  從她進場,到她和那些夫人們寒暄,到她蹲下來哄那個小姑娘。

  一眼都沒有移開過。

  幾個門閥世家的人一開始還沒注意。

  後來有人順著陳京年的視線往下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後和自己的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陳京年看的,就是武家那個剛認回來的丫頭。

  -

  樓下。

  幼恩看見了一個熟人。

  周震廷。

  他是跟著別人來的。

  至於那領著周震廷來的人是誰,幼恩不知道。

  她只知道周震廷很尷尬。

  因為周震廷已經知道了她的身份,一眼都不敢看她。

  也對。

  她曾經還喊過他一聲爸。

  周震廷也怪慘的,前腳躲著她,後腳一退,撞上了周平津。

  周震廷更不敢抬頭了。

  一轉身,又看見了周霖冬。

  「……」

  這三個人,沒一個願意搭理他。

  周霖冬倒是往幼恩的方向走了兩步,被他外公從後面按住了肩膀。

  「消停點,」燕老爺子低聲說,「否則現在就回家。」

  周霖冬抿了抿嘴,不動了。

  周平津也沒有過去,端著酒杯站在人群里,遠遠地看了幼恩一眼。

  他不想在這種地方,給她多添一分別人的猜忌。

  -

  宴會正式開始。

  白家的人終於肯出現,陸陸續續進場,在廳里穿行,和這個握手,和那個寒暄。

  一個個,臉上都掛著主人家的笑。

  白沉舟也終於出現了。

  他的目光從人群中穿過,落在幼恩身上,淡淡一笑,像早就知道她不會穿那件禮服。

  他身旁,是他明艷逼人的妻子。

  那女人極美。

  一張臉明艷逼人,保養得看不出年紀。

  紅色禮服裹著豐滿的身段,每一步都帶著風,她是白崇祐的大伯母,白沉舟的夫人,也是今天這場宴會的壽星。

  白夫人在台上講話。

  「今天請大家來,不過是借著我的生辰,聚一聚,這些年在京城,承蒙各位照應……」

  她笑得明艷,語氣從容。

  畢竟在白家主母的位置上坐了這麼多年,早就練出了一身八面玲瓏的本事。

  可話說到一半,她忽然頓住了。

  因為她發現自己的丈夫,目光一直落在某個方向。

  白夫人順著他的視線看了過去。

  下一秒,她原本矜持而高傲的臉,徹底僵住。

  穿著黑色禮裙的少女站在人群之中,皮膚白得幾乎透明,眼睛黑得發亮,那眉眼,那神態,那挺直的脊背,像極了白家祠堂里供著的某張老照片上的女人。

  ……

  當她再開口時,話題變了。

  「既然今天人這麼齊,我也說件家裡的事,」她端著酒杯,臉上重新掛起笑,「這碧瓦軒,我和沉舟住了這些年,總覺得差了些意思,院子裡那片草地,空著實在可惜,我打算,在那蓋一棟房子。」

  話音一落。

  滿場皆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往幼恩那邊飄。

  這地方是誰的,在場的人都清楚。

  碧瓦軒,武家的祖產。

  當年白崇祐年幼,武家才讓白家以照看孩子的名義住了進來,如今白崇祐還在醫院裡生死不明,武雁夫人也命懸一線。

  白家這位夫人,卻在今天這種場合,當眾說要在這裡蓋房子。

  這不是在自家院子裡說蓋房。

  這是在武家的祖墳上動土。

  沈夫人站在幼恩身旁,壓低聲音,語氣里壓著怒意:「不過是因為白崇祐當年年幼,武家才讓白家一同住進來,現在倒真把這裡當成自己家了。」

  幼恩沒說話。

  白夫人說完了房子,白家的幾個叔伯又站了出來。

  「各位,關於崇祐的事,我們白家也很擔心,」一個頭髮花白的白家長輩嘆了口氣,做出一副悲痛的模樣,「但有件事,還是想趁今天告訴大家,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誤會。」

  他頓了頓。

  「崇祐在之前,就留過遺囑,遺產里,九成留給白家,一成用於慈善。」

  白崇祐才多大?留遺囑?

  真簽還是假簽?

  誰知道呢。

  賓客席里已經有人接上了話茬。

  「白少爺深明大義,白家功在千秋,建房這種事,我們家孩子也能出一份力。」

  「是啊,京城現在能用的地不多了,碧瓦軒這塊,確實該好好規劃。」

  「我認識幾個不錯的設計師,可以介紹給白夫人。」

  ……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其樂融融。

  每句話都在給白家搭台階,也在給自己鋪路。

  白家人更得意了。

  有人說笑之餘,還不忘往幼恩這邊看上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看,你武家的東西,我們白家想要,就能拿。

  門閥世家那一派,在樓上看。

  燕家老爺子,在圓桌旁看。

  所有人,都在看幼恩。

  看她會怎麼做。

  是哭,是鬧,還是當沒聽見,忍下來?

  趙宗胥一直牽著幼恩的手,在那一刻,他感覺到她的手指在慢慢收緊。

  然後,一點一點地,從他掌心抽了出去。

  緊跟著,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向大廳中央,走向那個正被眾人簇擁著的,今天的壽星。

  她踩在所有人的呼吸上。

  白珊珊從旁邊衝出來,想攔住她:「陳幼恩,你想幹什麼?」

  白沉舟淡淡目光凝著她。

  陳京年捏緊了扶手。

  而幼恩來到白夫人面前,端起旁邊侍者盤裡的一杯酒,白夫人臉上仍端著笑,眼神卻冷了下來。

  「這就是武雁夫人的孫女吧,你奶奶在醫院裡生死不明,你倒是有心,來參加我的壽宴。」

  幼恩不惱不怒,舉起酒杯。

  白夫人臉上的笑收了,她從這張年輕的臉上,能看到另一個已經不在世的女人的影子,猛烈的痛快在心中湧起。

  正要碰杯——

  幼恩手腕一翻,那杯酒,被她澆在了地上。

  酒液在大理石地面上濺開。

  白夫人目光要吃人。

  白沉舟眉梢輕挑。

  白珊珊失聲尖叫:「陳幼恩!你在幹什麼!」

  幼恩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賓客。

  掃過樓上陳京年緊蹙的眉,掃過圓桌旁燕家老爺子意味深長的注視。

  她笑著開口,意味深長。

  「第一次回家,當然是先拜祖宗。」

  白珊珊衝到前面,臉都白了:「拜誰家的祖宗?你瘋了?」

  現場針落可聞。

  緊跟著,在數幾十道震驚目光下——

  幼恩猛地摔碎了酒杯,玻璃四濺炸開,少女平靜的聲音響徹整個宴會廳。

  「劣祖劣宗在上。」

  「不孝女白幼恩。」

  「來認祖歸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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