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投壺宴
沈長庚沒讓趙鐵柱多等。
他回身，把那半張水圖收進錦囊，貼身藏好，又抓起竹篙，朝老陳頭和林婉兒一點頭。
「走，去周家。」
路上，趙鐵柱總算把氣喘勻了，顛三倒四地補著話。鎮北周家，是霧溪鎮數得著的富戶，做綢緞、米行起家，鎮上人都管當家的周老爺叫周半城。前日，周半城六十大壽，在府里擺酒，席間行了一回投壺禮。請去的賓客，都是周家的本家親戚和幾個姻親。誰能想到，昨兒個夜裡，那五個投壺的客人，竟一個接一個，全死了。
「死得那叫一個怪。」趙鐵柱壓低嗓子，聲音都發飄，「我今兒一早去的，五具屍擺在那兒，模樣一個賽一個瘮人。周家倒好，說是酒喝多了，中邪了，要趕緊埋了了事。我瞧著不對，趕緊來尋你。」
沈長庚沒接話，只把腳步又加快了些。
鎮北周家，朱漆大門，高牆大院。他們到的時候，天已經大亮。可周家門前，冷清得不像話。往日裡車馬不絕的門庭，這會子連個掃地的都尋不見。大門半掩著，門楣上掛的白布，被風吹得耷拉下來，透著一股子喪氣。
趙鐵柱伸手推門，門軸吱呀一聲，響得人心裡發毛。
院子裡，擺著五口薄皮棺材。
棺材沒上蓋。沈長庚一眼掃過去，就看見五張青白僵死的臉，齊齊朝著天。
「周家的人呢？」沈長庚問。
「在後頭。」趙鐵柱朝正屋努了努嘴，「周半城病著，說是起不來。管事周福，在裡頭支應。」
正說著，一個瘦長臉的中年人，慌慌張張從正屋迎出來。見是趙鐵柱，他先是一愣，又看見沈長庚手裡那根竹篙，臉色登時就變了。
「趙隊長，這位是……」周福陪著笑，可那笑比哭還難看。
「撈屍人沈長庚。」趙鐵柱說，「桑家那事，就是他斷的。周家這事，也得請他來看。」
周福臉上的肉，抽了抽。他搓著手，眼睛不住地往那五口棺材上瞟：「趙隊長，這……這就是幾個客人喝酒，中了邪。我們家老爺說了，人死為大，早些入土為安。您看，這都備好棺材了……」
「入土為安？」沈長庚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冷得人一激靈，「五個人，一夜之間全死了，你周家連個仵作都不請，就要埋？周老爺這壽，過得倒是不乾淨。」
周福被這話噎得說不出話，額上冒了汗。
沈長庚不再理他，抬腳朝那五口棺材走去。
越走近，越覺出不對。
這院子裡，沒有屍臭。五具屍擺在晨光里，卻一絲異味也沒有，反倒透著一股子說不上來的、涼絲絲的氣。像河底的水汽，又像新翻出來的泥。
沈長庚在頭一口棺材前，站住了。
全網首發更新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精彩盡在𝐬𝐡𝐮.𝐭𝐰
棺材裡，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他死相，極難看。七竅都往外滲著血，血已經幹了，凝成一道道黑紅色的印子，從眼睛、鼻子、耳朵、嘴角，一路拖到下頜。他大張著嘴，像是臨死前，想喊什麼，又沒喊出來。整副身子，已經僵透了，涼得像塊石頭。
「金。」沈長庚說。
趙鐵柱一愣：「什麼？」
「七竅流血，是金命被剋死的相。」沈長庚說，聲音低下去，「金克於火，火一燒，金就化。人也是，火毒沖頂，血從七竅往外逼。」
他走到第二口棺材前。
這是個年輕些的男人，麵皮青紫，青得發黑，像棵被霜打了的枯木。他的手指，蜷曲著，僵硬地抓著自己的衣襟，指節一根根，都泛著木頭的暗色。
「木。」沈長庚說，「木命，金克木。金氣一衝，肝木枯死。人死得，跟木頭一樣。」
第三口棺材裡的人，最怪。
他渾身濕透，衣裳貼在身上，頭髮一縷縷地貼在臉上，像剛從水裡撈出來。可這院子裡，滴水沒有。他身子底下的棺材底，卻汪著一小灘水。
「水。」沈長庚盯著那灘水，「水命，土克水。土一埋，水就散。可這人，死得倒像被水淹了。他命里的水，全被逼出來了。」
第四口棺材裡的人，身上，沒有血，也沒有水。
可他露在外面的手、臉、脖子，全是一道道焦黑的痕跡。那痕跡，不像是火燒的，倒像是從皮肉里，生生燙出來的。衣料完好，皮肉卻焦了。沈長庚伸手，去探他的手腕，那手腕，竟還軟著，涼里透著一絲沒散盡的熱乎氣。
「火。」沈長庚說，「火命，水克火。水一壓，火就熄。可火被壓死的時候，會反著燒。這人，是被自己的火，從裡頭燒出來的。」
