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碼頭問舊
天還沒亮透，沈長庚就醒了。
他這一夜沒怎麼合眼。前半夜守著那半張殘圖和滿桌子的舊信物，後半夜把林婉兒安頓到西廂那間久沒人住的空房裡，自己抱了條舊棉被，在堂屋的竹榻上眯了一會兒。竹榻涼得硌骨頭，他睡得淺，外頭打更的梆子敲一下，他就睜一回眼。
雞叫頭遍，他起來了。堂屋裡油燈還亮著，那半張殘圖攤在桌上，被夜氣浸得越發脆黃。他走過去，極輕地把圖折好，夾進那本手抄筆記里，又連同半頁信一起，用油布裹了，塞進牆裡那塊鬆動的青磚後頭。他爹的東西，擱在明面上，他總不踏實。
做完這些，他走到天井裡，舀一瓢涼水，就著洗了把臉。水涼得扎人，倒把他那點困意全激沒了。
西廂的門「吱呀」響了一聲。
林婉兒已經起來了。她換了一身利落的藍布衣裳，頭髮齊耳別在耳後，那副細框眼鏡擦得透亮，書箱沒背，只在腰間別了只半舊的布包。見著沈長庚，她點了點頭，沒多話。
「走。」沈長庚說，「去渡口。」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沈家老宅。清晨的霧溪鎮還泡在一層薄霧裡，青石板路濕漉漉的，河面上漂著幾隻早起的小划子，撐船的人影在霧裡若隱若現。空氣里有股子腥甜的水汽，混著遠處早點鋪子裡飄出來的油煙，是鎮子一天裡最活泛的時候。
沈長庚走在前頭，腳步不緊不慢。林婉兒跟在他右後側半步遠的地方，目光不歇，一會兒看兩岸的吊腳樓，一會兒看河裡往來船上的吃水線，像是在心裡給這鎮子勾一張圖。
「你們這渡口，一天幾趟客船？」林婉兒問。
「客船不多。」沈長庚說，「多的是貨船、糞船、運柩的船。這鎮子水路四通八達，走船比走旱路便宜。」
「運柩的船多嗎？」
沈長庚看了她一眼，沒答。他想起老陳頭說過的話，想起河灘上那七具跪著的屍，心裡那點不安，又往上浮了浮。
渡口在鎮東，是九條水脈里最寬的一處，叫青浦口。天光大亮時，碼頭上已經熱鬧起來。十幾條木船挨著泊，船工們赤著膊，扛著麻包、木箱、成捆的綢布，踩著顫巍巍的跳板上下裝卸。號子聲、算盤聲、討價還價聲混成一片，河腥味、汗味、桐油味攪在一處，熏得人鼻子發木。
沈長庚一踏上碼頭，那些忙著活計的船工，有幾個先瞧見了他，手裡的活計就是一頓。
一個扛麻包的後生，跟他眼神對上，竟像被什麼燙了似的，把肩上的麻包往船上一撂，扭頭就鑽進了人堆里。另一個蹲在船頭補網的漢子，低聲啐了一句，把身子背了過去。
沈長庚早習慣了。撈屍人這行當，走到哪兒都是這麼個待遇。活人怕沾晦氣，躲著他，再正常不過。
「他們怎麼都躲著你？」林婉兒問。
「撈屍的，晦氣。」沈長庚說，「人見了都繞道走。」
林婉兒沒接話，只把那幾個船工的神色，一樣一樣收進眼裡。
沈長庚徑直走到碼頭最裡頭的船幫帳房前。那是間臨水搭起的竹棚，竹門半掩，門楣上掛著塊被油煙燻黑的小木牌，寫「順興船幫」四個字。帳房外頭，一個五十來歲、精瘦的男人正蹲在石階上，捧著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喝粥，稀里呼嚕的，喝得滿頭是汗。
這人沈長庚認得，船幫的管事，姓馬，人稱馬二爺。管著青浦口這一帶幾十條船的進出帳，誰家船幾時靠岸、裝的什麼貨、雇的什麼人，他心裡都有一本帳。
「馬二爺。」沈長庚在他跟前站定。
馬二爺抬頭，一見是他，粥碗差點沒端穩。他忙把碗放下，抹了把嘴，臉上堆出笑來，那笑卻只浮在皮上，沒進到眼裡。
「喲，沈師傅，稀客稀客。」他站起身，眼睛卻不往沈長庚臉上看，只朝林婉兒飛快地瞟了一下，又縮回去，「這一大早的，您這是……」
「打聽點事。」沈長庚說。
「您說您說。」
「前些日子，有沒有一批北邊來的船工，在你這兒停過船？」
馬二爺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就這一瞬，沈長庚看在了眼裡。
「北邊來的船工？」馬二爺搓著手，眼珠子轉了轉，「青浦口這地方，天南海北的船多了去了，北邊的、南邊的，一日不知過多少撥。沈師傅您這一問，我可真說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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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個人。」沈長庚說，一字一頓，「七條漢子，腳底板都是常年踩船板踩出來的老繭，腳心帶褶子，牙口是嚼硬餅子嚼壞的。外地口音，北邊來的。」
