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媽老了,這三個字比任何技術難題都難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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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安從遊戲艙里爬出來的時候。

  腦子還嗡嗡的。

  莎莎是神橋的核心算法作者。

  九歲。

  雲安一邊往外走一邊搖頭。

  「離譜。」

  他完全沒想起自己也才10歲!

  他嘟囔了一句。

  推開休息區的門。

  打算直接回臥室躺平。

  客廳的電視開著。

  雲安本來沒打算停。

  但餘光掃到畫面上一個金屬手指笨拙地擺弄蝴蝶結。

  他的腳就釘在了地板上。

  是那條視頻。

  麥克·弗林蹲在地上。

  一雙銀灰色的機械手。

  給五歲的小女兒繫鞋帶。

  蝴蝶結歪歪扭扭的。

  小女孩低頭看了一眼。

  咯咯笑了。

  林曉曉坐在沙發上。

  手裡端著一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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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麵上沒有熱氣了。

  雲安在她旁邊坐下。

  林曉曉轉頭看了他一眼。

  又轉回去繼續看電視。

  視頻播完了。

  畫面切到演播室。

  兩個評論員坐在圓桌兩邊。

  一個說這是人類科技的里程碑。

  另一個說這是對生命倫理的踐踏。

  吵得挺凶。

  林曉曉沒換台。

  但也沒在聽。

  她端著茶杯。

  大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蹭來蹭去。

  「這個麥克……」

  林曉曉開口了。

  語氣很淡。

  「他記得第一次約會那天,老婆穿什麼顏色的衣服,點了什麼咖啡。」

  她停了一下。

  「這樣也挺好的,孩子還小,能有爸爸陪著長大。」

  雲安扭過頭看她。

  媽平時不怎麼看這種新聞。

  他每次在客廳路過。

  電視要麼放家庭劇。

  要麼放烹飪節目。

  「媽,你怎麼看這個了?」

  「在基地的時候聽人聊起來的。」

  林曉曉喝了口涼茶。

  眉頭皺了一下——涼透了。

  不好喝。

  但她還是咽了。

  「回來就搜了一下,越看越……」

  她沒說完。

  雲安把茶杯從她手裡拿過來。

  「涼了,我幫你倒掉。」

  「先放著。」

  林曉曉按住他的手。

  「你說說,這東西靠譜嗎?」

  雲安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想了想。

  措辭儘量通俗。

  「技術路徑本身有一定可行性,但核心問題在於——原來的肉體在手術過程中死了。心跳停了,腦電波歸零了。站起來的那個機械體,本質上是原始意識的一份數位化拷貝。」

  他伸出兩根手指比了個「二」。

  「就好比你手機里有一張照片,你把它複製了一份傳到另一台手機上。新手機里確實有一模一樣的照片,但舊手機上那張,已經被刪了。」

  「所以……那個麥克,不是原來的麥克?」

  「這個問題目前沒有人能給出確定答案。」

  雲安靠進沙發里。

  「但如果讓我判斷——大概率不是。至少從資訊理論的角度,原始意識在讀取過程中被不可逆地破壞了,站起來的那個。是一個擁有完整記憶和人格模型的全新個體,它認為自己是麥克。但『認為』和『是』之間,差著一道永遠跨不過去的坎。」

  林曉曉沒再問了。

  電視裡的評論員還在吵。

  一個拍了桌子。

  另一個推了推眼鏡。

  主持人在中間打圓場。

  場面一度很尷尬。

  過了一會兒。

  林曉曉拿起遙控器。

  把電視關了。

  客廳一下子安靜下來。

  只剩牆上的掛鍾在走。

  林曉曉抬起手。

  用手背輕輕碰了一下自己的臉。

  從眼角往下。

  慢慢划過去。

  動作很輕。

  像是不經意的。

  「媽老了。」

  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

  語氣隨便得像在說「今天食堂的紅燒肉不錯」。

  然後她笑了一下。

  「衰老真是可怕的事情啊。」

  雲安的嘴張了一下。

  沒聲音出來。

  他腦子裡準備好的那套關於熱力學第二定律、關於信息熵、關於意識連續性的理論框架。

  在這三個字面前。

  全部啞火了。

  他想說「媽你哪裡老了」。

  但他不是那種會說違心話的人。

  他小時候發燒。

  媽媽整夜不睡。

  用手背貼他額頭試溫度。

  那時候他迷迷糊糊睜開眼。

  看到的是一張很年輕的臉。

  他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

  那張臉上眼角的紋路變深了。

  也許是去年?

  也許是前年?

  他沒留意過。

  今天留意到了。

  「行了行了,趕緊去洗澡睡覺。」

  林曉曉拍了拍他的膝蓋。

  站起來。

  彎腰去拿茶几上那杯涼茶。

  「媽——」

  「嗯?」

  「那個……」

  雲安卡了一下。

  他本來想說什麼來著?