第五口棺材裡的人，死相最平靜。
他臉上，沒有血，沒有青紫，沒有焦痕。只是嘴巴、鼻子、耳朵里，全塞滿了泥。那泥，黑乎乎的，還帶著一股子河灘上的腥味，像是被人硬生生，塞進去的。
「土。」沈長庚說，「土命，木克土。木一長，土就松。這人，是被土，從裡到外，填滿了。」
他直起身，環顧這五口棺材，臉色，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金、木、水、火、土。」沈長庚說，「五個人，五個命格，五種死法。」
趙鐵柱聽得頭皮發麻：「長庚，你是說……這五個人，是被人害死的？」
沈長庚沒答他，只盯著那五口棺材，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這五個人，死法各不相同，卻各自對上了五行的死相。分明是有人，拿他們的命，行了一樁五行法。
「投壺。」沈長庚忽然說，「趙鐵柱，你說，他們前日，行了投壺禮？」
「是。」趙鐵柱忙道，「周半城六十大壽，席間擺了壺，讓賓客投。就這五個人，輪著投。」
「投中了幾個？」沈長庚問。
趙鐵柱搖頭：「這我哪知道。得問周家的人。」
沈長庚轉頭，看向那正屋。周福還杵在那兒，兩條腿直打顫。
「周福。」沈長庚開口，「你過來，把前日投壺的事，一個字一個字，給我說清楚。投壺的壺，在哪兒？投的箭，又在哪兒？」
周福的臉，唰地白了。他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那……那壺和箭，昨兒夜裡，就……就收起來了。老爺說，那是他心愛的東西，不許人碰。」
「收哪了？」沈長庚逼問。
周福支支吾吾，說不出個囫圇話。
正這時，正屋裡，忽然傳出一個蒼老、虛弱的聲音：
「沈先生，好眼力。」
沈長庚抬眼望去。
正屋的門帘，被一隻枯瘦的手，緩緩掀開。一個老頭，被兩個下人架著，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周半城。
他六十歲，卻老得像八十。一張臉，蠟黃枯槁，眼窩深陷，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血。可他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直勾勾地，盯著沈長庚。
「沈先生一眼，就看出這五個人的死相。」周半城說，聲音有氣無力，卻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沉，「那沈先生說說，他們五個，是怎麼個死法？」
沈長庚看著他，心裡，隱隱地，浮起一絲不安。
這老頭，重病纏身，可氣色，卻透著一股子詭異的紅潤。像是迴光返照，又像是……吸飽了什麼。
「按五行死的。」沈長庚說，「一個，克一個。」
周半城的眼睛，眯了起來。
「可他們，是挨個兒死的。」沈長庚上前一步，一字一句，「頭一個，血都干成了痂，屍僵得透透的。最末死的那個火命，焦痕還是新的，四肢沒僵，身上還留著一絲熱乎氣。這一夜，五個人，是一個一個沒的，排著隊，誰也沒趕上誰。」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
「先死金，再死木，再死土，再死水，最後死火。這個順序，我方才看岔了。」
他盯著那五口棺材，聲音冷下來：
「金木水火土，這是五行的正序。可他們死的順序，是相剋。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一個，剋死一個。」
他猛地抬頭，看向周半城：
「周老爺，這局是有人擺的，拿五行相剋，把這五個人的命，一個一個，勾了去。」
院子裡，忽然靜得嚇人。
周半城臉上的紅潤，一點點地，褪了下去。他盯著沈長庚，半晌，才緩緩地，笑了一下。
那笑，冷得像從棺材縫裡透出來的風。
「沈先生，你說得對。」周半城說，「這是局。可這局，是誰擺的，擺來做什麼，你一個撈屍人，管得著嗎？」
他說完，猛地咳嗽起來，咳得身子直打擺子。兩個下人，慌忙把他往回扶。
