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風雨飄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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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了十餘日,一個陰霾沉沉的午後,一騎快馬踏破山道寂靜,直衝法源寺山門。

  馬上是個俗家弟子,他未等馬匹停穩便滾鞍而下,聲音悽厲:

  「八百里加急,陛下……陛下龍馭上賓了!」

  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震得所有僧人目瞪口呆,難以置信。

  眾人皆知天子身體有恙,近來都極少上朝,可誰也沒想到,他會死的這麼突然。

  據俗家弟子所說,昨日深夜,本就纏綿病榻的景朝天子病情驟然惡化,咳血不止,太醫院正副院判聯手施救,終是回天乏術,於子時三刻崩於養心殿內。

  死因明面上記為「憂勞成疾,龍體耗竭」,然宮中私下皆傳,陛下嘔出的血液呈暗紫之色,症狀詭異,絕非尋常病症。

  只是當時燕王大軍壓境之勢已成,京城人心惶惶,無人敢深究此言。

  國不可一日無君。

  在先帝駕崩次日,年僅十五歲的太子於靈前即位,由太后及幾位顧命老臣扶持,倉促舉行登基大典,改元「永靖」,以期安定人心。

  然新帝年幼,主少國疑,朝野上下暗流涌動。

  燕王遠在北地,聞聽此訊後是何反應,尚不可知。

  法源寺內,鐘鳴九九八十一聲,哀悼國喪。

  眾僧皆面露悲戚與茫然,紛紛為故去的皇帝誦經超度。

  然而,在這份悲傷之下,一種更深的不安也在蔓延,天子死得太過突然,太過巧合。

  新帝的龍椅,尚未坐穩,便已置身於風口浪尖。

  林默默默清掃著塔林下的落葉,聽著那沉重哀鍾,心中並無多少悲戚。

  無論真相如何,舊的時代已隨著那位皇帝的逝去而終結,而一個更加血腥、混亂的時代,正咆哮著揭開序幕。

  緊接著,又一條消息傳來。

  「燕王起兵了!」

  「打著什麼旗號?」

  「清君側!說是太子弒父,他要為皇兄討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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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默聽著這些議論,心中冷笑。

  皇帝確實死了,死得突然又蹊蹺。

  太醫說是積勞成疾,但誰都知道其中必有隱情。

  至於是不是太子下的手……

  恐怕只有燕王自己清楚了。

  戰火很快燒到了法源寺附近。

  大批流民如潮水般湧來,跪在山門前哭求收留。

  「求大師慈悲,收留我等吧!」

  「我家男人被抓去充軍了,就剩我們孤兒寡母……」

  「菩薩保佑,菩薩保佑啊!」

  一時間,哭聲震天。

  慧覺監院站在山門前,面色凝重。

  按理說,佛門慈悲,理應收留。

  可寺中糧食有限,若是收了這些人,恐怕撐不過冬天。

  「阿彌陀佛。」最終,他還是心軟了。

  「開門,安置流民。老弱婦孺優先,青壯年男子需幫忙做工。」

  山門大開,流民如潮水般湧入。

  林默被派去協助安置。

  看著那些面黃肌瘦的百姓,他心中五味雜陳。

  這就是亂世啊。

  王侯將相爭權奪利,受苦的永遠是這些普通人。

  「小師父,行行好,給口吃的吧。」

  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人拉住他的僧袍。

  林默正要扶他去領粥,卻發現老人懷中緊緊抱著一個包袱,即便虛弱至此,也不肯鬆手。

  「老人家,您這是……」

  「咳咳……」老人劇烈咳嗽起來,面色青紫。

  林默連忙扶他坐下,給他餵了些水。

  老人緩了口氣,用渾濁的眼睛看著他:

