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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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天的時候,阿悅經過旋轉木馬,聽見了音樂聲。

  她停下來,回頭看了很久。旋轉木馬是停著的,頂棚漏著光,馬匹垂著頭。可那音樂聲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斷斷續續的,像隔著一層很厚很厚的布,有人在一遍一遍地放那首兒歌。

  她問強哥:「你聽見了嗎?」


  阿悅沒有再問。她蹲下來,在旋轉木馬的底座邊,撿到一張票,舊的,褪色的,像泡過水又曬乾了。她翻到背面,上面用鉛筆寫著兩個字,筆畫很輕,像是小孩寫的:

  「陪她。」

  阿悅把票揣進口袋,沒告訴強哥。

  傍晚,太陽還沒完全落山,廣播就響了:「今夜,請參與者留在室內。重演將於午夜開始。」黃毛站在廣場上,舉起相機,想對著四周拍一圈。取景框掃過旋轉木馬的方向時,鏡頭裡好像滑過去一個影子,個子很矮,像個孩子。他手一抖,到底沒敢按,把相機放了下來。可放下相機的時候,他臉色有點不對。

  「你們看這個。」他把相機遞給大家。取景框裡躺著一張照片——廣場上空無一人,只有設施。可照片邊緣,有一個模糊的影子,站在旋轉木馬旁邊。

  「這是什麼時候拍的?」強哥問。

  「我沒按。」黃毛的聲音都開始顫抖了,「快門我根本沒按下去。可它自己,多了一張。」

  這話,沒人接著往下問了。那個模糊的影子,看輪廓,是個孩子,個子很矮,像是七八歲。

  午夜前半小時,廣播最後一次報時:「重演即將開始。請參與者前往中央廣場。」

  十個人陸續聚攏。沒有人說話,空氣里繃著一根弦。

  阿悅站在人群邊上,抱著自己的胳膊。她是十個人里最小的,十八九歲,扎著馬尾,身上還是白天那件洗得發白的外套。白天的時候,她跟著眾人走了一圈,一直很安靜,只是偶爾會盯著旋轉木馬看。

  「你今晚就別靠近木馬,那裡感覺有點不對勁。」強哥低聲說。他是她表哥,非常壯實的男人,今天一整天都在她身邊。

  「嗯。」

  「音樂一響,你就跟著我走,聽見沒?」

  「嗯。」

  阿悅點頭,她確實有點害怕,但她沒說。她只是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一樣東西。一張門票,舊的,褪色的,她白天在鬼屋門口撿到的。

  「請大家注意。」廣播說,「重演,開始。」

  旋轉木馬開始動了。

  沒有預兆,彩燈也一圈一圈亮起來,歡快的兒歌從喇叭里流出。那首十四年的老歌,在午夜裡聽著,怎麼聽都覺得有一種不得了的東西要出來了。木馬詭異的轉動,一起一伏,鬃毛也在燈光里泛著光。

  所有木馬的眼睛,也開始都在轉動。

  它們不是機械的轉動,是眼珠子能滴溜地跟著廣場上的人動,從左掃到右,又從右掃到左。

  「別動。」李白的聲音很輕,「音樂沒停,先別靠近。」

  十個人就站在原地,誰也沒有動。木馬群轉了一圈,兩圈,三圈,感覺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就在大家鬆一口氣的時候,阿悅忽然動了一下。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木馬群中間。那匹黑色的,背上有花紋的木馬。黑馬的背上,多了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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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八歲大,穿紅裙子,背對著所有人。