「周福。」周半城一邊咳，一邊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送客。」
周福如夢初醒，趕緊上前，擋在沈長庚面前：「沈先生，趙隊長，您二位，請回吧。周家的事，周家自己料理。」
沈長庚沒動。
他盯著周半城被扶進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一眼那第五口棺材。
就在這一低頭的工夫，他看見了。
第五口棺材裡，那具土命男屍的右手腕上，露著一截東西。
那是一截繩。五股線，絞成一根，白、青、黑、赤、黃，五種顏色。繩子，已經斷了，斷口，被火燒得焦黑，只剩下一小截，還死死地，系在那男屍的腕子上。
五色繩。
沈長庚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上前一步，想要看個清楚。周福卻一橫身，擋住了他，臉上的笑，已經徹底沒了：「沈先生，請回。」
沈長庚站住，慢慢直起身。
他看了一眼周福，又看了一眼那正屋，最後，把目光，落回了那截五色繩上。
「周福。」沈長庚說，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你回去告訴周老爺。這五個人的命，我沈長庚，接了。誰擺的局，擺來做什麼，我會查到底。」
他說完，轉身，朝大門外走去。
趙鐵柱連忙跟上。臨出門，沈長庚又停了一下，頭也不回，丟下一句：
「還有。那壺，和那五支箭，最好，還留著。別急著燒。燒了，下一個死的人，就是你周家自己。」
周福站在院子裡，臉色，白得像紙。
沈長庚大步走出周家大門。晨霧已經散盡，日頭，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
他攥緊了竹篙，指節發白。
五行相剋，五色繩，投壺。這三個東西，在他腦子裡，攪成了一團。
這霧溪鎮，桑家的蠶還沒涼透，周家的壺，又轉了起來。
他回頭，朝鎮南的方向，望了一眼。那口窯，還黑漆漆地張著。水底的東西，還沒死。
這五行局，又是誰，在餵那東西？
穀雨才過，立夏未至。這霧溪鎮的霧，又要濃起來了。
他回身，把那半張水圖收進錦囊，貼身藏好，又抓起竹篙，朝老陳頭和林婉兒一點頭。
「走，去周家。」
路上，趙鐵柱總算把氣喘勻了，顛三倒四地補著話。鎮北周家，是霧溪鎮數得著的富戶，做綢緞、米行起家，鎮上人都管當家的周老爺叫周半城。前日，周半城六十大壽，在府里擺酒，席間行了一回投壺禮。請去的賓客，都是周家的本家親戚和幾個姻親。誰能想到，昨兒個夜裡，那五個投壺的客人，竟一個接一個，全死了。
「死得那叫一個怪。」趙鐵柱壓低嗓子，聲音都發飄，「我今兒一早去的，五具屍擺在那兒，模樣一個賽一個瘮人。周家倒好，說是酒喝多了，中邪了，要趕緊埋了了事。我瞧著不對，趕緊來尋你。」
沈長庚沒接話，只把腳步又加快了些。
鎮北周家，朱漆大門，高牆大院。他們到的時候，天已經大亮。可周家門前，冷清得不像話。往日裡車馬不絕的門庭，這會子連個掃地的都尋不見。大門半掩著，門楣上掛的白布，被風吹得耷拉下來，透著一股子喪氣。
趙鐵柱伸手推門，門軸吱呀一聲，響得人心裡發毛。
院子裡，擺著五口薄皮棺材。
棺材沒上蓋。沈長庚一眼掃過去，就看見五張青白僵死的臉，齊齊朝著天。
「周家的人呢？」沈長庚問。
「在後頭。」趙鐵柱朝正屋努了努嘴，「周半城病著，說是起不來。管事周福，在裡頭支應。」
正說著，一個瘦長臉的中年人，慌慌張張從正屋迎出來。見是趙鐵柱，他先是一愣，又看見沈長庚手裡那根竹篙，臉色登時就變了。
「趙隊長，這位是……」周福陪著笑，可那笑比哭還難看。
「撈屍人沈長庚。」趙鐵柱說，「桑家那事，就是他斷的。周家這事，也得請他來看。」
周福臉上的肉，抽了抽。他搓著手，眼睛不住地往那五口棺材上瞟：「趙隊長，這……這就是幾個客人喝酒，中了邪。我們家老爺說了，人死為大，早些入土為安。您看，這都備好棺材了……」
「入土為安？」沈長庚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冷得人一激靈，「五個人，一夜之間全死了，你周家連個仵作都不請，就要埋？周老爺這壽，過得倒是不乾淨。」
周福被這話噎得說不出話，額上冒了汗。
