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看不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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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蘇家的產業清點完畢之前,蘇家人全都被押入了府衙的大牢。

  整整七日過去,蘇家徹底成為了揚州城的傳說,不復存在。

  禁軍撤走,大牢的看守都鬆散了許多。

  其實蘇家人這會兒已然可以放出去了,但看當初那位欽差謝大人的態度,知州老爺還是十分默契地讓人多關些時日。

  從前收蘇家的賄賂一碼歸一碼,如今蘇家押寶押錯了人,就得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蘇知遠靠坐在暗無天日的牢房裡,有一搭沒一搭地哼著小曲兒,忽然聽到一陣腳步聲。

  夾雜在其中的一人輕盈利落,不像是大腹便便的官員或牢頭。

  他偏頭,就著兩側昏黃的燭火看去。

  來人一身青灰色圓襟衫,黃棕色的臉頰上是一雙沉穩幹練的明亮雙眼。

  也算是個熟人,南海最大的採珠場東家,水娘子。

  蘇知遠收回眼神,不再看她。

  水娘子直接停在了他的牢房外。

  「有勞了小兄弟。」

  蘇知遠背靠著牢房的柵欄,聽見身後水娘子摸出碎銀子的聲音。

  直到看守的腳步聲遠去,蘇知遠才懶散開口:

  「浪費那個銀錢做什麼?」

  反正不管是他還是蘇家,都已經無力回天了,僥倖撿回一條命,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這會兒,他反而無比慶幸年前,他答應拿出一千萬兩銀子資助軍費的事情,否則即便那時候不給出去,現在被抄家,一樣留不住。

  水娘子知道他的脾性,這種時候,怕是不願意見任何人:

  「蘇大公子是我們採珠場的大主顧,我水娘總不可能見死不救。」

  蘇知遠依舊神色懨懨,說話中透露著股無所謂的腔調:

  「又不至於死。」

  其實真要死了,那還好了。

  可爹、娘,還有姐妹們都活著,他要是死了,那蘇家就算是完了。

  水娘子盯著他的背影,站了一會兒,才隔著木欄,遞過去一隻粗陶的小罐子:

  「牢里吃得沒滋沒味,這個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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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知遠掃了一眼,是一罐子醃漬的海菜,沒接:「不必。」

  他如今落得這般田地,吃什麼還重要嗎?

  「這不是我給你的,」水娘子保持著遞出去的姿勢,「蘇大公子還記不記得,去年你來採珠場時,遇到的那個姓顧的孩子。」

  蘇知遠沒骨頭似的靠著,面無表情地聽著。

  水娘子繼續道:「你說他手腳靈便、知恩圖報,要我多關照他幾分,讓他去最容易出珠子的海域,還讓我按照繼承人的標準來教養他。」

  她頓了頓,才說:「我照做了,那孩子也的確爭氣,去年年末,采了一匣子的好珠還給他汴京的恩人。」

  「他是個聰明的,恩情已了,就旁敲側擊我為何待他與旁人不同,每回都幫他歷練,這才知道了蘇大公子這一號人,托我將這個給你,也算是投桃報李了。」

  蘇知遠依舊沒接,「你今日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件事?」

  顧乘風,他當然記得那個孩子。

  小小年紀,眼神中就是滿是藏都藏不住的野心和渴望。

  他欣賞這樣鋒芒畢露的心性,有心想要帶去揚州培養成心腹,卻偶然得知,這孩子孤身一人來南海採珠,是為了報恩。

  葉昭昭的名字就這麼再次傳入他的耳中。

  鬼使神差的,蘇知遠放棄了要帶他回揚州的想法,反而許以重金,托水娘子不遺餘力栽培他。

  因為他知道,這樣一來,葉昭昭的身邊,就多了一個可用之人,即便沒有自己,也會有更多的人能護她周全。

  水娘子見他如此,直接蹲下,將那一小罐子隔著木柵欄放進了牢房裡:

  「是,就為了告訴你這件事。」

  「我做了半輩子採珠的生意,從採珠人一步步走到如今南海最大的採珠場東家,見過不少人為了一顆珠子爭得頭破血流,但我實在看不懂那孩子,更看不懂蘇大公子你。」

  為了同一個人,一個捨得還,一個捨得送。

  一個大冬天的日日下海採珠,卻攢著一顆都捨不得用在自己身上,全都還了恩情。

  一個五年如一日,親赴南海為心儀之人挑價值連城的紫珠,卻一顆也沒有送出去。

  偏偏這些,那位葉娘子渾然不知。

  這兩人,真是笨得厲害。

  水娘子已經走了許久。

  蘇知遠也沉默了許久。

  昏暗的大牢里,他將身邊靜靜放著的小罐子拿起來。

  借著一點點微弱的光線,他看見粗陶罐子的表面很粗糲,裡頭卻打磨得異常細膩光滑。

  他像是看出了什麼,直接伸出手探入了陶罐裡頭。

  隔著一小坨濕漉漉的海菜,指尖觸碰到了一顆渾圓飽滿的珠子。

  那是一顆紫珠,近圓無瑕,表面浮著一層淡淡的虹光,深紫里透著一點幽藍和緋紅,蘊含著靜謐深海最深處的水色。

  這樣一顆珠,價值已達百貫,足夠蘇家東山再起。

  當初因為葉昭昭才生出的一丁點善意,在此刻,就變成了拯救蘇家上下的一根救命稻草。

  蘇知遠盯著那珠子,忽然苦笑一聲,將其緊緊攥入了掌心。

  七日前。

  對懷興郡王的處置,早就被禁軍口頭傳達了。

  楚徽是在一場宿醉中醒來的。

  揚州春日的陽光透過上好的琉璃窗,在榻前鋪開一片暖融融的光。

  他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是在溪山別院的臥房裡。

  這處產業早就被蘇知遠順水推舟送給了他,倒是僥倖躲過了蘇家產業的清算。

  但他一清醒,立即就想到這兩日發生的事情,又覺得一陣頭疼。

  睿王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若是早知道他如此急不可耐,就不該和父親明牌支持他。

  連累得自己也遭了官家的猜忌。

  「郡王醒了?」

  恰此時,一道輕柔的女聲從屏風後傳出。

  玲瓏捧著一隻銅盆,腕上搭著條乾淨的素帕,娉娉裊裊地繞過屏風,跪在了榻前,將那盆溫水擱在腳踏上。

  「奴婢來給您梳洗吧?」

  她來溪山別院多日,早就做慣了這樣伺候郡王的活兒,嫻熟地擰了帕子,就要往郡王的臉上敷。

  可男人忽而一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玲瓏一驚,手裡的帕子「啪嗒」一下掉回了盆里,濺起一點細碎的水花。

  「郡王?」她聲音細弱,有些不明所以的驚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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