  「小師父,老朽時日無多了。這包袱里是老朽一生心血,本想傳給弟子,可惜……」

  他又咳了幾聲,咳出的竟是血。

  「您這包袱……」

  「是些沒用的書。」老人苦笑。

  「老朽一生讀書,自以為能匡扶社稷,誰知……誰知這天下,不是讀書人的天下啊!」

  說完,老人頭一歪,竟是斷了氣。

  林默嘆息一聲,合上他的眼睛。

  「阿彌陀佛。」

  他正要叫人來處理屍體,卻見那包袱散開了一角,露出幾頁泛黃的紙張。

  上面隱約可見「養氣」二字。

  林默心中一動,左右看看無人注意,悄悄將那幾頁紙收了起來。

  夜深人靜時,他才拿出那幾頁紙細看。

  《養氣心法》,儒家修身之學。

  「心如止水,氣若長虹……」

  「誠意正心,格物致知……」

  林默試著按照心法運功。

  一炷香過去了。

  兩炷香過去了。

  毫無反應。

  體內真氣依舊是那麼一絲,不增不減。

  「什麼養氣心法,分明是騙人的。」

  他有些泄氣地放下殘篇。

  但轉念一想,那老儒臨死都不肯放手,必有其珍貴之處。

  「也許是我悟性不夠。」

  林默自嘲一笑,將殘篇小心收好。

  「罷了,日後慢慢參悟便是,我有的是時間。」

  燕王兵強馬壯,又有大義名分,一路勢如破竹。

  不過兩個月,便兵臨城下。

  太子倉促繼位,還沒坐熱龍椅,就被燕王大軍團團圍住。

  「聽說朝廷軍隊一觸即潰。」

  「那是自然,燕王手下不僅有精兵強將,還有江湖上的絕頂高手護法。」

  「據說那位血手人屠陳玄霸一人就殺穿上百禁軍護衛……」

  林默靜靜聽著,心中卻在想另一件事。

  天下大亂,法源寺還能置身事外多久?

  這個答案很快就有了。

  燕王攻入京城的第三天,法源寺收到了詔書。

  不,應該說是新帝的詔書。

  燕王登基了,改元「建業「。

  建業元年,春。

  山雨終至。

  黃昏時分,一隊身著黑甲的官兵踏著沉重的步伐,出現在法源寺山門前。

  為首之人腰佩金印,神情冷峻,正是新朝欽差大臣。

  「奉新皇詔旨,法源寺勾結前朝,妖言惑眾,著即刻封禁藏經閣,帶走相關人等問話!」

  欽差的聲音在山谷中迴蕩,如驚雷炸響。

  守門的武僧面如死灰,顫顫巍巍地跪地接旨。

  「法源寺方丈玄慧何在?」

  「稟大人,方丈大師隨同玄苦、玄難二位長老,尚在京中未歸……」

  「那便將寺中所有執事以上僧人,一併帶走!」欽差揮手,身後甲士如狼似虎地沖入寺中。

  一時間,法源寺內哭喊聲四起。

  數位執事僧被五花大綁,推推搡搡地押出山門。

  藏經閣更是被團團圍住,裡面的珍貴典籍被搬出一箱又一箱。

  林默隱在一棵古松之後,遠遠望著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僧袖下的雙手微微握緊。

  他心中並無太多驚濤駭浪,對此結局,他早已有所預感。

  新皇登基,燕王起兵,這千年古剎又怎能真正超然物外?

  昔日方丈攜重寶入京,何嘗不是一步險棋,如今看來,終是成了新朝立威的祭品。

  只是,看著那些相識的執事拖走,看著那些懵懂驚恐的年輕僧人,看著被肆意踐踏的經卷……

  他心中仍不免生出幾分物傷其類的悲涼與怒意。

  幸好,他早已做了準備。

  幾日前,察覺風聲愈緊,他便知這寺中絕非久留之地,若有任何風吹草動,他已經做好還俗的準備。

  看著前院哭喊的一眾僧人,林默終究還是退至眾人身後。

  抄家持續了整整三日。

  當官兵押著裝滿典籍的馬車下山時,法源寺已是滿目瘡痍。

  原本香火旺盛的大雄寶殿,如今門可羅雀,執事僧被帶走大半,剩下的弟子們人人自危,做事都小心翼翼。

  更糟的是,山下開始有流言傳開,說法源寺是前朝餘孽,僧人都是奸細。

  香客不再上山,供奉斷絕,連日常用度都成了問題。

  就在這風雨飄搖之際,方丈一行人終於回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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