  他自己都不知道。

  話到了嘴邊。

  又被什麼東西堵回去了。

  「沒事。」

  林曉曉沒多問。

  她端著茶杯走進廚房。

  水龍頭的聲音響了幾秒。

  然後是杯子放進瀝水架的輕響。

  她從廚房出來。

  路過雲安身邊的時候。

  順手揉了一把他的頭髮。

  「別想太多。」

  她的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了。

  臥室的門輕輕合上。

  雲安一個人坐在沙發上。

  盯著黑掉的電視屏幕。

  屏幕反光。

  他能看到自己的臉。

  黑乎乎的一團。

  五官都看不太清。

  他罵了自己一句。

  罵完也沒覺得好受到哪裡去。

  洗澡的時候。

  水從頭頂澆下來。

  他閉著眼睛。

  腦子裡全是亂七八糟的東西。

  莎莎的神橋。

  雷蒙德的金屬骷髏。

  麥克給女兒繫鞋帶。

  還有媽媽用手背碰自己臉頰的那個動作。

  所有畫面攪在一起。

  像洗衣機里翻滾的衣服。

  拎不出頭。

  他把水溫調高了兩度。

  燙得肩膀發紅。

  腦子才稍微清醒了點。

  熵增不可逆。

  這是宇宙的底層規則。

  從有序到無序。

  從完整到崩塌。

  從年輕到衰老。

  從活著到死亡。

  任何物質結構。

  包括人體。

  都無法違背。

  他七歲就理解這條定律了。

  理解歸理解。

  接受是另一回事。

  他以前覺得這是一條很遠的定律。

  遠到可以忽略。

  就像太陽五十億年後會變成紅巨星一樣——知道歸知道。

  跟自己有什麼關係呢?

  今晚他才發現。

  這條定律一點都不遠。

  它就在客廳沙發上坐著。

  端著一杯涼茶。

  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臉。

  然後笑著說了一句「媽老了」。

  雲安關掉水龍頭。

  在浴室里站了好一會兒。

  水珠順著下巴滴下來。

  啪嗒啪嗒落在腳邊的瓷磚上。

  他吸了口氣。

  擦乾身子。

  回了臥室。

  燈關了。

  躺在床上。

  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

  他腦子裡開始自動跑計算。

  這是他的思維慣性——碰到解決不了的情緒問題。

  大腦就會自動切換到技術模式。

  試圖用邏輯把情緒覆蓋掉。

  雷蒙德的方案。

  從根子上就是錯的。

  意識是湧現性產物。

  不是可提取的數據包。

  把神經信號讀出來再寫入另一個載體。

  本質上是在創建一個新的湧現系統。

  原始系統在讀取過程中不可逆地消亡了。

  所以那條路走不通。

  至少以目前的技術框架。

  走不通。

  那有沒有另一條路?

  不是把人變成鐵殼子。

  不是把意識搬家。

  而是——讓房子本身不要塌。

  讓細胞不再衰老。

  讓端粒不再縮短。

  讓線粒體永遠保持高效運轉。

  讓那些該修的蛋白質乖乖修復。

  該清的垃圾老老實實被清掉。

  從生物層面。

  從根源上。

  解決衰老。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

  他腦子裡「咔嗒」響了一下。

  然後他就被卡住了。

  因為他很快意識到。

  這個問題的複雜度。

  比他做過的任何項目都高出幾個數量級。

  全息投影是工程問題。

  綠洲是架構問題。

  機甲是系統集成問題。

  但「讓人不再衰老」——這是一個生命科學問題。

  雲安翻了個身。

  把臉埋進枕頭裡。

  他連自己媽媽臉上什麼時候多了皺紋都沒注意到。

  他憑什麼覺得自己能攻克衰老?

  想得太遠了。

  睡吧。

  他強迫自己閉上眼。

  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意識模糊之前。

  最後一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一圈——

  人為什麼要有死亡呢?

  想著想著。

  他睡著了。

  眉頭的皺紋還沒完全鬆開。

  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綠洲私密頻道的消息提示。

  莎莎:「晚安。」

  消息掛了三秒。

  屏幕重新暗下去。

  他沒看到。

  隔壁房間。

  林曉曉也沒睡著。

  她側過身。

  看著床頭柜上那張小照片。

  照片裡的雲安大概三四歲。

  缺了兩顆門牙。

  笑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臉圓得跟包子似的。

  跟現在判若兩人。

  她伸手摸了摸照片的邊框。

  手指停了一下。

  她把照片翻扣在床頭柜上。

  深吸了口氣。

  閉上眼。

  客廳的掛鍾在黑暗裡走得很響。

  一下。

  一下。

  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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