沈長庚不再理他，抬腳朝那五口棺材走去。
越走近，越覺出不對。
這院子裡，沒有屍臭。五具屍擺在晨光里，卻一絲異味也沒有，反倒透著一股子說不上來的、涼絲絲的氣。像河底的水汽，又像新翻出來的泥。
沈長庚在頭一口棺材前，站住了。
全網首發更新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精彩盡在𝐬𝐡𝐮.𝐭𝐰
棺材裡，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他死相，極難看。七竅都往外滲著血，血已經幹了，凝成一道道黑紅色的印子，從眼睛、鼻子、耳朵、嘴角，一路拖到下頜。他大張著嘴，像是臨死前，想喊什麼，又沒喊出來。整副身子，已經僵透了，涼得像塊石頭。
「金。」沈長庚說。
趙鐵柱一愣：「什麼？」
「七竅流血，是金命被剋死的相。」沈長庚說，聲音低下去，「金克於火，火一燒，金就化。人也是，火毒沖頂，血從七竅往外逼。」
他走到第二口棺材前。
這是個年輕些的男人，麵皮青紫，青得發黑，像棵被霜打了的枯木。他的手指，蜷曲著，僵硬地抓著自己的衣襟，指節一根根，都泛著木頭的暗色。
「木。」沈長庚說，「木命，金克木。金氣一衝，肝木枯死。人死得，跟木頭一樣。」
第三口棺材裡的人，最怪。
他渾身濕透，衣裳貼在身上，頭髮一縷縷地貼在臉上，像剛從水裡撈出來。可這院子裡，滴水沒有。他身子底下的棺材底，卻汪著一小灘水。
「水。」沈長庚盯著那灘水，「水命，土克水。土一埋，水就散。可這人，死得倒像被水淹了。他命里的水，全被逼出來了。」
第四口棺材裡的人，身上，沒有血，也沒有水。
可他露在外面的手、臉、脖子，全是一道道焦黑的痕跡。那痕跡，不像是火燒的，倒像是從皮肉里，生生燙出來的。衣料完好，皮肉卻焦了。沈長庚伸手，去探他的手腕，那手腕，竟還軟著，涼里透著一絲沒散盡的熱乎氣。
「火。」沈長庚說，「火命，水克火。水一壓，火就熄。可火被壓死的時候，會反著燒。這人，是被自己的火，從裡頭燒出來的。」
第五口棺材裡的人，死相最平靜。
他臉上，沒有血，沒有青紫，沒有焦痕。只是嘴巴、鼻子、耳朵里，全塞滿了泥。那泥，黑乎乎的，還帶著一股子河灘上的腥味，像是被人硬生生，塞進去的。
「土。」沈長庚說，「土命，木克土。木一長，土就松。這人，是被土，從裡到外，填滿了。」
他直起身，環顧這五口棺材，臉色，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金、木、水、火、土。」沈長庚說，「五個人，五個命格，五種死法。」
趙鐵柱聽得頭皮發麻：「長庚，你是說……這五個人，是被人害死的？」
沈長庚沒答他，只盯著那五口棺材，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這五個人，死法各不相同，卻各自對上了五行的死相。分明是有人，拿他們的命，行了一樁五行法。
「投壺。」沈長庚忽然說，「趙鐵柱，你說，他們前日，行了投壺禮？」
「是。」趙鐵柱忙道，「周半城六十大壽，席間擺了壺，讓賓客投。就這五個人，輪著投。」
「投中了幾個？」沈長庚問。
趙鐵柱搖頭：「這我哪知道。得問周家的人。」
沈長庚轉頭，看向那正屋。周福還杵在那兒，兩條腿直打顫。
「周福。」沈長庚開口，「你過來，把前日投壺的事，一個字一個字，給我說清楚。投壺的壺，在哪兒？投的箭，又在哪兒？」
周福的臉，唰地白了。他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那……那壺和箭，昨兒夜裡，就……就收起來了。老爺說，那是他心愛的東西，不許人碰。」
「收哪了？」沈長庚逼問。
周福支支吾吾，說不出個囫圇話。
正這時，正屋裡，忽然傳出一個蒼老、虛弱的聲音：
「沈先生，好眼力。」
沈長庚抬眼望去。
正屋的門帘，被一隻枯瘦的手，緩緩掀開。一個老頭，被兩個下人架著，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周半城。
