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念念,告訴我,我輸給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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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樓,主臥。

  傅聞時站在落地窗前,指間夾著一支煙,卻沒有點燃。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山下帝都模糊的璀璨光河。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底深處,翻湧著連自己都理不清的暗流。

  把她帶回來。

  用最不堪的協議,最侮辱的方式。

  看著她簽下名字,看著她眼中最後的光熄滅。

  應該有種報復的快感才對。

  七年。

  他等了七年,恨了七年,找了七年。

  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嗎?

  看著她跌落泥濘,看著她任他宰割,看著他曾經捧在手心裡、卻輕易將他拋棄的人,如今只能仰他鼻息,卑微求生。

  可為什麼……

  當她真的站在他面前,用那種死水般的平靜看著他的時候。

  當她的頭髮從他指尖滑落,帶著熟悉的、微涼的觸感的時候。

  當她說「我在想,明天早餐該做什麼」的時候——

  他心裡那團名為「恨意」的火焰,燒灼的,竟仿佛是他自己。

  煩躁。

  沒由來的煩躁。

  他猛地將煙揉碎在掌心。

  細微的刺痛傳來。

  「傅總。」

  周正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很輕。

  「蘇明漪女士已經安排進『清源』療養院,頂層獨立套房,安保和醫療都是最高級別。消息完全封鎖。」

  傅聞時「嗯」了一聲。

  「林振庭那邊?」

  「款項已按協議劃出第一部分。他似乎……很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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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查到在養老院對蘇明漪下手的是誰了嗎?」

  「還在調查中,目前基本可以確定當時打傷我們的人是東大洲那邊的人,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奔著索命來的。」

  「嗯,繼續查。」

  周正頓了頓,語氣有些遲疑。

  「另外,時域工作室那邊,陳主管來電詢問林小姐無故離職的事,以及……Hemsley先生是否知情或另有安排。」

  傅聞時眸光微動。

  Hemsley。

  「回復她,林念因個人原因無限期休假。Hemsley的項目,暫緩。」

  「是。」

  周正應下,卻沒有立刻離開。

  「還有事?」

  「……別墅的監控系統需要為您接通林小姐房間的通道嗎?」

  周正問得謹慎。

  按照協議,這似乎「合理」。

  傅聞時沉默了幾秒。

  「不用。」

  他吐出兩個字,語氣冷硬。

  「一個囚犯,不值得。」

  周正瞭然,不再多言,悄聲退下。

  門關上。

  臥室里重新陷入寂靜。

  傅聞時走到酒櫃前,倒了一杯烈酒,他有些出神,隨即一飲而盡。

  灼燒感從喉嚨蔓延到胃部,卻壓不住心頭那團亂麻。

  他眼前閃過她剛才的模樣。

  蒼白的臉,泛紅的眼眶,挺直的脊背,還有……那微微攥緊行李帶、指節發白的手。

  脆弱,又倔強。

  一如當年。

  和七年前那個雨夜,隔著車窗,決絕地踩下油門的少女,重疊又撕裂。

  為什麼?

  當年為什麼離開?

  「念念,你告訴我,我到底輸給了什麼。」

  他自嘲地笑著,笑得有些苦澀,隱隱中到這些病態的偏執瘋狂。

  如果真的貪慕虛榮,為何這七年杳無音信,如今回來卻一身落魄?

  如果真的無情,為何眼中還有那樣深的疲憊和……他看不懂的痛楚?

  一個又一個問題,如同毒藤,夜夜纏繞他的夢境。

  他又失眠了。

  他恨她的拋棄,恨她的「背叛」。

  可心底最深處,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角落,卻還藏著一絲可笑的、搖搖欲墜的希冀——

  希望她能有苦衷。

  希望她……從未真正捨棄過他。

  「呵。」

  傅聞時自嘲地低笑一聲,將酒杯重重擱在桌上。

  玻璃與大理石碰撞,發出清脆又孤寂的聲響。

  苦衷?

  就算有,又如何?

  七年的尋找,七年的痛苦,七年在無數個夜晚被噩夢和心臟移植後的排異感折磨……

  分手後又為何找人殺他,左肩上的槍傷至今仍有疤痕。

  和他在一起過就那麼讓她羞恥難堪嗎,竟會做到如此。

  那些實實在在的傷痕,那些刻骨銘心的絕望,豈是一句「苦衷」就能抹平?

