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速之客
那女學生站在沈家門口，背對著他。
沈長庚放慢了腳步。青石板上還汪著昨夜的雨水，他踩得極輕，不想驚動那個背影。走近了才看清，那人穿一身月白旗袍，外罩件灰色短襖，梳著齊耳短髮，頭上沒戴任何髮飾。一個半舊的書箱放在腳邊，箱角包著銅皮，磨得發亮。她不急不躁地站著，仰頭看那方掛了多年的沈家牌匾，看得入神。
沈長庚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你找誰？」
那女學生轉過身來。
是個清秀的姑娘，二十出頭，鼻樑上架一副細框圓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很亮，眼尾微微上挑。她先上下打量了沈長庚一眼，目光落在他那隻按著胸口的左手上，又落在他腰間的麻繩上，最後回到他臉上。
「沈長庚？」她問。
「你是誰？」沈長庚沒答。
「我姓林，林婉兒。」她說，「從省城來。找沈硯沈師傅的兒子。」
沈硯。
這兩個字一出口，沈長庚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可他的手指，極輕地收了一下，按在胸前的衣襟上，那兒貼著那枚業債錢，涼得跟冰一樣。
「沈師傅三年前就死了。」他說，聲音平平的，「你找錯人了。」
他說完，側身從她旁邊走過去，要去推那扇門。
「我沒找錯。」林婉兒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不急不緩，「沈硯死了，可他兒子還活著。你就是沈長庚，對不對？」
沈長庚的手停在門板上，沒回頭。
「誰讓你來的？」他問。
「我自己要來的。」林婉兒說，「我來查我爹娘的死。」
沈長庚轉過身，看著她。
林婉兒沒躲他的目光。她站得很直，背挺得像繃著一根弦，臉上的神情冷靜得有些過分，只有那隻垂在身側、攥著書箱背帶的手，因為用力，指節隱隱發白。
「你爹娘的死，跟我家有什麼關係？」沈長庚問。
「我爹，林兆和。」林婉兒一字一頓地說，「生前和你爹沈硯，是同門。」
同門。
沈長庚的眉心，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爹這輩子，沒跟他提過一個同門。他爹死後，鎮上的人除了喊「沈師傅」，就是背地裡罵一句「水鬼托生」，從沒誰說過，沈硯還有個師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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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聽過這個名字。」沈長庚說。
「你沒聽過，是因為你爹不讓你知道。」林婉兒說，「我查了三年，才順著一條線，查到你爹頭上。我爹娘十三年前，死在一場火里。鎮上的人都說，是燈油打翻，意外走的。可我知道，那場火不對。」
她頓了頓，目光落到沈長庚的胸口。
「你衣裳里貼著的那枚銅錢，能給我看看嗎？」
沈長庚渾身一凜。
他盯著她，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你怎麼知道我身上有錢？」
林婉兒沒回答，只抬起自己的左手，慢慢解開袖口。
那截手腕露出來，雪白纖細，腕上繫著一根褪了色的紅繩。她把手腕翻過來，讓沈長庚看。
紅繩上，串著一枚銅錢。
小小的一枚，外圓內方，黃里透黑，和沈長庚從七具屍脖子上解下來的那七串，一模一樣。也和他胸前那枚業債錢，像是一個爐子裡鑄出來的，同一個包漿，同一種從墳里刨出來的、陰森森的黑。
沈長庚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這錢，你從哪來的？」他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
「我娘留給我的。」林婉兒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她說，這錢我花不得，她也花不得，它是別人寄在咱家的一條命。」
沈長庚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這句話，他聽過。一字不差。
二十年前，他半夜摸進他爹的房裡，從枕頭底下掏出那枚銅錢時，他爹也是這麼說的：這錢你花不得，我也花不得，它是別人寄在咱家的一條命。
只是到了這會兒，林婉兒嘴裡，這句話成了她娘留給她的遺言。
「你娘……」沈長庚的聲音有些發緊，「她叫什麼？」
