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併骨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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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長庚在井邊站了許久,才慢慢直起身子。

  他沒去看地上那具還睜著眼的屍。那屍,自有趙鐵柱去收。他攥著那半枚蛇紋銅錢,一步一步,走出老祖祠,走進那片灰白的霧裡。

  青石巷外頭,老陳頭和林婉兒,還守在茶攤上。見他出來,兩人都起了身。

  「怎麼樣?」林婉兒問。

  沈長庚沒答。他抬起手,把掌心裡那半枚銅錢,攤開給兩人看。蛇形水紋,在灰白的天光里,泛著一層極淡的、舊銅的光。

  「擺局人,隔空傳了話。」沈長庚說,「他說,那東西的頭一口,是我沈家餵的。這蛇紋錢,是沈家留給它的。」

  老陳頭的臉,僵了一下。

  林婉兒倒吸一口氣,張了張嘴,到底,什麼也沒說出來。

  沈長庚把銅錢收回懷裡,道:「先不去管他。眼前,還有一樁債,得先還。」

  老陳頭抬眼:「周岐山?」

  「周岐山。」沈長庚點頭,「我答應過他,讓他站起來。現在,光扶正了骨頭還不夠。他是被人活埋填底、勾了魂、抹了名的。光站起來,他還走不了。」

  老陳頭抽了口煙,緩緩道:「你心裡,有數了?」

  沈長庚沒說話。他抬頭,望著義莊的方向,半晌,才道:「併骨。還源。」

  老陳頭的煙,頓了頓。

  林婉兒湊前一步:「併骨還源?跟蘅娘的併骨還名,是一個理?」

  沈長庚點頭:「蘅娘是被人抹了名,併骨還名,是把她的名,從族譜上還回來。周岐山,也是被抹了名的旁支。可他跟蘅娘不一樣。蘅娘的執念,是那聲沒人叫她的名。周岐山的執念,是那兩條,被人打斷的腿。」

  他說到這兒,聲音低了下去:「他死的時候,到死,都不肯跪。他這一輩子,就求一個『站』。我扶正了他的骨頭,可他的名,他的根,還沒還給他。他一個周家旁支的祖宗,被人當奠基石,壓在宅子底下五六十年,連自己該埋的地方,都回不去。」

  老陳頭聽完,久久沒作聲。過了好一會兒,他道:「你是說,把他的骨,並回他該在的地方。」

  「是。」沈長庚說,「他該埋的地方,在周家旁支的祖墳。周家的旁支,祖墳在鎮北亂葬崗北坡下頭,跟桑家那些被填命的人,埋在一處。他周岐山,是旁支,就該回那兒。」

  林婉兒問:「可周家的旁支祖墳,還找得著嗎?五六十年了,墳頭怕是都平了。」

  「找得著。」老陳頭接話,「亂葬崗北坡,有一片老墳,沒碑,就插著幾根爛了的木橛子。那是周家旁支的老墳。周岐山這一支,就埋在那兒。他爹娘,他兄弟,都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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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長庚點頭。他轉身,朝義莊走。

