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破壺
壺，要碎了。
那聲音，先是極細，像冬天冰面從底下裂開。緊接著，一聲脆響，像有人拿錘子，從壺肚裡往外砸。
銅壺的細頸上，那道縫，越裂越長。黑氣從縫裡往外擠，擠出來的氣，冷得像三九天的井水，貼著地皮漫開，裹住了堂前的每一寸青磚。
周半城還坐在太師椅上，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壺。他兩頰那抹詭異的紅，這會兒，紅得更嚇人，像有血，正從皮膚底下往外滲。
「司射！」他扯著嗓子喊，「補箭！快補箭！它要出來了！」
司射沒動。
他依舊站在壺前，一手持弓，一手垂著。那雙隱在斗篷下的眼睛，緩緩從沈長庚身上，移到了周半城身上。
「周老爺。」司射的聲音，不緊不慢，「壺是你養的，命是你續的。它要出來了，頭一個找的，自然是你。」
周半城的身子，猛地一僵。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抖了起來，「這局……這局是你給老夫擺的！你不能……」
「我能。」司射打斷他，「這壺認主，也噬主。我早就說過。你貪那幾年壽，就該知道，早晚有這一天。」
話音未落，那團黑氣，已經從壺口，猛地拱了出來。
它不再是翻翻滾滾的氣了。它有了形狀，一團，像個人，又不像個人。沒有臉，沒有手腳，只有一張嘴，黑洞洞地，張著。
那張嘴，對準了周半城。
周半城尖叫起來，掙扎著要從太師椅上站起來。可他老邁的身子，哪裡還動得了。兩條腿，像釘在了地上。
「不！老夫不要了！這壽，老夫不要了！」他嘶喊著，朝司射伸出手，「救……救我……」
司射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手。
「晚了。」他說。
那團黑氣，撲了上去，從周半城張著的嘴裡，鑽了進去。
周半城的身子，劇烈地抽搐起來。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下去。兩頰那抹詭紅，先是一暗，接著，像被什麼吸乾了，凹了下去。他的頭髮，原本梳得整整齊齊，這會兒，一根根，白了，枯了，像秋天的草。
他續了十幾年的壽，這一口氣，全被抽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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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黑氣從他七竅里，鑽了出來，重新聚成一團，比方才，更鼓脹了幾分。
周半城倒在了太師椅上，兩眼圓睜，沒了氣。
他的身子，瘦得像一具風乾了的枯骨。那張臉，再沒有半分人樣。
「周家這局，塌了。」老陳頭在他身後，低聲道，「壺鬼噬主，誰也攔不住。」
林婉兒別過臉去，不忍再看。
那團黑氣，吸飽了周半城的壽，緩緩轉了過來。它那黑洞洞的嘴，對著沈長庚的方向，張了張。
沈長庚只覺胸口一涼。業債錢，在他掌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這壺鬼，下一個，找的就是他。他身上，帶著業債錢，帶著父親半條魂，還沾著問魂時，被它記下的那股氣。
「都別動。」沈長庚低聲說，「我來。」
他緩緩抬起手，從懷裡，摸出三炷還債香。
那團黑氣，見著香，像是嗅到了什麼，頓住了。
「這是還債香。」沈長庚盯著它，一字一句，「你不就是想吃嗎。今晚，我給你吃個夠。」