「林素芸。」林婉兒說。
林素芸。沈長庚把這名字在腦子裡過了兩遍，全無印象。他爹那本筆記，他翻來覆去看過不知多少回，夾層里那頁紙上的名字，寫的不是這三個字。這陌生的林姓，反倒讓他心裡沒來由地一空。一個跟沈家從沒交集的女人，怎麼會留著他爹一字不差說過的那句話。
「這句話，我爹也說過。」沈長庚啞著嗓子說，「一字不差。你娘，到底是什麼人？」
「我不清楚。」林婉兒搖頭，「我只知道，我娘臨終前，讓我把這枚銅錢，還有這半頁信，交給沈家的人。她說，等沈硯的兒子長大了，會有人來找他。若是沒人來，就讓我自己來。」
她說著，從貼身的內袋裡，取出一隻油紙包，一層一層地打開。
裡面，是半頁發黃的信紙。
沈長庚接過那半頁紙，手竟然有些抖。
紙已經脆了，邊角卷著，摺痕深得像刀刻。他湊近了看，紙上是一行極小的字，墨色已經發淡，可他還是認了出來。
那是他爹的筆跡。
一筆一划，力透紙背，寫的是：
「勿回霧溪。蘇氏有子，名曰長庚。勿教其入此門。」
沈長庚捏著那半頁紙，久久說不出話。
長庚。那是他的名字。這半頁紙上，他爹親筆寫下的「長庚」，指的分明就是他。可「蘇氏」又是誰？他爹的字裡行間，從沒提過一個姓蘇的人。他盯著那兩個字，腦子裡忽然翻出一個名字來。
蘇念慈。
他爹那本手抄筆記的夾層里，夾著一頁發黃的紙，紙上就寫著這三個字。他爹生前喝醉了，偶爾會含含糊糊地念叨，他那時小，聽不真切，只當是哪個遠房親戚。後來他爹死了，他收拾遺物，翻出那頁紙，才看清那是個女人的名字。他一直不知道，那是誰。
如今這半頁信上寫著：蘇氏有子，名曰長庚。
蘇氏。蘇念慈。有子長庚。
他姓沈，叫沈長庚。他從小沒娘，他爹從沒跟他提過娘一個字。鎮上的人背地裡說，沈家那小子是水鬼托生，命硬克親，連親娘都剋死了。他問過他爹一回，他爹抽了一夜旱菸，沒答。打那以後，他再沒問過。
可這會兒，一個名字從紙里浮出來，燙得他手抖。
蘇念慈。蘇氏有子，名曰長庚。
他娘，姓蘇，叫蘇念慈。
「這半頁信，是從我娘手裡接下來的。」林婉兒低聲說，「另外半頁，被火燒了。我爹娘那場火，燒的就是這封信。」
風從河面吹過來，捲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落在兩人腳邊。
沈長庚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素不相識的姑娘。她手腕上那枚銅錢，她手裡那半頁信，還有信上那個他爹從不曾提過的姓氏，像三根針，一根一根，扎進他心裡藏了三年的那個窟窿里。
「你要查什麼？」他問，聲音比剛才啞了幾分。
「查我爹娘為什麼死。」林婉兒說，「也查你爹，為什麼留這句話。我總覺得，我爹娘的死，你爹的死，是同一件事。」
沈長庚沉默了很久。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按在胸口的那隻手。那枚業債錢還涼著，貼著他的皮肉，一下一下，像在催他。
他按著胸口，沒鬆手。這三年來，他一個人守著沈家這間老宅，守著河灣里撈不完的屍，從不指望有人搭把手。可這姑娘一進門，就把那些他埋了三年的東西，一樣一樣，從灰里翻了出來。
「七具屍。」他忽然開口，「昨夜，鎮西河灘上，出了七具無名屍。跪著，面朝西北，擺成北斗。頸子上掛的，是和你手腕上一樣的銅錢。」
林婉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帶我看看。」她說。
沈長庚看著她，沒有立刻答應。他想起老陳頭的話，想起那七個孤魂，想起那句「你說幫我，為何逃了」。這條路上，誰沾上誰背債，他一個人扛著也就罷了，憑什麼把個不相干的姑娘也拖進來。
這姑娘看著文弱，剛才那番話卻字字都像事先想好了的。她跑了三年，查到這裡，早不是那個會在夜裡哭的小丫頭。她手腕上那枚錢，和他從七具屍上解下來的一樣，都是壓魂的鎮物。這樣的人沾上這樁事，他拖不拖得開，她自己都要一頭撞進來。
可那半頁信上，清清楚楚寫著他爹的話。
「勿回霧溪。」
他爹不讓他回來，他還是回來了。有些命，躲是躲不掉的。
「進來吧。」沈長庚說，轉身推開了門，「有些話，屋裡說。」
門軸「吱呀」一聲，開了。
沈家的老宅，三年沒人正經收拾，堂屋裡積了層薄灰。沈長庚沒請她坐，只把門掩上，又走到牆邊，掀開一塊鬆動的青磚，從裡頭摸出一個油布包。
那油布包里，是他爹留下的手抄筆記。
他爹不許他看，可他還是看過了。筆記的每一頁邊角上，都畫著一個記號，幾道彎彎曲曲的刻痕，像水，又像一條盤起來的蛇。
和七具屍頸上那七串銅錢背面的記號，一模一樣。
沈長庚把筆記放在桌上，翻開一頁，推到林婉兒面前。
「你先看看這個。」他說。
林婉兒低下頭，目光落在那個記號上。她的臉色，在一瞬間變了。
她猛地抬起頭，眼睛死死盯著沈長庚，聲音發顫：