  傅聞時的唇色有些蒼白。

  他就是要折磨她。

  把她加諸在他身上的一切,百倍、千倍地還給她。

  這是她欠他的。

  第二天凌晨四點。

  天色還是濃稠的墨藍。

  林念就輕手輕腳地起床。

  反胃的感覺在醒來時尤為明顯,她衝進洗手間乾嘔了幾聲,只有酸水。

  用冷水拍了拍臉,她強迫自己清醒。

  根據周正發來的、苛刻到令人髮指的早餐要求,開始準備。

  烤麵包的溫度,煎蛋的熟度,咖啡的濃度,水果的擺盤……

  每一項都有精確到刻度的標準。

  她做得小心翼翼,動作卻因為身體的不適和孕早期的疲憊感,而顯得有些笨拙遲緩。

  五點整。

  早餐終於按要求擺上了餐桌。

  幾乎同時。

  樓梯上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傅聞時走了下來。

  他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頭髮微濕,似乎是剛晨練完洗了澡。

  身上帶著清爽的沐浴露氣息,卻掩不住那股天生的冷冽。

  他走到餐桌旁,目光掃過桌上的食物。

  沒有表情。

  拉開椅子坐下。

  拿起刀叉。

  林念垂手站在一旁,像舊時的女傭。

  空氣安靜得只剩下餐具輕微的碰撞聲。

  他吃得很慢,姿態優雅,卻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忽然。

  他叉起盤子裡那顆太陽蛋,看了一眼背面。

  然後,將盤子往旁邊一推。

  「焦了。」

  聲音平淡。

  林念一愣。

  她明明控制得很好。

  「重做。」

  沒有解釋,沒有餘地。

  林念抿了抿唇,端起盤子,默默走回廚房。

  重新開火,煎蛋。

  油煙味衝進鼻腔,反胃的感覺更強烈了,她忍不住捂住嘴,強壓下去。

  額頭冒出細密的冷汗。

  第二次端上去。

  傅聞時只看了一眼。

  「形狀不規整。」

  「重做。」

  第三次。

  「蛋黃位置偏了。」

  「重做。」

  ……

  當林念第五次將煎蛋端上來時,臉色已經白得透明,端著盤子的手微微發顫,幾乎拿不穩。

  傅聞時終於沒有再挑剔。

  他慢條斯理地吃完那顆近乎完美的太陽蛋,喝掉咖啡。

  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然後,他抬起眼,看向她。

  她的疲憊和虛弱,顯而易見。

  他應該覺得痛快。

  可心臟某處,卻像被細針扎了一下,泛起一絲尖銳的、陌生的刺痛。

  快得讓他以為是錯覺。

  他蹙起眉,壓下那點不適。

  「記住這種感覺。」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冰冷如刀。

  「不達標,就重來。直到我滿意為止。」

  「這就是你以後每一天的日常。」

  「林念,歡迎來到,你的贖罪之地。」

  他站起身,離開了餐廳。

  留下林念一個人,站在原地。

  看著滿桌几乎未動的食物,和廚房裡一片狼藉的灶台。

  清晨的光線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照進來。

  明亮,卻毫無溫度。

  她緩緩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蓋。

  將臉埋進臂彎里。

  肩膀微微聳動。

  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只有冰冷的、光滑如鏡的大理石地面。

  映出她蜷縮的、顫抖的。

  渺小而孤獨的影子。

  贖罪之地。

  是啊。

  她的罪,是七年前一場自以為是的犧牲。

  她的贖,是如今看不見盡頭的囚禁與折辱。

  而這一切。

  才剛剛開始。

  二樓書房。

  傅聞時站在窗前,目光落在樓下餐廳方向。

  他看不見她,卻能想像她此刻的樣子。

  脆弱,無助,像暴雨中被打濕翅膀的蝶。

  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欞。

  心裡那團暴戾與另一種陌生的情緒瘋狂撕扯。

  一個聲音在說:看,她多可憐,這就是背叛你的下場。

  另一個微弱的聲音卻在問:傅聞時,這樣,你真的就快樂了嗎?

  「你這是在害她!」

  「閉嘴!」

  他猛地拉上窗簾。

  將那片晨光,和心底那點不該有的動搖。

  徹底隔絕。

  他忽然輕笑,

  「我們天生就該糾纏在一起。」

  「別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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