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完美的聆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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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陌生的情緒。

  被她聲音里那股濃得化不開的哀傷與無助所牽引。

  他不知道她為什麼道歉,但這道歉本身,就讓他覺得胸口有些發悶。

  不等他開口詢問,聽筒那端,此刻分外柔軟而脆弱的好聽嗓音再次響起,只是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微微的顫音。

  「我不知道該找誰傾訴,所以……如果你覺得不妥的話,你告訴我就好。」

  那語氣里,藏著深深的小心翼翼,一種極度渴望被傾聽、被理解,卻又害怕被拒絕、被厭煩的惶恐。

  像一隻在雨夜中瑟瑟發抖,卻又試探著靠近人類屋檐的流浪貓。

  謝渡心口處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泛起一陣微麻的陌生的疼。

  他不太明白這種情緒的來由,只是本能地覺得,不該讓她這樣不安。

  「沒事。」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出,比平日更低沉了些,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溫和,「是出了什麼事?」

  「嗯。」

  沈念禾低低地應了一聲,仿佛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泄洪的閘口,斷斷續續,有些雜亂無章的傾訴而出。

  「我、我家在一個很小的地方,爸媽都是很普通很普通的人。他們沒什麼本事,就是肯吃苦。」

  「知道我從小喜歡跳舞,有點天賦,他們就咬著牙,省吃儉用,打幾份工,也要送我去學。」

  「他們說,他們這輩子就這樣了,不能讓我也這樣……」

  她的聲音起初還在努力維持平穩,但提到父母時,那種混雜著愧疚與思念的情緒讓她的語調開始不穩。

  「我不想辜負他們,我真的不想。」

  「所以我拼命地練,別人休息我在練,別人過節我在練,受傷了咬著牙繼續……」

  「我不怕苦,真的,一點不怕。」

  「能跳舞,能站在舞台上,我就覺得什麼都值了。」

  「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參加選拔,一場一場地跳,贏來了一個很重要的比賽名額。」

  「我以為,我終於能讓他們為我驕傲一次了,哪怕只是一點點……」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陡然哽住,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壓抑的哭腔再也掩飾不住。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我這麼努力,明明是我贏來的東西,他們說拿走就拿走……連告訴我一聲都沒有。」

  「就因為他們有權有勢,因為他們一句話,學校就可以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們是不是覺得特別有意思?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什麼都不知道,還在那裡拼命為比賽準備,每天起早貪黑地練。」

  「他們是不是在背後笑話我,覺得我像個小丑一樣,被他們耍得團團轉還感恩戴德?!」

  情緒隨敘述一路決堤,從壓抑低回,到顫抖激動,最終徹底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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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再也忍不住,對著電話那端唯一肯聽她說話的人,放聲大哭起來。

  那不是矯揉造作的啜泣,是積壓太久的委屈、不甘、憤怒與絕望,一次徹底的爆發。

  「她明明可以直接拿到名額的。她什麼都有,為什麼還要搞什麼選拔?!」

  「為什麼給了我這樣的普通人希望,又親手把它碾得粉碎?!」

  「憑什麼……嗚嗚……憑什麼啊……」

  路燈下,坐在冰涼石椅上的少女淚如雨下。

  溫暖的、帶著蓮花鏤空圖案的光暈籠罩著她,清晰地照亮那張白瓷般細膩的臉上每一道淚痕。

  淚水浸濕長睫,匯聚在下頜,滴落在深色衛衣上,洇開一片濕痕。

  晚風吹動她頰邊幾縷髮絲,黏在濕漉漉的臉頰。

  她哭得肩膀輕輕抽動,那種混合著極致脆弱與驚人美麗的悲傷,在寂靜的夜色與暖光里,有種驚心動魄的感染力。

  就在此時,公園旁的馬路上,一輛低調的黑色大眾轎車,緩緩停在了紅燈前。

  后座的車窗降下了一半,露出一張五官極其深邃冷峻的側臉。

  男人約莫三十出頭,穿著挺括的深色襯衫,領口一絲不苟,渾身散發著一種久居上位的沉穩與疏離感。

  他原本只是無意識地側頭望向窗外,目光卻倏然被路邊燈光下那抹哭泣的身影攫住。

  宋鶴延一眼便認出了那個少女。

  是之前看到在夜色中隨性而舞的女孩。

  當時她舞姿靈動,眼神清亮,與周圍喧囂格格不入,卻又生機勃勃,讓他印象頗深。

  此刻,那張曾讓他覺得鮮活明亮的臉上,卻布滿了淚水,被濃重的悲傷籠罩。

  他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視線掃過她顫抖的肩膀,和那不斷滾落的淚珠。

  夜晚的風將一些斷斷續續,帶著哽咽的詞語送入車窗。

  「有權有勢就可以這麼欺負人麼……」

  「故意隱瞞著……小丑一樣戲耍……」

  聲音不大,卻因夜的寂靜和風的傳遞,顯得格外清晰,字字都像帶著血淚的控訴。

  宋鶴延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比尋常無意的一瞥要長了那麼幾秒。

  綠燈亮起。

  駕駛座上的王兆平穩地啟動車子。


  王兆透過後視鏡時,注意到宋廳的視線似乎朝著車後方停留了一瞬。

  他下意識地也看向後視鏡,卻只看到後方正常行駛的車流和逐漸遠去的公園輪廓,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人或事。

  清漪園路邊,沈念禾正沉浸在她半真半假的表演中。

  說是表演,實則三分刻意引導,七分卻是真真切切的情緒宣洩。

  前世的憋屈,今生的隱忍,對不公的憤怒,對父母的心疼,對前路的迷茫……

  所有情緒藉由這個突破口,洶湧而出。

  電話那端的謝渡,是一個完美的聆聽者。

  他沒有打斷她,一直安靜傾聽著。

  這種沉默的陪伴,反而比蒼白的安慰,更讓人有傾訴的欲望。

  沈念禾哭了很久,直到聲音嘶啞,眼淚似乎都流幹了,才漸漸轉變為壓抑的,止不住的抽噎。

  電話兩端都陷入了沉默,只有她偶爾控制不住的抽泣聲。

  半晌,沈念禾用沙啞不堪的嗓音,對著聽筒輕輕說道:「謝謝你。」

  謝渡握著手機,靠在研究所休息室的椅背上。

  他聽著她漸漸平復卻依舊殘留著濃重鼻音的道謝,心頭那股沉甸甸的,陌生的憋悶感卻絲毫沒有減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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