「這個記號……我娘的那枚銅錢背面，也有。」
沈長庚放慢了腳步。青石板上還汪著昨夜的雨水，他踩得極輕，不想驚動那個背影。走近了才看清，那人穿一身月白旗袍，外罩件灰色短襖，梳著齊耳短髮，頭上沒戴任何髮飾。一個半舊的書箱放在腳邊，箱角包著銅皮，磨得發亮。她不急不躁地站著，仰頭看那方掛了多年的沈家牌匾，看得入神。
沈長庚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你找誰？」
那女學生轉過身來。
是個清秀的姑娘，二十出頭，鼻樑上架一副細框圓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很亮，眼尾微微上挑。她先上下打量了沈長庚一眼，目光落在他那隻按著胸口的左手上，又落在他腰間的麻繩上，最後回到他臉上。
「沈長庚？」她問。
「你是誰？」沈長庚沒答。
「我姓林，林婉兒。」她說，「從省城來。找沈硯沈師傅的兒子。」
沈硯。
這兩個字一出口，沈長庚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可他的手指，極輕地收了一下，按在胸前的衣襟上，那兒貼著那枚業債錢，涼得跟冰一樣。
「沈師傅三年前就死了。」他說，聲音平平的，「你找錯人了。」
他說完，側身從她旁邊走過去，要去推那扇門。
「我沒找錯。」林婉兒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不急不緩，「沈硯死了，可他兒子還活著。你就是沈長庚，對不對？」
沈長庚的手停在門板上，沒回頭。
「誰讓你來的？」他問。
「我自己要來的。」林婉兒說，「我來查我爹娘的死。」
沈長庚轉過身，看著她。
林婉兒沒躲他的目光。她站得很直，背挺得像繃著一根弦，臉上的神情冷靜得有些過分，只有那隻垂在身側、攥著書箱背帶的手，因為用力，指節隱隱發白。
「你爹娘的死，跟我家有什麼關係？」沈長庚問。
「我爹，林兆和。」林婉兒一字一頓地說，「生前和你爹沈硯，是同門。」
同門。
沈長庚的眉心，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爹這輩子，沒跟他提過一個同門。他爹死後，鎮上的人除了喊「沈師傅」，就是背地裡罵一句「水鬼托生」，從沒誰說過，沈硯還有個師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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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聽過這個名字。」沈長庚說。
「你沒聽過，是因為你爹不讓你知道。」林婉兒說，「我查了三年，才順著一條線，查到你爹頭上。我爹娘十三年前，死在一場火里。鎮上的人都說，是燈油打翻，意外走的。可我知道，那場火不對。」
她頓了頓，目光落到沈長庚的胸口。
「你衣裳里貼著的那枚銅錢，能給我看看嗎？」
沈長庚渾身一凜。
他盯著她，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你怎麼知道我身上有錢？」
林婉兒沒回答，只抬起自己的左手，慢慢解開袖口。
那截手腕露出來，雪白纖細，腕上繫著一根褪了色的紅繩。她把手腕翻過來，讓沈長庚看。
紅繩上，串著一枚銅錢。
小小的一枚，外圓內方，黃里透黑，和沈長庚從七具屍脖子上解下來的那七串，一模一樣。也和他胸前那枚業債錢，像是一個爐子裡鑄出來的，同一個包漿，同一種從墳里刨出來的、陰森森的黑。
沈長庚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這錢，你從哪來的？」他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
「我娘留給我的。」林婉兒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她說，這錢我花不得，她也花不得，它是別人寄在咱家的一條命。」
沈長庚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這句話，他聽過。一字不差。
二十年前，他半夜摸進他爹的房裡，從枕頭底下掏出那枚銅錢時，他爹也是這麼說的：這錢你花不得，我也花不得，它是別人寄在咱家的一條命。
只是到了這會兒，林婉兒嘴裡，這句話成了她娘留給她的遺言。
「你娘……」沈長庚的聲音有些發緊，「她叫什麼？」
「林素芸。」林婉兒說。
