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邊界上的刀兵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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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城北界,入城老道的岔口旁,扎了一片人馬。

  這些人來得悄,可動靜不小。馬蹄刨地的悶響、兵器碰甲的輕磕、壓低的喝令,混在夜風裡,驚得岔口旁林子裡的鳥撲稜稜飛起一片。若不是林三神識早鋪開江城四界,這幫人摸到坡腳,城裡都未必有人發覺。

  這幫人來得急,連暗哨都沒放遠,只管扎在岔口。他們哪知道,江城四界早被林三的神識罩住,一草一木的動靜,都落在這位護道眼裡。他們自以為悄悄,實則早已暴露。

  幾十號人,清一色短打勁裝,腰裡別著傢伙,旗杆上挑一面黑旗,旗心繡個鐵灰色山字。那是鄰省古武「鐵山堂」的記號。帶隊的是個矮壯漢子,綽號「開碑手」,據說是鐵山堂坐鎮長老之下第一狠角色,一雙手練得能開石碑。他領著人堵在岔口,把入城要道占了一半,另一些人散在道旁坡上,遠遠望著北崗的方向。

  開碑手心裡盤算得清楚:占了脈眼,鐵山堂便能在江城邊上紮下根,往後鄰省各派誰都得給三分面子。他摸了摸腰裡那根開碑鐵棍,棍頭還沾著上回開碑的石屑——在他手裡,這根棍開過七塊石碑,今夜,他想拿來開江城的運。

  他手下的八名精銳,是他從鐵山堂挑出來的好手,個個練了十年以上的硬功。今日是他第一次帶他們出省辦事,他壓低聲音吩咐散開,眼裡是掩不住的野心——奪了這脈眼,鐵山堂便能在鄰省抬頭。

  這八人裡頭,有兩個是開碑手親手帶出的徒弟,餘下六個也是鐵山堂挑了又挑的硬手。開碑手信他們,也信自己那根開碑鐵棍。在他看來,江城不過座凡人城,奪個坡眼,手到擒來。

  北崗還在兩里外。可這幫人一紮下,坡上那股溫潤的地氣便被攪動了——草色比昨日暗了一層,露珠凝得慢了,連那盞舊馬燈的焰心都開始偏晃。開碑手不懂地氣,只當北崗有寶,帶了人馬來奪。他派出去的探子回來說,北崗坡頂有塊青石,石下三丈透著地眼,靈氣外涌,是塊修行的好地。鐵山堂正缺一處靈地養功,這回是鐵了心要占。

  道旁賣茶的瞎眼老太婆,聽見人馬喧譁,只當是過路的隊伍,縮在棚里不敢出聲。她不知道,這群人是來奪江城地底的脈眼的。

  老太婆瞎了十幾年,耳朵卻靈。她聽見人馬踏草的聲,聽見兵器相碰的響,只當是過路的隊伍,縮在茶棚里不敢出聲,手裡還攥著個缺角的茶碗。她不知道,這群人是來奪江城地底的脈眼的,更不知道,今夜這岔口,要出大事。

  她只當是過路的隊伍,縮在茶棚里,手裡攥著缺角的茶碗,聽見馬蹄聲遠了,才敢探出頭。她看不見坡上那層地氣,也看不見青石旁那股暖,只當今夜的北界,比往常鬧騰些。

  羅管事從城西一路小跑過來報信時,林三正坐在院裡轉那枚青銅鱗片。聽說是鐵山堂陳兵北界,他眼皮都沒抬:「多少人?」

  羅管事喘了口氣,又補一句:「領頭叫開碑手,傳是鐵山堂硬功好手,一雙手能開石碑。他們帶了傢伙,看架勢是來奪脈眼的。」林三點點頭,神色里沒有半分意外——鄰省聞風而動,他早料到了。