他六十歲，卻老得像八十。一張臉，蠟黃枯槁，眼窩深陷，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血。可他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直勾勾地，盯著沈長庚。
「沈先生一眼，就看出這五個人的死相。」周半城說，聲音有氣無力，卻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沉，「那沈先生說說，他們五個，是怎麼個死法？」
沈長庚看著他，心裡，隱隱地，浮起一絲不安。
這老頭，重病纏身，可氣色，卻透著一股子詭異的紅潤。像是迴光返照，又像是……吸飽了什麼。
「按五行死的。」沈長庚說，「一個，克一個。」
周半城的眼睛，眯了起來。
「可他們，是挨個兒死的。」沈長庚上前一步，一字一句，「頭一個，血都干成了痂，屍僵得透透的。最末死的那個火命，焦痕還是新的，四肢沒僵，身上還留著一絲熱乎氣。這一夜，五個人，是一個一個沒的，排著隊，誰也沒趕上誰。」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
「先死金，再死木，再死土，再死水，最後死火。這個順序，我方才看岔了。」
他盯著那五口棺材，聲音冷下來：
「金木水火土，這是五行的正序。可他們死的順序，是相剋。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一個，剋死一個。」
他猛地抬頭，看向周半城：
「周老爺，這局是有人擺的，拿五行相剋，把這五個人的命，一個一個，勾了去。」
院子裡，忽然靜得嚇人。
周半城臉上的紅潤，一點點地，褪了下去。他盯著沈長庚，半晌，才緩緩地，笑了一下。
那笑，冷得像從棺材縫裡透出來的風。
「沈先生，你說得對。」周半城說，「這是局。可這局，是誰擺的，擺來做什麼，你一個撈屍人，管得著嗎？」
他說完，猛地咳嗽起來，咳得身子直打擺子。兩個下人，慌忙把他往回扶。
「周福。」周半城一邊咳，一邊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送客。」
周福如夢初醒，趕緊上前，擋在沈長庚面前：「沈先生，趙隊長，您二位，請回吧。周家的事，周家自己料理。」
沈長庚沒動。
他盯著周半城被扶進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一眼那第五口棺材。
就在這一低頭的工夫，他看見了。
第五口棺材裡，那具土命男屍的右手腕上，露著一截東西。
那是一截繩。五股線，絞成一根，白、青、黑、赤、黃，五種顏色。繩子，已經斷了，斷口，被火燒得焦黑，只剩下一小截，還死死地，系在那男屍的腕子上。
五色繩。
沈長庚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上前一步，想要看個清楚。周福卻一橫身，擋住了他，臉上的笑，已經徹底沒了：「沈先生，請回。」
沈長庚站住，慢慢直起身。
他看了一眼周福，又看了一眼那正屋，最後，把目光，落回了那截五色繩上。
「周福。」沈長庚說，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你回去告訴周老爺。這五個人的命，我沈長庚，接了。誰擺的局，擺來做什麼，我會查到底。」
他說完，轉身，朝大門外走去。
趙鐵柱連忙跟上。臨出門，沈長庚又停了一下，頭也不回，丟下一句：
「還有。那壺，和那五支箭，最好，還留著。別急著燒。燒了，下一個死的人，就是你周家自己。」
周福站在院子裡，臉色，白得像紙。
沈長庚大步走出周家大門。晨霧已經散盡，日頭，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
他攥緊了竹篙，指節發白。
五行相剋，五色繩，投壺。這三個東西，在他腦子裡，攪成了一團。
這霧溪鎮，桑家的蠶還沒涼透，周家的壺，又轉了起來。
他回頭，朝鎮南的方向，望了一眼。那口窯，還黑漆漆地張著。水底的東西，還沒死。
這五行局，又是誰，在餵那東西？
穀雨才過，立夏未至。這霧溪鎮的霧，又要濃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