馬二爺聽著，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七個人……」他重複著，像在腦子裡翻他那本帳，可翻來翻去，也沒翻出個結果。他賠著笑，「沈師傅，這碼頭上的船工，一茬換一茬，短工來了又走，哪能記得住七個素不相識的漢子。您要真問，不如去問鎮東的人市，那兒招短工的多。」
「鎮東人市，只招零工。」沈長庚盯著他，「能讓人記不住的，是沒出事的。出了七條人命，你帳上會沒數？」
「人命」兩個字一落地，馬二爺的臉「唰」地白了。
他四下張望了一眼，壓低嗓子：「沈師傅，您這話可不敢亂說。什麼七條人命，我、我這兒可擔不起。」
沈長庚沒再逼他，只側過頭，朝林婉兒遞了個眼色。
林婉兒會意，上前半步，聲音不疾不徐：「馬二爺，我們不是來為難您的。我姓林，從省城來，家父從前做過些考據的營生。我只想問一句，貴幫的船，出航前，是不是都要在您這兒記一筆，寫清楚船家、貨主、人手，還有去處？」
馬二爺一怔，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那是自然。水路行船，進出都得記檔，這是老規矩，不然出了事，官府查起來，說不清。」
「那勞煩您，把前些日子進出青浦口的船檔，借我們翻一翻。」林婉兒說，「不多，就看半月以內的。」
馬二爺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分。他張了張嘴，像是想尋個由頭推脫，可林婉兒的話句句在理，又占著「官府查起來」的名頭，他一時竟找不出話來堵。
沈長庚在一旁冷眼瞧著。這姑娘果然有兩下子，幾句話，就把馬二爺架到了火上。他索性不開口，由她去問。
「船檔……船檔是有。」馬二爺支吾著，「可那是本幫的私帳，外人不便……」
「七條人命。」沈長庚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重得像石頭，「趙鐵柱的巡警隊，這幾日正滿鎮子查。縣裡的仵作，也在路上。這案子，早晚要查到青浦口來。馬二爺，你是現在跟我們說，還是等巡警隊的人，戴著黑帽子來你這帳房翻？」
馬二爺的額上，滲出了一層細汗。
他僵了片刻，終於軟了下來，轉身進了竹棚，從一張積灰的帳桌底下，拖出只落了鎖的舊木匣。他哆哆嗦嗦地摸出鑰匙，開了鎖，把裡頭一疊用麻線穿著的船檔取了出來，攤在帳桌上。
「兩位……自己看吧。」他說，聲音發虛，「別往外說是我給的。」
沈長庚和林婉兒湊到帳桌前。那船檔是一張張巴掌大的麻紙，上頭用毛筆豎寫著日期、船號、船家、貨色、人手數目。字跡潦草，有的還洇了水，糊成一片。
林婉兒看得極快，纖細的手指一行行往下掠，翻紙的動作輕而准。沈長庚在一旁，眼睛卻不住地往馬二爺臉上瞟。那馬二爺縮在竹棚一角，像只受驚的老鼠，一會兒搓手，一會兒朝碼頭外頭張望。
「找到了。」林婉兒忽然說。
她的手指，停在一張紙上。
沈長庚湊過去看。那紙上的字，比別張都工整些，像是一筆一划，故意寫端正的：
「清明前三日，北貨船，船家不具名，貨：壽材七口，人：縴夫七名。去處：未填。回程：未填。」
沒有船家姓名，沒有去處，沒有回程。七個縴夫，七口壽材，像是憑空從河上冒出來，又憑空在河上消失。
「壽材」兩個字，讓沈長庚後頸一陣發麻。
七口棺材，七個縴夫。七具跪在河灘上的屍。
「這張船檔，是誰記的？」沈長庚的聲音，低得發沉。
馬二爺湊過來一看，臉色登時變了。他搖著頭，幾乎要哭出來：「這、這……不是我記的。這張紙，不是我帳上的筆跡。沈師傅，我對天發誓，我們順興船幫，從沒接過這樣一筆貨！」
「那它怎麼會在你的船檔里？」
馬二爺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他盯著那張麻紙，像盯著一張索命的符，眼裡全是恐懼。
就在這時，碼頭外頭，一個蒼老的聲音插了進來。
「壽材七口……那不是運貨。」
三人循聲望去。
說話的是個蹲在碼頭邊補帆的老船工。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頭髮全白了，一條腿是瘸的，手裡的針線卻不含糊，一針一針，縫著那塊破帆。他方才一直沒抬頭，這會兒才慢慢轉過臉來，渾濁的眼睛望著沈長庚，望了很久。