林素芸。沈長庚把這名字在腦子裡過了兩遍，全無印象。他爹那本筆記，他翻來覆去看過不知多少回，夾層里那頁紙上的名字，寫的不是這三個字。這陌生的林姓，反倒讓他心裡沒來由地一空。一個跟沈家從沒交集的女人，怎麼會留著他爹一字不差說過的那句話。
「這句話，我爹也說過。」沈長庚啞著嗓子說，「一字不差。你娘，到底是什麼人？」
「我不清楚。」林婉兒搖頭，「我只知道，我娘臨終前，讓我把這枚銅錢，還有這半頁信，交給沈家的人。她說，等沈硯的兒子長大了，會有人來找他。若是沒人來，就讓我自己來。」
她說著，從貼身的內袋裡，取出一隻油紙包，一層一層地打開。
裡面，是半頁發黃的信紙。
沈長庚接過那半頁紙，手竟然有些抖。
紙已經脆了，邊角卷著，摺痕深得像刀刻。他湊近了看，紙上是一行極小的字，墨色已經發淡，可他還是認了出來。
那是他爹的筆跡。
一筆一划，力透紙背，寫的是：
「勿回霧溪。蘇氏有子，名曰長庚。勿教其入此門。」
沈長庚捏著那半頁紙，久久說不出話。
長庚。那是他的名字。這半頁紙上，他爹親筆寫下的「長庚」，指的分明就是他。可「蘇氏」又是誰？他爹的字裡行間，從沒提過一個姓蘇的人。他盯著那兩個字，腦子裡忽然翻出一個名字來。
蘇念慈。
他爹那本手抄筆記的夾層里，夾著一頁發黃的紙，紙上就寫著這三個字。他爹生前喝醉了，偶爾會含含糊糊地念叨，他那時小，聽不真切，只當是哪個遠房親戚。後來他爹死了，他收拾遺物，翻出那頁紙，才看清那是個女人的名字。他一直不知道，那是誰。
如今這半頁信上寫著：蘇氏有子，名曰長庚。
蘇氏。蘇念慈。有子長庚。
他姓沈，叫沈長庚。他從小沒娘，他爹從沒跟他提過娘一個字。鎮上的人背地裡說，沈家那小子是水鬼托生，命硬克親，連親娘都剋死了。他問過他爹一回，他爹抽了一夜旱菸，沒答。打那以後，他再沒問過。
可這會兒，一個名字從紙里浮出來，燙得他手抖。
蘇念慈。蘇氏有子，名曰長庚。
他娘，姓蘇，叫蘇念慈。
「這半頁信，是從我娘手裡接下來的。」林婉兒低聲說，「另外半頁，被火燒了。我爹娘那場火，燒的就是這封信。」
風從河面吹過來，捲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落在兩人腳邊。
沈長庚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素不相識的姑娘。她手腕上那枚銅錢，她手裡那半頁信，還有信上那個他爹從不曾提過的姓氏，像三根針，一根一根，扎進他心裡藏了三年的那個窟窿里。
「你要查什麼？」他問，聲音比剛才啞了幾分。
「查我爹娘為什麼死。」林婉兒說，「也查你爹，為什麼留這句話。我總覺得，我爹娘的死，你爹的死，是同一件事。」
沈長庚沉默了很久。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按在胸口的那隻手。那枚業債錢還涼著，貼著他的皮肉，一下一下，像在催他。
他按著胸口，沒鬆手。這三年來，他一個人守著沈家這間老宅，守著河灣里撈不完的屍，從不指望有人搭把手。可這姑娘一進門，就把那些他埋了三年的東西，一樣一樣，從灰里翻了出來。
「七具屍。」他忽然開口，「昨夜，鎮西河灘上，出了七具無名屍。跪著，面朝西北，擺成北斗。頸子上掛的，是和你手腕上一樣的銅錢。」
林婉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帶我看看。」她說。
沈長庚看著她，沒有立刻答應。他想起老陳頭的話，想起那七個孤魂，想起那句「你說幫我，為何逃了」。這條路上，誰沾上誰背債，他一個人扛著也就罷了，憑什麼把個不相干的姑娘也拖進來。
這姑娘看著文弱，剛才那番話卻字字都像事先想好了的。她跑了三年，查到這裡，早不是那個會在夜裡哭的小丫頭。她手腕上那枚錢，和他從七具屍上解下來的一樣，都是壓魂的鎮物。這樣的人沾上這樁事，他拖不拖得開，她自己都要一頭撞進來。
可那半頁信上，清清楚楚寫著他爹的話。
「勿回霧溪。」
他爹不讓他回來，他還是回來了。有些命，躲是躲不掉的。
「進來吧。」沈長庚說，轉身推開了門，「有些話，屋裡說。」
門軸「吱呀」一聲，開了。
沈家的老宅，三年沒人正經收拾，堂屋裡積了層薄灰。沈長庚沒請她坐，只把門掩上，又走到牆邊，掀開一塊鬆動的青磚，從裡頭摸出一個油布包。
那油布包里，是他爹留下的手抄筆記。
他爹不許他看，可他還是看過了。筆記的每一頁邊角上，都畫著一個記號，幾道彎彎曲曲的刻痕，像水，又像一條盤起來的蛇。
和七具屍頸上那七串銅錢背面的記號，一模一樣。
沈長庚把筆記放在桌上，翻開一頁，推到林婉兒面前。
「你先看看這個。」他說。
林婉兒低下頭，目光落在那個記號上。她的臉色，在一瞬間變了。
她猛地抬起頭，眼睛死死盯著沈長庚，聲音發顫：
「這個記號……我娘的那枚銅錢背面，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