他說著，把三炷香，插進堂前的香爐里，點上。
香頭一亮，煙直直地往上冒。
那團黑氣，猛地一縮，像被那煙，燙了一下。
沈長庚沒停。他又從懷裡，摸出七張黃紙，一張張，在香火上點燃。紙灰，打著旋，往上飄。
「五個。」他低聲念，「金、木、土、水、火。五個被周家拴了命的人，五個還困在壺裡的魂。今日，都出來。」
他念一句，那黑氣，就晃一晃。
忽然，那黑氣，猛地一漲，從裡面，擠出五道灰白的影子。
五個人。
五個死在投壺宴上的人。
他們從黑氣里，一個接一個地，跌了出來。臉色灰敗，眼神茫然，還保持著死前那一刻的模樣。有的七竅流血，有的臉色青紫，有的渾身濕透，有的焦痕滿臉，有的口鼻塞泥。
正是那五個旁支、外姓姻親。
他們站在堂前，齊刷刷地，朝沈長庚看過來。
沈長庚的心，被什麼揪了一下。他見過太多這樣的魂了。他們到死，都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怎麼好好地，就沒了。
「你們被周家，系了命繩。」沈長庚說，「生辰八字，編進了繩里，拴在五行上。司射一箭，勾一個。你們的壽，被那壺，收了去，續給了周半城。」
五個魂，聽了這話，臉上的茫然，更深了。
其中一個中年漢子，怔怔地問：「我……我死了？」
「死了。」沈長庚說，「死在投壺宴上。」
那漢子低下頭，看著自己七竅里，還在往外滲的黑血，半晌，喃喃道：「我媳婦……我媳婦還等著我回家。我給她捎的那對銀鐲子，還沒給她戴上……」
沈長庚的喉嚨，哽了一下。
他知道，這些人的債，不該他們背。他們什麼都沒做，只是姓了周，娶了周家的閨女，就成了周半城續命的柴。
「你們還有什麼未了的事。」沈長庚說，「說出來，我替你們辦。」
五個魂，靜了一瞬。
第一個開口的，是那個口鼻塞著河泥的男人。他腕上，還繫著半截被燒斷的五色繩，囁嚅著：「我……我屋後那三分地的蠶豆，快熟了。我娘一個人，收不完。你……你讓人去收一下。」
第二個，是那渾身濕透的媳婦。她低著頭，絞著衣角：「我家那口子，脾氣暴。我走了，他一個人，帶不好孩子。你替我，跟他說一聲，別打孩子。」
第三個，那臉色青紫的年輕人，說：「我欠隔壁李老四三塊大洋。我死了，這帳，不能爛。你替我還上。」
第四個，那滿臉焦痕的漢子，張了張嘴，只說了一句：「給我爹，磕個頭。」
沈長庚一一點頭，一一記下。
第五個，那七竅流血的中年漢子，就是要給媳婦捎銀鐲子的那個。他抬起頭，看著沈長庚，眼裡，第一次，有了一點亮。
「銀鐲子。」他說，「在我身上，衣裳內袋裡。你替我，給我媳婦。就說……就說我出門走得急，沒能當面給她戴上。」
沈長庚走過去，朝那漢子，伸出手。
他的指尖，觸到那漢子冰涼的胸口，竟真的，隔著魂，摸到了那對內袋裡的銀鐲子。
「我替你送到。」沈長庚說。
那漢子咧開嘴，笑了一下。那笑，灰撲撲的，卻暖。
「多謝。」他說。
五道魂，隨著這一聲，一個接一個地，淡了下去。
還債香的煙，筆直地往上，裹住他們，把他們，一個個，送了上去。
沈長庚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最後一縷灰影，散在夜風裡，他才慢慢合上眼。
掌心，那枚業債錢，忽然一沉，又猛地一輕。他低頭看，錢背「欠債還錢」那八個字里，有五個，像被人用指頭，一筆一筆，抹淡了。五筆，他數得清，一筆不多，一筆不少。
那五道魂散盡的方向，忽然起了一陣極輕的暖風，裹著還債香的煙，撲在他臉上。周半城剛死的那把太師椅後頭，周家祠堂里，一根本已滅了的頂梁老燭，「啪」地一聲，自己亮了。老陳頭眼睛一眯：「五個魂，把你當債主，沒當仇人。這燭，是它們臨走，給你留的燈。」
堂前，靜得只剩風聲。