  「走吧。」他說,「天快黑了。併骨還源,得趕在日落前。」

  三人趕到義莊,天已經擦黑了。

  周岐山的白骨,還躺在義莊後頭,一塊舊門板上。沈長庚那件灰布外衫,蓋著它。義莊的管事見他們來,沒多問,只點了盞燈,擱在門口,轉身退了下去。

  沈長庚走到門板前,蹲下,把那件外衫,輕輕掀開。

  白骨,靜靜地躺著。頭骨、頸骨、脊樑、肋骨、兩條手臂、兩條腿,按著人形,擺得整整齊齊。胸口,擱著那半塊桑葉盤蠶的碎玉。

  「周岐山。」沈長庚低聲道,「我帶你,回家。」

  他伸手,把那半塊碎玉,從白骨胸口,拿起來,放進了自己懷裡。又解下外衫,把白骨,一層層,重新裹好。

  老陳頭已經備好了一副薄皮棺材。是義莊裡現成的,沒上漆,白木的。沈長庚把裹好的白骨,連同那件外衫,一起,抱進了棺材裡。

  棺材,很輕。五六十年的白骨,沒剩多少分量。

  趙鐵柱不知什麼時候,也到了。他抄著短棍,站在義莊門口,問:「要抬到哪兒去?我叫兩個弟兄來。」

  「鎮北,亂葬崗北坡。」沈長庚說。

  趙鐵柱「嗬」了一聲,道:「那地方,我熟。可天都黑了,去亂葬崗……」

  「去。」沈長庚說,「今晚不去,這債,就還不成。」

  趙鐵柱沒再勸。他轉身,去叫人了。

  不多時,四個人,抬著那口白木薄皮棺材,出了義莊,朝鎮北走。天,徹底黑了。沒有月亮,霧,倒散了些。亂葬崗北坡,就在鎮北一片荒草坡後頭,黑黢黢的,像一頭伏在夜色里的獸。

  老陳頭打頭,提著燈籠,在前頭照路。沈長庚、趙鐵柱,還有兩個巡警,抬著棺材,跟在後頭。

  到了北坡下,老陳頭停下腳步。他舉著燈籠,照了照,指著一片低矮的土包,道:「就這兒了。周家旁支的老墳。」

  沈長庚放下棺材,蹲下身,就著燈籠光,看那幾座墳。

  墳頭,早平了,只剩下一個個低矮的土包。土包上,插著幾根爛得只剩半截的木橛子。木橛子上,隱隱約約,還能看見幾道,早已褪色的、用刀刻的字。

  沈長庚湊近了看。那字,一個都認不出來了。

  「周岐山的爹娘,埋在哪座?」他問。

  老陳頭搖頭:「認不出來了。這墳,幾十年前就平了。周家本支,壓根沒給旁支立過碑。他們連周岐山的名字,都從族譜上抹了,又怎麼會給他爹娘,留個字。」

  沈長庚的心,沉了一下。

  沒有碑,沒有名,連他爹娘埋在哪座墳,都認不出來。這周岐山,死了,被填了命,連個歸處,都沒有。

  「那就埋在最中間。」沈長庚說,「把他,並回他這一支的正中間。讓他,跟他這一支的人,埋在一處。」

  他說著,從老陳頭手裡,接過一柄鐵鍬,在那片土包的正中間,挖了起來。

  土,很鬆,很好挖。不多時,就挖出一個,淺淺的坑。

  沈長庚把鐵鍬插在土裡,走到棺材邊,掀開棺蓋。

  那具白骨,還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頭。

  「周岐山。」沈長庚說,「你到家了。」

  他伸手,探進棺材,把這具白骨,從裡面,扶了起來。

  這一回,他沒有像上次那樣,只是用手托著。他把白骨的膝蓋,先輕輕放下,讓它兩腿伸直。又把那兩條反剪在背後的手骨,掰到身前,交疊在胸口。最後,把那顆低垂了五六十年、幾乎抵到胸口的頭顱,一點一點,扶正,讓它,面朝著北坡上頭,那一片黑沉沉的、周家旁支的老墳。

  「站。」沈長庚低聲說,「你站起來了。」

  那白骨,直直地,立著。

  沒有風。可沈長庚分明覺著,那白骨,像活過來了一瞬。像那個,到死都不肯低頭的周岐山,終於,挺直了他的脊樑。

  沈長庚從懷裡,摸出那半枚蛇形水紋的銅錢。

  這半枚錢,是周家老局的起手錢。是那個暗青長衫人,掰成兩半,塞進周岐山嘴裡的。它壓了周岐山,五六十年。

  如今,沈長庚要把它,還回去。

  不塞回他嘴裡,改放在他交疊的雙手裡,讓他,自己攥著。

  「這錢,是你該得的。」沈長庚說,「你被它壓了五十六年。如今,我把它,還給你。你攥著它,走你的路。到了那頭,若有人問,你就說,你叫周岐山。周家旁支的,周岐山。」

  他說著,把那半枚銅錢,輕輕,放進了白骨交疊的手骨間。

  銅錢,落進骨縫裡,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沈長庚又摸出三炷還債香,插在坑邊的土裡,點著。