  他早算準鄰省會來。靈脈初醒的消息,瞞不過修行界的鼻子,鐵山堂離得最近,必然第一個跳。他甚至沒把這件事當回事——不過是頭一波探路的,來了便壓,壓了便清靜。

  羅管事在旁看著,心裡卻踏實。他早見過林三出手,知道這位前輩從不動無名之火,該壓時便壓,壓完便清。今日這一去,他只當是去趕一群誤入的飛鳥,不費什麼力氣。

  「三十餘,帶傢伙,旗號鐵山。領頭叫開碑手,傳是鐵山堂硬功好手。」

  林三起身,把鱗片揣進袖裡:「走,去看看。」

  他步子不快,衣裳還是那身尋常的布衫,可眼神比平日沉了幾分。北崗的脈眼剛醒,最忌外敵來奪。他既立了護道,這第一道門,就得親自守。石翁的陣脈後生遠遠綴在身後,隨時聽令。

  北崗坡下,開碑手正罵罵咧咧催人搭營。他手下有人指著坡頂那塊青石,說靈氣就是從那兒透出來的。開碑手眯眼望了望,忽然覺著一股寒意順著脊樑爬上來——不是風,是有人來了。

  林三從岔口那頭走過來,步子不快,衣裳還是那身尋常的布衫。他站定在開碑手三步外,掃了眼那面黑旗,又掃了眼坡上被擾動的地氣,臉色淡了下來。

  他掃那面黑旗時,神識已探出去,把坡上那幫人的修為摸了個底——不過是一群練硬功的粗人,連氣感都沒通,也敢來奪靈脈。他搖了搖頭,這類貨色,他一根指頭都用不上。

  「北崗這地界,」他開口,聲音不高,「誰准你們紮營的?」

  開碑手上下打量他,見是個年輕後生,嗤笑一聲:「小子,哪兒涼快哪兒待著。這坡下的靈眼,鐵山堂要了。識相的,帶你家人滾遠些。」

  開碑手話說得狂,可目光掃到林三那雙眼睛時,心裡莫名一虛。那雙眼太靜了,靜得不是年輕人該有的。他闖蕩半生,只在幾位長輩眼裡見過這般沉的定力,可那些長輩,沒一個比眼前這人沉得住,周身沒有半分殺氣,卻讓人脊樑發涼。

  林三沒再說話。

  他只是一站,神識便沉沉壓落,無聲無息罩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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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壓,不是力,是勢。大乘圓滿的神識,凝成山嶽之重,落下去,便是千軍萬馬也扛不住。開碑手那點硬功,在他這股勢面前,不堪一擊。林三甚至沒抬手,連眼神都沒變。

  開碑手手裡那根開碑用的鐵棍,先落地了——不是他鬆手,是胳膊失了力,棍子自己墜下去的。坡上靜得只剩風聲。那根開碑鐵棍躺在泥里,棍頭的石屑還在,可握棍的手,此刻連拾起的力氣都沒了。他半生靠這根棍開碑開路,今夜才知,有些門,不是棍能開的。緊接著,他身旁幾個人腰裡的刀、棍、短矛,嘩啦啦落了一地。三十幾號人,膝蓋齊刷刷發軟,站不住的便往地上坐。

  開碑手咬牙硬撐,往前半步,想憑一身硬功頂住。可那股壓下來的勢,不是力道,是神魂層面的重,壓得他耳里嗡一聲,眼前發黑,喉嚨一甜,噴出一口血,雙膝一彎,跪在了林三面前。

  他身後的人,連跪的力氣都沒了,趴了一片。

  坡上靜得嚇人,只有風過草葉的輕響。剛才還叫囂著奪脈眼的一幫人,此刻癱的癱、跪的跪,連一句硬話都擠不出。開碑手跪在林三面前,額角的汗混著嘴角的血,往下淌。

  林三垂眼看著他,沒半分憐意,也沒半分得意。他見過的敗者多了,開碑手不過是其中一個,連讓他記住的份都沒有。他只在心裡記下一筆:鐵山堂,頭一波,已退。

  陣脈的後生躲在坡後,看得真切,回去定要跟石翁學這手神識壓人的功夫。可他也知道,這手功夫不是學能學到的,那是境界差出來的,是層級碾出來的,差著一道他這輩子未必能越過的坎。