那團黑氣，在五魂散盡後，也淡了許多，像被抽走了什麼。它晃了晃，忽然，朝著沈長庚，極輕地，叫了一聲。
那聲音，像從極遠的水底，傳上來的，一個極老、極累的聲音：
「餓……」
沈長庚睜開眼，看著它。
那團黑氣，又晃了晃，慢慢，散了。散在風裡，像一盞熬幹了的燈，最後一點光，滅了。
壺，徹底碎了。
銅壺的碎片，散了一地。壺底，翻了過來，朝天躺著。
沈長庚走過去，蹲下。
他看見，壺底刻著一圈陰文，彎彎繞繞。而在那陰文的正中央，嵌著一樣東西。
一枚銅錢。
沒有記號，沒有字，方孔，磨得溜圓。
跟他在鬼門灣灘泥里，拾到的那枚，一模一樣。
沈長庚捏起那枚銅錢，指尖，一陣冰涼。
他轉頭，去看司射。
司射還站在那裡。黑斗篷，蒙面，綠玉扳指。可他的身子，已經在往後，一寸寸地，隱進牆角的陰影里。
「沈家的小子。」司射的聲音，從陰影里，飄出來，「桑家的窯，周家的壺，底下餵的，都是同一個東西。你手裡的錢，是它吐出來的信物。一枚，兩枚，還會有第三枚。你擋得了一回，擋不了下一回。」
沈長庚猛地站起身：「你到底是誰？擺局人，又是誰？」
陰影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你去問水底那東西吧。它醒了，自然，會告訴你。」
話音落，那陰影，倏地，空了。
司射，不見了。
沈長庚衝過去，牆角空空如也，連一片衣角，都沒留下。
夜風，從堂前穿堂而過，吹得那十幾盞燈籠，忽明忽暗。
沈長庚捏著那枚無記號的陰錢，站在滿地的銅壺碎片裡，心口，那枚業債錢，一下，一下，跳得沉穩。
他知道，這局，才剛開頭。
周家塌了，可司射跑了，擺局人還在暗處，水底那東西，也還醒著。
而那隻壺，還有周家十幾年來，續下的、沒能散盡的壽，都順著那枚陰錢，往同一個方向去了。
鬼門灣。
七河匯處。
城隍廟地宮。
那聲音，先是極細，像冬天冰面從底下裂開。緊接著，一聲脆響，像有人拿錘子，從壺肚裡往外砸。
銅壺的細頸上，那道縫，越裂越長。黑氣從縫裡往外擠，擠出來的氣，冷得像三九天的井水，貼著地皮漫開，裹住了堂前的每一寸青磚。
周半城還坐在太師椅上，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壺。他兩頰那抹詭異的紅，這會兒，紅得更嚇人，像有血，正從皮膚底下往外滲。
「司射！」他扯著嗓子喊，「補箭！快補箭！它要出來了！」
司射沒動。
他依舊站在壺前，一手持弓，一手垂著。那雙隱在斗篷下的眼睛，緩緩從沈長庚身上，移到了周半城身上。
「周老爺。」司射的聲音，不緊不慢，「壺是你養的，命是你續的。它要出來了，頭一個找的，自然是你。」
周半城的身子，猛地一僵。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抖了起來，「這局……這局是你給老夫擺的！你不能……」
「我能。」司射打斷他，「這壺認主，也噬主。我早就說過。你貪那幾年壽，就該知道，早晚有這一天。」
話音未落，那團黑氣，已經從壺口，猛地拱了出來。
它不再是翻翻滾滾的氣了。它有了形狀，一團，像個人，又不像個人。沒有臉，沒有手腳，只有一張嘴，黑洞洞地，張著。
那張嘴，對準了周半城。
周半城尖叫起來，掙扎著要從太師椅上站起來。可他老邁的身子，哪裡還動得了。兩條腿，像釘在了地上。
「不！老夫不要了！這壽，老夫不要了！」他嘶喊著，朝司射伸出手，「救……救我……」
司射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手。
「晚了。」他說。
那團黑氣，撲了上去，從周半城張著的嘴裡，鑽了進去。