「老伯。」沈長庚走過去，蹲下身，跟他平視，「您知道那批貨？」
老船工沒答，只低下頭，又去縫他的帆。針尖在帆布上一進一出，發出「嘶嘶」的響。
「那船，沒走咱們這渡口。」他好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這麼一句。
「從哪兒走的？」
「鬼門灣。」老船工說，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鎮西邊那處野渡，早就不走活人了。那船，是半夜裡，貼著水皮子，悄沒聲兒地過去的。我那天夜裡正巧在河灘上收網，隔著霧，看見過一眼。」
他頓了頓，喉頭滾了一下。
「七個人，七口黑漆棺材。那船吃水極深，走得卻快，像有東西在水底下托著。我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頭一回見那麼邪性的船。」
沈長庚的心，一點點提了起來。
「後來呢？」他問。
「後來……」老船工的手停住了，針就那麼在風裡懸著。他抬起頭，望著遠處霧蒙蒙的河面，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那趟貨，是給人辦喪事用的。」
沈長庚渾身一震。
他正要再問，老船工卻像被自己說出口的話嚇著了似的，猛地閉了嘴。他收起針線，抱起那團破帆，一瘸一拐地往碼頭深處走，任憑沈長庚怎麼叫，都不肯再回頭。
沈長庚站在原地，看著那老船工單薄的背影，一點一點，沒進晨霧裡。
鬼門灣。七口黑漆棺材。辦喪事用的貨。
他慢慢轉過身，看向林婉兒。
林婉兒的臉色，也白了幾分。她攥著那張船檔，指尖發白，聲音壓得極低：
「沈長庚，七口棺材，七個人。這七個人，壓根沒去送柩。他們自己，才是那七口棺材要裝的東西。」
河面上，一陣風貼著水吹過來，冷得人直打寒顫。遠處，晨霧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正貼著鬼門灣的方向，緩緩浮了上來。
他這一夜沒怎麼合眼。前半夜守著那半張殘圖和滿桌子的舊信物，後半夜把林婉兒安頓到西廂那間久沒人住的空房裡，自己抱了條舊棉被，在堂屋的竹榻上眯了一會兒。竹榻涼得硌骨頭，他睡得淺，外頭打更的梆子敲一下，他就睜一回眼。
雞叫頭遍，他起來了。堂屋裡油燈還亮著，那半張殘圖攤在桌上，被夜氣浸得越發脆黃。他走過去，極輕地把圖折好，夾進那本手抄筆記里，又連同半頁信一起，用油布裹了，塞進牆裡那塊鬆動的青磚後頭。他爹的東西，擱在明面上，他總不踏實。
做完這些，他走到天井裡，舀一瓢涼水，就著洗了把臉。水涼得扎人，倒把他那點困意全激沒了。
西廂的門「吱呀」響了一聲。
林婉兒已經起來了。她換了一身利落的藍布衣裳，頭髮齊耳別在耳後，那副細框眼鏡擦得透亮，書箱沒背，只在腰間別了只半舊的布包。見著沈長庚，她點了點頭，沒多話。
「走。」沈長庚說，「去渡口。」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沈家老宅。清晨的霧溪鎮還泡在一層薄霧裡，青石板路濕漉漉的，河面上漂著幾隻早起的小划子，撐船的人影在霧裡若隱若現。空氣里有股子腥甜的水汽，混著遠處早點鋪子裡飄出來的油煙，是鎮子一天裡最活泛的時候。
沈長庚走在前頭，腳步不緊不慢。林婉兒跟在他右後側半步遠的地方，目光不歇，一會兒看兩岸的吊腳樓，一會兒看河裡往來船上的吃水線，像是在心裡給這鎮子勾一張圖。
「你們這渡口，一天幾趟客船？」林婉兒問。
「客船不多。」沈長庚說，「多的是貨船、糞船、運柩的船。這鎮子水路四通八達，走船比走旱路便宜。」
「運柩的船多嗎？」
沈長庚看了她一眼，沒答。他想起老陳頭說過的話，想起河灘上那七具跪著的屍，心裡那點不安，又往上浮了浮。
渡口在鎮東，是九條水脈里最寬的一處，叫青浦口。天光大亮時，碼頭上已經熱鬧起來。十幾條木船挨著泊，船工們赤著膊，扛著麻包、木箱、成捆的綢布，踩著顫巍巍的跳板上下裝卸。號子聲、算盤聲、討價還價聲混成一片，河腥味、汗味、桐油味攪在一處，熏得人鼻子發木。
沈長庚一踏上碼頭，那些忙著活計的船工，有幾個先瞧見了他，手裡的活計就是一頓。
