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推得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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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三在桌邊坐下,眼前浮起老褚記憶里那座山。

  那山在西南,不出名,連地圖上都難找著。山里一座院子,灰牆黑瓦,門口兩棵老槐,樹身粗得兩人合抱都攏不住。門匾上刻著兩個字,老褚記不清筆劃,只記得那兩個字他認得,是「隱宗」。廊下掛著幾盞氣死風燈,風一過,燈影晃兩下。山口立著一塊無字的碑,碑後頭藏著暗哨,老褚來時走了兩天山路,是那暗哨放他進的山。

  老褚那兩天的路,林三也看清了。頭天翻了三道梁,夜裡借山民家的柴房湊合了一晚;第二天順著溪走,到了碑前,暗哨的人認了暗記,才放他進山。那暗哨是個乾瘦老頭,蹲在碑後頭抽菸,看老褚的眼神帶著打量——顯然這山里進出的人,他心裡都有數。老褚在隱宗跑腿十幾年,走這條山路卻只來過兩回,一回是入門,一回就是這趟。山里清苦,弟子本就稀少,能挑大樑的更沒幾個,這也印證了林三的判斷:隱宗,是個不小的勢力,卻算不上多厚的底子。

  這些畫面,是林三從老褚被封住的念頭裡取出來的。取的時候,老褚自己都記不周全,可林三的神識一拂,把那些散在記憶角落裡的碎影都歸到了一處。

  他閉著眼,把那座山在心裡轉了一遍。

  院子在山坳里,坐北朝南,背後是峭壁,前頭一道溪。總壇裡頭,幾位穿灰袍的長老圍著一張木桌議事,桌上擺著茶,茶涼了也沒人喝。老褚供出的話也在那些記憶里——隱宗盤踞西南,外圍眼線散在各省,專替長老探消息;這回派他來,是因為江城連著出的幾樁事,驚動了高層。

  林三知道,讓隱宗驚動的,絕不止他一個人。趙家塌了,古武林家低了頭,青年大比上各家的天才見了不該見的手段,連楚夢瑤那丫頭當眾奏出的音波化形,都透著不尋常。西南那座山裡的人,把這些樁樁件件歸到一處想,自然要問——江城到底出了什麼人物。老褚,不過是他們派出來探底的第一個。

  林三把這些和當年青年大比的情形對了對。

  那年大比,主席台上坐著一個穿灰布道袍的老者,認得各家古紋,眼神往厲鋒那邊一掃,分明在示意什麼。那股氣息,林三記了許久。如今老褚身上的隱宗味,和那股氣息是一個來路。西南一脈,不出山,卻把探子撒到了各省,連江城大學裡一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都驚動了他們。

  他心裡有了數。

  這脈隱宗,根子在西南,是個不出山的勢力。他們容不得有人壓他們一頭——老褚這一回,恰恰把隱宗的底線踩了出來。一個外圍眼線,被他困在陣里動彈不得,連遁符都化成了灰,這事傳回山里,隱宗的面子掛不住。

  他想起修真界裡那些不出世的宗門。千年裡他見過不少,有的占著一座靈山,關起門來稱王稱霸,幾百年不下山,就真以為自己天下第一。隱宗這脈,大抵也是這路數。他們盤踞西南,眼線撒到各省,看似耳目靈通,實則眼界窄得很——一個江城大學生的動靜,就能讓他們驚動高層,派眼線遠赴千里來探。

  這等做派,林三見得太多。小門小派最怕的,從來不是明面上的強敵,是那種摸不透的人。你越強,他們越要探;探不清,就越不安;不安,就要派人來問個明白。老褚這一趟,就是這心思的產物。

  他甚至能猜到隱宗高層此刻的盤算。一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連困住他們眼線都顯得不當回事,這要麼是深藏不露,要麼是背後有人。無論是哪一種,隱宗都不可能坐視——他們容得下江城安穩,容不下江城出一個他們壓不住的人。

  林三指尖又敲了下桌面。

  他倒不惱。一千年的修行,什麼大局面沒見過。一脈不出山的勢力,在他眼裡,根本不值一提。他只是覺得麻煩。好好的江城,好好的一段日子,平白多出這檔子事。隱宗散在各省的眼線,探消息是一把好手,可一旦認定的事,就容易認死理——認定江城有異,就非要探個底朝天。

  林三睜開眼,端起桌邊的杯子喝了口水。

  他不是那種愛主動惹事的人。可這事,不能由著隱宗一次次派眼線來探。探一次,他困一次;困一次,隱宗就多一分忌憚,也多一分恨意。與其這麼耗著,不如把話放在前頭。

  他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以他大乘圓滿的修為,這脈隱宗在他眼裡,不過是個不大不小的宗門。不出山,眼界就窄,以為江城出了個能人,就是了不得的大事。他們不知道,被他們盯上的這個人,在修真界活過千年,見過的大宗門比他們這脈多得多。