  阿悅慢慢朝前邁了一步。

  「阿悅!」強哥一把就抓住她的手腕,「你幹什麼!」

  「她……」阿悅的聲音有一點飄,「她在對我招手。」

  「誰在招手?木馬上根本沒有人啊!」

  阿悅轉過頭,看著強哥,眼神突然變得陌生了:「有人的,你看不見嗎?」

  強哥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死死拉住阿悅的手腕,低聲吼:「別過去!」

  「可她……」阿悅的眼淚不自然地流了下來,「她叫我姐姐。她說,她冷。」

  旋轉木馬的兒歌,就在這一刻,突然卡住了。

  音樂剛停。

  所有木馬齊刷刷地停住了。然後,那匹黑馬上的紅裙孩子,慢慢地開始轉過頭來,沒有臉,沒有臉,她沒有臉。後腦勺的位置,一張慘白的笑臉,正對著阿悅。

  「姐姐。」那個孩子說,「陪我玩。」

  阿悅強烈甩開了強哥的手。

  她跑向旋轉木馬,跑得很快,像要撲向什麼。強哥想追,卻被李白一把按住:「別追!音樂又要來了,木馬要重演了!」

  音樂,重新響了起來。

  這一次,兒歌變了調。歡快還在,可每個音符都拖得很長,像有人用手指按著唱片,硬生生拖慢了轉盤的速度。木馬卻開始瘋狂地轉動,越來越快,黑馬上的紅裙孩子不見了。木馬群中間,站著阿悅。

  她站在旋轉木馬正中央,四周的木馬呼嘯著轉過。她想跑,可腳像被什麼東西牢牢地抓著,一步也邁不了。轉過頭來,看著人群,張了張嘴。

  「強哥……」她的聲音被音樂完全蓋住了,「我……我下不去了……」

  「阿悅!」強哥瘋了一樣就要馬上衝過去。

  黃毛舉起了相機。

  他蹲在人群前面,端著脖子上的老式膠捲相機,對準了旋轉木馬正中的阿悅。快門「咔嚓」一聲響,閃光燈在夜色里炸出了一道白光。

  瞬間的白光里,林墨看見,阿悅的身體,正在變薄。

  不是變透明,是變「紙」。她的皮膚失去血色,一層一層地,被什麼東西從身上揭走。先是臉,然後是脖子,再然後是手。她的頭髮垂了下來,垂到了地上,變成一縷一縷的紙條。

  她還在看著人群,可她的眼睛還能動,瞳孔里映著旋轉木馬的彩燈,一明,一滅。

  「強哥……」她的聲音越來越弱,「幫我告訴我媽……我今晚不回家了……」

  話還沒說完,她的身體像一張紙,被風捲起來,輕飄飄地,落進了旋轉木馬的底座下面。

  木馬還在轉,音樂還在放,一切好像都沒發生過。

  強哥還維持著往前撲的姿勢,被李白死死按著。他盯著那片空蕩蕩的底座,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李白按著他的手,指節發白。他見過人死。手術台上,太平間裡,各種各樣的死法他都見過,那些死,他都認得。可剛才那一幕,他不認得。一個人在他眼前變成紙,像一件東西被人從桌上拿走,拿得乾乾淨淨。他喉嚨發乾,忽然覺得,自己那套救人的本事,在這裡什麼都不是。

  林墨站在人群里,左眼一陣陣地疼。從那個女孩變薄的瞬間起,他的左眼就像被針扎一樣,一跳一跳地疼,有什麼東西,好像正要從眼眶裡鑽出來。他閉上眼,那隻眼睛裡一片模糊,像蒙了一層擦不掉的灰。他不敢說。他怕一開口,會說出什麼連他自己都不信的話。

  黃毛放下相機,臉色發白,手也在不停地抖。他低頭看相機的取景框,驚住了。

  取景框裡,剛才拍的照片正在「洗」出來。照片上,旋轉木馬正中,站著一個人,穿著阿悅那件洗得發白的外套,扎著馬尾,正對著鏡頭笑。

  可那不是阿悅。

  那張臉白得不正常,像剛刷上去的漆。嘴角翹起的弧度,大得不自然,像用尺子量著畫上去的。皮是阿悅的皮,可皮底下,像是換了個人。

  照片邊緣,還有一行字,像印刷上去的:遊客阿悅,已入園。編號:十一。

  看到這裡,黃毛瞬間把相機摔在地上,蹬蹬蹬往後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拍、拍出來了……」他指著相機,聲音抖得不成調,「它把阿悅拍進去了……它還給她編了號!」

  廣場上死一樣的安靜,只有旋轉木馬的音樂,還在歡快地、一遍一遍地放著。

  林墨蹲下身,撿起黃毛摔在地上的相機。

  取景框裡,那張照片還在。那個「阿悅」還在笑,正對著他,慢慢地,笑得更開了。嘴角越咧越大,大得不像一張人臉該有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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