一個扛麻包的後生，跟他眼神對上，竟像被什麼燙了似的，把肩上的麻包往船上一撂，扭頭就鑽進了人堆里。另一個蹲在船頭補網的漢子，低聲啐了一句，把身子背了過去。
沈長庚早習慣了。撈屍人這行當，走到哪兒都是這麼個待遇。活人怕沾晦氣，躲著他，再正常不過。
「他們怎麼都躲著你？」林婉兒問。
「撈屍的，晦氣。」沈長庚說，「人見了都繞道走。」
林婉兒沒接話，只把那幾個船工的神色，一樣一樣收進眼裡。
沈長庚徑直走到碼頭最裡頭的船幫帳房前。那是間臨水搭起的竹棚，竹門半掩，門楣上掛著塊被油煙燻黑的小木牌，寫「順興船幫」四個字。帳房外頭，一個五十來歲、精瘦的男人正蹲在石階上，捧著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喝粥，稀里呼嚕的，喝得滿頭是汗。
這人沈長庚認得，船幫的管事，姓馬，人稱馬二爺。管著青浦口這一帶幾十條船的進出帳，誰家船幾時靠岸、裝的什麼貨、雇的什麼人，他心裡都有一本帳。
「馬二爺。」沈長庚在他跟前站定。
馬二爺抬頭，一見是他，粥碗差點沒端穩。他忙把碗放下，抹了把嘴，臉上堆出笑來，那笑卻只浮在皮上，沒進到眼裡。
「喲，沈師傅，稀客稀客。」他站起身，眼睛卻不往沈長庚臉上看，只朝林婉兒飛快地瞟了一下，又縮回去，「這一大早的，您這是……」
「打聽點事。」沈長庚說。
「您說您說。」
「前些日子，有沒有一批北邊來的船工，在你這兒停過船？」
馬二爺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就這一瞬，沈長庚看在了眼裡。
「北邊來的船工？」馬二爺搓著手，眼珠子轉了轉，「青浦口這地方，天南海北的船多了去了，北邊的、南邊的，一日不知過多少撥。沈師傅您這一問，我可真說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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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個人。」沈長庚說，一字一頓，「七條漢子，腳底板都是常年踩船板踩出來的老繭，腳心帶褶子，牙口是嚼硬餅子嚼壞的。外地口音，北邊來的。」
馬二爺聽著，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七個人……」他重複著，像在腦子裡翻他那本帳，可翻來翻去，也沒翻出個結果。他賠著笑，「沈師傅，這碼頭上的船工，一茬換一茬，短工來了又走，哪能記得住七個素不相識的漢子。您要真問，不如去問鎮東的人市，那兒招短工的多。」
「鎮東人市，只招零工。」沈長庚盯著他，「能讓人記不住的，是沒出事的。出了七條人命，你帳上會沒數？」
「人命」兩個字一落地，馬二爺的臉「唰」地白了。
他四下張望了一眼，壓低嗓子：「沈師傅，您這話可不敢亂說。什麼七條人命，我、我這兒可擔不起。」
沈長庚沒再逼他，只側過頭，朝林婉兒遞了個眼色。
林婉兒會意，上前半步，聲音不疾不徐：「馬二爺，我們不是來為難您的。我姓林，從省城來，家父從前做過些考據的營生。我只想問一句，貴幫的船，出航前，是不是都要在您這兒記一筆，寫清楚船家、貨主、人手，還有去處？」
馬二爺一怔，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那是自然。水路行船，進出都得記檔，這是老規矩，不然出了事，官府查起來，說不清。」
「那勞煩您，把前些日子進出青浦口的船檔，借我們翻一翻。」林婉兒說，「不多，就看半月以內的。」
馬二爺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分。他張了張嘴，像是想尋個由頭推脫，可林婉兒的話句句在理，又占著「官府查起來」的名頭，他一時竟找不出話來堵。
沈長庚在一旁冷眼瞧著。這姑娘果然有兩下子，幾句話，就把馬二爺架到了火上。他索性不開口，由她去問。
「船檔……船檔是有。」馬二爺支吾著，「可那是本幫的私帳，外人不便……」
「七條人命。」沈長庚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重得像石頭，「趙鐵柱的巡警隊，這幾日正滿鎮子查。縣裡的仵作，也在路上。這案子，早晚要查到青浦口來。馬二爺，你是現在跟我們說，還是等巡警隊的人，戴著黑帽子來你這帳房翻？」