周半城的身子，劇烈地抽搐起來。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下去。兩頰那抹詭紅，先是一暗，接著，像被什麼吸乾了，凹了下去。他的頭髮，原本梳得整整齊齊，這會兒，一根根，白了，枯了，像秋天的草。
他續了十幾年的壽，這一口氣，全被抽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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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黑氣從他七竅里，鑽了出來，重新聚成一團，比方才，更鼓脹了幾分。
周半城倒在了太師椅上，兩眼圓睜，沒了氣。
他的身子，瘦得像一具風乾了的枯骨。那張臉，再沒有半分人樣。
「周家這局，塌了。」老陳頭在他身後，低聲道，「壺鬼噬主，誰也攔不住。」
林婉兒別過臉去，不忍再看。
那團黑氣，吸飽了周半城的壽，緩緩轉了過來。它那黑洞洞的嘴，對著沈長庚的方向，張了張。
沈長庚只覺胸口一涼。業債錢，在他掌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這壺鬼，下一個，找的就是他。他身上，帶著業債錢，帶著父親半條魂，還沾著問魂時，被它記下的那股氣。
「都別動。」沈長庚低聲說，「我來。」
他緩緩抬起手，從懷裡，摸出三炷還債香。
那團黑氣，見著香，像是嗅到了什麼，頓住了。
「這是還債香。」沈長庚盯著它，一字一句，「你不就是想吃嗎。今晚，我給你吃個夠。」
他說著，把三炷香，插進堂前的香爐里，點上。
香頭一亮，煙直直地往上冒。
那團黑氣，猛地一縮，像被那煙，燙了一下。
沈長庚沒停。他又從懷裡，摸出七張黃紙，一張張，在香火上點燃。紙灰，打著旋，往上飄。
「五個。」他低聲念，「金、木、土、水、火。五個被周家拴了命的人，五個還困在壺裡的魂。今日，都出來。」
他念一句，那黑氣，就晃一晃。
忽然，那黑氣，猛地一漲，從裡面，擠出五道灰白的影子。
五個人。
五個死在投壺宴上的人。
他們從黑氣里，一個接一個地，跌了出來。臉色灰敗，眼神茫然，還保持著死前那一刻的模樣。有的七竅流血，有的臉色青紫，有的渾身濕透，有的焦痕滿臉，有的口鼻塞泥。
正是那五個旁支、外姓姻親。
他們站在堂前，齊刷刷地，朝沈長庚看過來。
沈長庚的心，被什麼揪了一下。他見過太多這樣的魂了。他們到死，都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怎麼好好地，就沒了。
「你們被周家，系了命繩。」沈長庚說，「生辰八字，編進了繩里，拴在五行上。司射一箭，勾一個。你們的壽，被那壺，收了去，續給了周半城。」
五個魂，聽了這話，臉上的茫然，更深了。
其中一個中年漢子，怔怔地問：「我……我死了？」
「死了。」沈長庚說，「死在投壺宴上。」
那漢子低下頭，看著自己七竅里，還在往外滲的黑血，半晌，喃喃道：「我媳婦……我媳婦還等著我回家。我給她捎的那對銀鐲子，還沒給她戴上……」
沈長庚的喉嚨，哽了一下。
他知道，這些人的債，不該他們背。他們什麼都沒做，只是姓了周，娶了周家的閨女，就成了周半城續命的柴。
「你們還有什麼未了的事。」沈長庚說，「說出來，我替你們辦。」
五個魂，靜了一瞬。
第一個開口的，是那個口鼻塞著河泥的男人。他腕上，還繫著半截被燒斷的五色繩，囁嚅著：「我……我屋後那三分地的蠶豆，快熟了。我娘一個人，收不完。你……你讓人去收一下。」