  香頭一亮,青煙,筆直地,往上冒。

  「渡陰人沈長庚,今日併骨還源,送周氏旁支,岐山歸位。」他念道,「魂兮歸來,勿滯他鄉。若問前路,向北而行。生不跪,死亦立。你的債,我替你還。你的名,我替你記。」

  他念一句,那青煙,就往上躥一截。

  念到「你的名,我替你記」時,那三炷香的火頭,齊齊,爆了一下。

  沈長庚只覺得,胸中,那點渡陰體的感應,像被什麼,猛地,撐開了一圈。

  他眼前,忽然,亮了一下。

  他看見,那白骨,像披上了一層極淡的、灰白的影。那影,是個高瘦的男人,濃眉,亮眼,憋著一股子不服。那男人,朝他,咧開嘴,笑了一下。

  那笑,灰撲撲的,卻,挺得筆直。

  然後,那影子,散了。

  散在風裡,散在北坡上頭,那一片黑沉沉的、周家旁支的老墳之間。

  沈長庚只覺得胸中那股渡陰體的感應,猛地撐開一圈。這一次他不用回頭,就覺出身後十幾座平了頭的土包里,周家那些旁支的魂,一個個,都安安靜靜地朝他這邊側過身來。

  掌心那枚業債錢,輕輕一沉。錢背八個字里,「天經地義」那個「義」字,淡了。

  老陳頭在旁看得真切,低聲道:「你渡的,不單周岐山一個。他後頭,一整支被人抹了名的旁支,都跟著你鬆了。這一筆,記的是你沈家的陰德。」

  他站在坑邊,一動不動。直到那三炷香,燃盡,青煙,散了,他才慢慢,蹲下身,把那一根根白骨,重新放平,放回棺材裡。

  「埋了吧。」他說。

  趙鐵柱和兩個巡警,上前,把棺材抬進坑裡,一鍬一鍬,填上了土。

  沈長庚在墳前,站了很久。

  「周岐山。」他最後,低聲道,「你站起來了。也,回家了。」

  他轉過身,朝鎮子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了下來。

  他感到,胸中,那點渡陰體的感應,跟從前,不一樣了。

  從前,他能感應死亡氣息,五十米。可這一刻,這感應,像被那半枚錢、那具白骨、那一併,給撐大了。他不用回頭,不用看,就能覺出,身後那幾座老墳里,那些早已平了墳頭的、周家旁支的魂,都還,安安靜靜地,躺著。

  他閉上眼。

  眼前,一片灰白。灰白里,他看見,北坡上頭,那七座、八座、十幾座低矮的土包,一處處,都泛著極淡的、灰白的影。那些影,都跟周岐山一樣,是周家的旁支,是被人填了命、抹了名的、本支腳下的柴。

  沈長庚慢慢,睜開眼。

  「還差得遠。」他低聲道。

  老陳頭跟在他身後,聽見這句,沒作聲。他抬頭,朝鎮西,望了一眼。

  那方向,是鬼門灣。是七河匯處。是城隍廟。

  「這卷債,還到這兒,才剛開了個頭。」老陳頭說。

  沈長庚沒說話。他望著鎮西的方向,望著那被夜霧,吞了半邊的、城隍廟的輪廓,一字一句:

  「城隍廟。地宮。還有那第三枚錢。」

  他說著,摸了摸懷裡,那兩枚無記號的陰錢。

  「擺局人說,地宮的門,得用三枚錢去開。」沈長庚說,「我已經,有了兩枚。第三枚,在哪兒?」

  老陳頭搖頭:「還沒到時候。等你把身子養回來,等芒種過了,雷雨來了,那第三枚錢,自己會找上你。」

  沈長庚沒再問。他最後,望了鎮西一眼,轉身,朝沈家老宅,走去。

  夜色,深了。霧溪鎮,靜得,只剩下河裡的水聲,一聲一聲,像有個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一下一下地,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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