馬二爺的額上，滲出了一層細汗。
他僵了片刻，終於軟了下來，轉身進了竹棚，從一張積灰的帳桌底下，拖出只落了鎖的舊木匣。他哆哆嗦嗦地摸出鑰匙，開了鎖，把裡頭一疊用麻線穿著的船檔取了出來，攤在帳桌上。
「兩位……自己看吧。」他說，聲音發虛，「別往外說是我給的。」
沈長庚和林婉兒湊到帳桌前。那船檔是一張張巴掌大的麻紙，上頭用毛筆豎寫著日期、船號、船家、貨色、人手數目。字跡潦草，有的還洇了水，糊成一片。
林婉兒看得極快，纖細的手指一行行往下掠，翻紙的動作輕而准。沈長庚在一旁，眼睛卻不住地往馬二爺臉上瞟。那馬二爺縮在竹棚一角，像只受驚的老鼠，一會兒搓手，一會兒朝碼頭外頭張望。
「找到了。」林婉兒忽然說。
她的手指，停在一張紙上。
沈長庚湊過去看。那紙上的字，比別張都工整些，像是一筆一划，故意寫端正的：
「清明前三日，北貨船，船家不具名，貨：壽材七口，人：縴夫七名。去處：未填。回程：未填。」
沒有船家姓名，沒有去處，沒有回程。七個縴夫，七口壽材，像是憑空從河上冒出來，又憑空在河上消失。
「壽材」兩個字，讓沈長庚後頸一陣發麻。
七口棺材，七個縴夫。七具跪在河灘上的屍。
「這張船檔，是誰記的？」沈長庚的聲音，低得發沉。
馬二爺湊過來一看，臉色登時變了。他搖著頭，幾乎要哭出來：「這、這……不是我記的。這張紙，不是我帳上的筆跡。沈師傅，我對天發誓，我們順興船幫，從沒接過這樣一筆貨！」
「那它怎麼會在你的船檔里？」
馬二爺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他盯著那張麻紙，像盯著一張索命的符，眼裡全是恐懼。
就在這時，碼頭外頭，一個蒼老的聲音插了進來。
「壽材七口……那不是運貨。」
三人循聲望去。
說話的是個蹲在碼頭邊補帆的老船工。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頭髮全白了，一條腿是瘸的，手裡的針線卻不含糊，一針一針，縫著那塊破帆。他方才一直沒抬頭，這會兒才慢慢轉過臉來，渾濁的眼睛望著沈長庚，望了很久。
「老伯。」沈長庚走過去，蹲下身，跟他平視，「您知道那批貨？」
老船工沒答，只低下頭，又去縫他的帆。針尖在帆布上一進一出，發出「嘶嘶」的響。
「那船，沒走咱們這渡口。」他好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這麼一句。
「從哪兒走的？」
「鬼門灣。」老船工說，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鎮西邊那處野渡，早就不走活人了。那船，是半夜裡，貼著水皮子，悄沒聲兒地過去的。我那天夜裡正巧在河灘上收網，隔著霧，看見過一眼。」
他頓了頓，喉頭滾了一下。
「七個人，七口黑漆棺材。那船吃水極深，走得卻快，像有東西在水底下托著。我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頭一回見那麼邪性的船。」
沈長庚的心，一點點提了起來。
「後來呢？」他問。
「後來……」老船工的手停住了，針就那麼在風裡懸著。他抬起頭，望著遠處霧蒙蒙的河面，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那趟貨，是給人辦喪事用的。」
沈長庚渾身一震。
他正要再問，老船工卻像被自己說出口的話嚇著了似的，猛地閉了嘴。他收起針線，抱起那團破帆，一瘸一拐地往碼頭深處走，任憑沈長庚怎麼叫，都不肯再回頭。
沈長庚站在原地，看著那老船工單薄的背影，一點一點，沒進晨霧裡。
鬼門灣。七口黑漆棺材。辦喪事用的貨。
他慢慢轉過身，看向林婉兒。
林婉兒的臉色，也白了幾分。她攥著那張船檔，指尖發白，聲音壓得極低：
「沈長庚，七口棺材，七個人。這七個人，壓根沒去送柩。他們自己，才是那七口棺材要裝的東西。」
河面上，一陣風貼著水吹過來，冷得人直打寒顫。遠處，晨霧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正貼著鬼門灣的方向，緩緩浮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