  林三垂眼看著跪在地上的開碑手,語氣平平:「鐵山堂是吧。回去告訴你家坐鎮長老——北崗這根脈,姓林。江城地界的大小事,歸我管。再踏進一步,不是吐口血就完的事。」

  開碑手抬頭,嘴唇哆嗦,半句話擠不出來。他這輩子沒見過這種壓法,不出手,不亮兵,人往那一站,三十幾號練家子便癱了一地。這哪是江城本地的高手,這是他鐵山堂幾輩子都惹不起的層級。

  林三收回神識。那股沉岳之重,瞬間撤去。可癱在地上的人,半晌爬不起來。

  林三沒再看他們,轉身望向坡頂那塊青石。石下三丈的地眼,暖意安穩,沒被這幫人擾出半分亂。他心下稍安——守脈眼的陣,石翁布得紮實,外敵近不了石三步。

  開碑手被人扶著,踉踉蹌蹌退了。他走前撂下一句狠話,聲音卻虛:「今日之辱,鐵山堂記下了。我堂必遣強者來,你……你等著。」

  林三望著他們潰退的背影,神色淡然。他早料到鄰省不會善罷甘休,這幫硬功好手,不過頭一波探路的。

  他太清楚鄰省的脾氣。鐵山堂丟了面子,必不肯罷休,後頭還會有更強的人來。可那又如何?他林三護這道,從來不是護一天兩日,是護到底。來一波,他壓一波。

  坡上被擾動的地氣,隨著那幫人退遠,慢慢復了原。草色轉青,露珠重新凝上葉尖,馬燈的焰心也穩了。羅管事從後頭趕上來,躬身道:「前輩,這幫人退了,可鐵山堂必不甘心。鄰省還有更強的人在。」

  林三點頭:「讓他們遣。來一個,我壓一個。」

  石翁帶著兩個陣脈後生趕到,見坡下一片狼藉,料到剛才發生了什麼,肅然道:「前輩,這邊界我立道界碑,往後三里之內,非請不得入。」

  「去辦。」林三轉身往城西走,走了幾步,又停住,「那開碑手放的話,記著——鄰省遣強者來時,提前報我。」

  羅管事應聲。林三的背影融進暮色里。北界這一場,沒動一刀一槍,三十幾人潰不成軍。護道之名,頭一樁事,便立了威。

  坡下的草葉被風一拂,齊齊伏了一伏。那幫潰退的人留下的腳印,凌亂地印在泥里,很快便被夜露蓋了。北崗的脈眼,從今夜起,有了名分,也有了規矩。

  城西老樓里,蘇清雪對窗發呆;楚夢瑤在琴房;靈兒在學校;唐悅在盤帳。她們都不知道,北界剛潰了一幫鄰省武人,而林三,不過往陣前站了站。

  風過北崗,草葉輕伏。那盞舊馬燈的焰心,穩穩的,再不被無名之風帶偏。

  坡下那盞舊馬燈,不知誰家丟的,今夜被林三的神識護著,焰心始終穩。燈下,北崗的草葉齊齊伏了一伏,又立起來,替這座坡,記下了剛才那一壓。

  開碑手那一行人退到省界,才敢回頭望。岔口空了,黑旗早叫手下卷了,可那股壓得人骨軟的勢,還在他脊樑上掛著。他抹了把嘴角的血,對身邊人道:「回堂,報長老——江城那姓林的,碰不得。」

  手下的人縮著脖子點頭,沒人敢說個不字。這一仗,鐵山堂連對方怎麼出的手都沒看清,便敗得徹底。鄰省的古武圈,很快便會知道,江城來了位他們惹不起的人;而那位惹不起的人,此刻正踱回城西小院,轉著他的青銅鱗片,等下一波來客。

  石翁已帶人在北界立了界碑,碑上刻著「林」字,筆畫裡滲著陣紋。往後三里,閒人免進。北崗的脈眼,從此有人守著,再不容外頭的人來奪。

  暮色四合時,林三回到城西小院,把那枚鱗片擱在竹椅上。今日北界這一站,他沒出第二招。可他知道,鄰省那幫人,會記很久。護道的威,立在不費力氣,也立在讓人不敢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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