第二個，是那渾身濕透的媳婦。她低著頭，絞著衣角：「我家那口子，脾氣暴。我走了，他一個人，帶不好孩子。你替我，跟他說一聲，別打孩子。」
第三個，那臉色青紫的年輕人，說：「我欠隔壁李老四三塊大洋。我死了，這帳，不能爛。你替我還上。」
第四個，那滿臉焦痕的漢子，張了張嘴，只說了一句：「給我爹，磕個頭。」
沈長庚一一點頭，一一記下。
第五個，那七竅流血的中年漢子，就是要給媳婦捎銀鐲子的那個。他抬起頭，看著沈長庚，眼裡，第一次，有了一點亮。
「銀鐲子。」他說，「在我身上，衣裳內袋裡。你替我，給我媳婦。就說……就說我出門走得急，沒能當面給她戴上。」
沈長庚走過去，朝那漢子，伸出手。
他的指尖，觸到那漢子冰涼的胸口，竟真的，隔著魂，摸到了那對內袋裡的銀鐲子。
「我替你送到。」沈長庚說。
那漢子咧開嘴，笑了一下。那笑，灰撲撲的，卻暖。
「多謝。」他說。
五道魂，隨著這一聲，一個接一個地，淡了下去。
還債香的煙，筆直地往上，裹住他們，把他們，一個個，送了上去。
沈長庚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最後一縷灰影，散在夜風裡，他才慢慢合上眼。
掌心，那枚業債錢，忽然一沉，又猛地一輕。他低頭看，錢背「欠債還錢」那八個字里，有五個，像被人用指頭，一筆一筆，抹淡了。五筆，他數得清，一筆不多，一筆不少。
那五道魂散盡的方向，忽然起了一陣極輕的暖風，裹著還債香的煙，撲在他臉上。周半城剛死的那把太師椅後頭，周家祠堂里，一根本已滅了的頂梁老燭，「啪」地一聲，自己亮了。老陳頭眼睛一眯：「五個魂，把你當債主，沒當仇人。這燭，是它們臨走，給你留的燈。」
堂前，靜得只剩風聲。
那團黑氣，在五魂散盡後，也淡了許多，像被抽走了什麼。它晃了晃，忽然，朝著沈長庚，極輕地，叫了一聲。
那聲音，像從極遠的水底，傳上來的，一個極老、極累的聲音：
「餓……」
沈長庚睜開眼，看著它。
那團黑氣，又晃了晃，慢慢，散了。散在風裡，像一盞熬幹了的燈，最後一點光，滅了。
壺，徹底碎了。
銅壺的碎片，散了一地。壺底，翻了過來，朝天躺著。
沈長庚走過去，蹲下。
他看見，壺底刻著一圈陰文，彎彎繞繞。而在那陰文的正中央，嵌著一樣東西。
一枚銅錢。
沒有記號，沒有字，方孔，磨得溜圓。
跟他在鬼門灣灘泥里，拾到的那枚，一模一樣。
沈長庚捏起那枚銅錢，指尖，一陣冰涼。
他轉頭，去看司射。
司射還站在那裡。黑斗篷，蒙面，綠玉扳指。可他的身子，已經在往後，一寸寸地，隱進牆角的陰影里。
「沈家的小子。」司射的聲音，從陰影里，飄出來，「桑家的窯，周家的壺，底下餵的，都是同一個東西。你手裡的錢，是它吐出來的信物。一枚，兩枚，還會有第三枚。你擋得了一回，擋不了下一回。」
沈長庚猛地站起身：「你到底是誰？擺局人，又是誰？」
陰影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你去問水底那東西吧。它醒了，自然，會告訴你。」
話音落，那陰影，倏地，空了。
司射，不見了。
沈長庚衝過去，牆角空空如也，連一片衣角，都沒留下。
夜風，從堂前穿堂而過，吹得那十幾盞燈籠，忽明忽暗。
沈長庚捏著那枚無記號的陰錢，站在滿地的銅壺碎片裡，心口，那枚業債錢，一下，一下，跳得沉穩。
他知道，這局，才剛開頭。
周家塌了，可司射跑了，擺局人還在暗處，水底那東西，也還醒著。
而那隻壺，還有周家十幾年來，續下的、沒能散盡的壽，都順著那枚陰錢，往同一個方向去了。
鬼門灣。
七河匯處。
城隍廟地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