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異相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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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八年,河北白洋淀。

  晴空萬里,日頭毒辣。地面卻是一片澤國。洪水肆虐,殘垣斷壁間漂著泡爛的房梁和家具,幾棵老樹只露出半截樹冠。空氣中隱約傳來求救聲。

  一位身披黑袍、披頭散髮的老道,手持寶劍,單膝跪在尚未被淹沒的高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他奶奶的!本來是執行巫祝會的任務,怎麼就偏偏撞上這畜生渡劫!」

  老道啐了口帶血的唾沫,抬起頭,死死盯著前方的河面。白洋淀波濤洶湧,水霧漫天。水面之下,一條滿身青鱗的蛟龍若隱若現,龐大的身軀每一次甩尾都攪得整片水域天翻地覆。

  老道低頭看了看身上七零八落的法寶,又看了看前方那興風作浪的畜生。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把最後一枚敕令攥在掌心。

  拖不下去了。

  他卸下身上破損的法器,將那枚敕令從懷裡掏出來。赤紅色的符面,硃砂鮮紅如血,隱隱有雷光在符文間流轉。壓箱底的東西,用一次少一次。

  他深吸一口氣,正欲掐訣念咒——

  突然!一道粗大無比的紫色驚雷從天而降,精準無誤地劈在那條蛟龍的天靈蓋上。

  整片河面被雷光映得瘋狂閃爍,電流織成一張紫色巨網。蛟龍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巨大的身軀劇烈抽搐了幾下,便直直沉了下去,濺起一道沖天水柱。

  老道驚愕地抬起頭。

  天空中,一道渾厚的聲音如滾雷般傳來,由近及遠,滿是嘲弄:「巫祝會就這點本事?一條長蟲都收拾不了,趁早關門算了,哈哈哈哈!」

  笑聲漸行漸遠,轉瞬消失。

  老道撐著地面,顫巍巍站起身。花白的鬍鬚上還掛著血沫,一雙清澈的眼裡射出兩道憤怒的精光。他望著聲音消失的方向,咬牙切齒:「又是珈藍教那群王八蛋!待我們巫祝會尋到真正傳人,得了黃帝傳承,遲早把你們這群跳樑小丑全給碾碎了!」

  他狠狠揮袖,沉默片刻,自言自語道:「算了,還是執行任務要緊。不知這次即將降世之人,究竟能不能擔得起黃帝傳承的大任,這樣,總算是湊齊了三位候選傳承人了,也算不負會長所託。」

  言罷,老道收拾好殘存的行頭,抬頭辨認方向,施展騰雲駕霧的神通,化作一道黑影,朝著紫薇星所指的方向遠遁而去。

  不日,河北某縣。

  老道按落雲頭時,紫薇星正懸在村子正上方,亮得刺眼。

  村子裡出了件怪事:一位婦女懷胎足足十二個月,孩子卻遲遲沒有降生的跡象。這事在村子裡傳得沸沸揚揚,越傳越玄乎。有人說懷的是妖怪,有人說得罪了哪路神仙,也有人說這孩子生下來必定是個大人物。

  那婦女的男人更是個混蛋,趁著媳婦懷孕身子不便,在外面胡搞,末了乾脆跟著鄰村的小媳婦跑了。村里老人們私底下議論紛紛,說什麼的都有。

  此時正值上午,那婦女躺在土炕上,被腹中陣陣絞痛折磨得不住呻吟,額頭冷汗涔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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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口忽然傳來了狗叫聲。不是一兩條狗,是全村的狗都在叫,像感應到了什麼恐怖威壓,狂吠不止。叫了不多時,所有的狗突然齊齊噤了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只發出嗚嗚的低鳴。整個村子安靜得詭異,連樹上的麻雀都不敢叫了。

  村口的大爺大媽們照常坐在牆根底下曬太陽,嘮著家常,對這突如其來的寂靜渾然不覺。

  一道瘦高的人影從村口緩緩出現。那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邁得極穩,像在用腳掌丈量腳下的土地。

  黑袍長衫,袖口紮緊,下擺只到膝蓋,露出綁腿和一雙沾了泥的布鞋。身後背著碩大的朱紅色葫蘆,手裡拄著一根青竹竿,背後豎著古樸長劍,連劍鞘都在泛著流光。一頂破舊草帽壓得極低,遮住大半張臉,只能看到帽檐下露出的幾縷黑白相間的發須,被風吹得微微拂動。

  他毫不在意村口大爺大媽投來的異樣目光,拄著竹竿,沿著村中唯一的主路,徑直向前走去。走到路邊院牆斑駁、門板破敗的院門前,他停下腳步。

  還沒伸手去推,那兩扇滿是蟲眼的木門便「吱呀」一聲,自己朝內敞開了。

  小院不大,十來平米見方,收拾得井井有條。中間辟出一小塊菜地,種著幾畦嫩綠的蔬菜。右邊是一間低矮的旱廁,左邊整整齊齊碼著一垛劈好的柴火。角落裡幾隻小雞受了驚,撲稜稜地四處亂竄。院中空無一人。

  他徑直走向左邊那間低矮的土屋,推開虛掩的木門。一股沉悶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夾雜著泥土和老舊木頭的味道。

  屋內光線昏暗,只有灶台那邊一扇巴掌大的小窗漏進幾縷陽光。他抬眼望向炕上那名女子,凝神運轉天眼通。只一眼,便看透了她的前世今生、因果流轉。

  那女子平躺在土炕上,身下只鋪了一層薄薄的褥子,面色蒼白得幾乎和身下的被單一色。十幾個月異常漫長的懷胎將她折磨得形銷骨立,兩頰深陷,嘴唇乾裂發白,額頭沁著一層細密的冷汗,浸得散亂的髮絲一縷縷貼在臉上。

  看見一個陌生人忽然推門闖入,她吃力地扭過頭來,嘴唇微微顫抖,似乎想說些什麼。

  老道並沒有與她解釋的打算。凡人的命運,如螻蟻一般,早已註定。

  他抬手一揮,一道真氣自掌心打出,化作一縷淡金色的光芒,無聲無息地沒入那女子的眉心。女子周身被一股溫和而充沛的真氣包裹,全身經絡寸寸暢通,那緊皺了數月的眉頭倏地舒展開來,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她悶哼一聲,沉沉睡去,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

  老道掐指算了算日子,又凝神顯露陽神法相。一道半透明的虛影從他肉身中脫出,升至半空,負手而立。南邊一條河,河道彎得像張斷弓;北邊一座山,山脊從中斷開,像被一刀劈過。

  殘弓水,斷脊山。


  「他娘的,怎麼是個困龍局。」

  他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

  「罷了,皆是命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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