  他不動聲色,不是怕,是懶得計較。江城還有靈兒要顧,有唐悅、楚夢瑤要護,他不想為一脈不出山的勢力分太多心。

  可不分心,不代表由著他們來。

  他重新閉上眼,神識往外鋪了一層,朝西南那個方向探過去。

  那座山還在。總壇里的燈還亮著,幾位長老還在議事,話音隔著千里,他聽不真切,可那幾道灰袍氣息,他一辨就辨出來了。和青年大比那老者同源,差不了。

  他隨手就把那座山的精確方位,釘在了神識里。山在哪一省、哪一縣,進山的路怎麼走,暗哨藏在碑後哪一塊石頭底下,清清楚楚。這等事,對大乘修士來說,再簡單不過。

  他甚至能覺出,總壇里那幾道氣息里,有一道比其餘的沉,應該是坐鎮的長老。那道氣息裡帶著點怒意——是老褚報信之後起的怒。

  林三嘴角動了下。

  那點怒意,他見得多了。小宗門被踩了面子,第一反應都是怒,然後才想清楚利害。等他們想清楚,就該派人來「問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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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決定,不等他們來問。

  他感知得比這還細。總壇里那幾道灰袍氣息,他一道道辨過去——坐鎮的那道最沉,應該是灰衣長老;餘下幾道淺些,是尋常議事的長老。他們坐的那張木桌,他隔著神識都能描出輪廓:桌面有道裂紋,是多年前劈出來的;桌上那幾盞茶,從老褚進來時就涼著,沒人碰過。

  他甚至辨出,總壇後頭還住著些年輕弟子,氣息浮動,修為尚淺,多半在練些粗淺的吐納。這脈隱宗,傳承不高,靠的是不出山、靠的是散在各省的眼線。真要論修為,連當年青年大比上那些築基期的天才都不如。山門外的防範也松,老褚進出兩次,暗哨從沒攔過,可見平日裡少有人來。

  那道最沉的氣息里,怒意還沒散。林三猜,是老褚回報說的困在陣里動彈不得刺激了他們。一個連遁符都護不住的眼線,被一個學生模樣的人隨手困住——這事擱誰身上,都不信,可老褚的神色騙不了人。長老們信了,所以怒。這怒里,還摻著丟臉——堂堂隱宗,被一個後生壓著,傳出去不好聽。

  他抬手,一縷神識凝在指尖,慢慢揉成一枚小小的傳訊符。符成,他心裡已經有了話。

  四個字,夠了。

  欲見,可來。

  不是去拜山,是請他們來。他困了隱宗的眼線,不是要和隱宗為敵,是要告訴他們——江城的事,別來探。可他也想知道,這脈隱宗,到底有幾斤兩,值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他指尖那枚符,微微發著光。

  符成了,往西南送過去,不過一息的事。可他沒急著送,又坐了一會兒,把那四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

  輕,卻壓得住。他要的就是這個分量。

  他想了想唐悅。這幾日她在忙商盟的事,見了面還喊他「林哥」,一口一個江城小商圈。她要是知道隱宗這檔子事,多半要替他擔心。可她本就是個尋常人家的姑娘,修真界的事跟她隔得太遠,說了也是白說,反倒讓她睡不踏實。

  楚夢瑤也是。她剛入了音律的門,心思都在琴上,這等江湖門道,告訴她只會亂她道心。

  靈兒更不必提,高三課業重,他這個當哥的,巴不得她少操心。

  這麼一想,這趟傳訊,只能他一個人來。

  他低頭看著指尖的符,又想起老褚逃回山裡的那副模樣。一個跑了十幾年的眼線,被他隨手布的陣定在原地,連念頭都關不住。那人回去報信,帶回來的不會是「林三不過如此」,而是「江城這人,碰不得」。

  隱宗長老聽見這話,會怎麼想?

  林三猜得到。他們不會信一個眼線的嚇破膽,只會覺得老褚辦砸了事、長了別人的威風。他們要自己來看。

  那就來。

  他指尖的符轉了半圈,光收了一收。

  傳訊這東西,他熟得很。修真界裡傳訊符是常物,一道神識凝成,順著方位送過去,對方總壇自會有人接到。他當年在宗門,一道符能越過半座大陸。如今送一座西南的山,算不得什麼。

  可他還是多想了一層。

  這符送過去,隱宗會怎麼接?是當作挑釁,還是當作邀約?

  在他看來,是邀約。他請他們來,是給雙方面子——你們來探,我請你們來,省得派些眼線在城裡鑽來鑽去,彼此都難看。

  他判定,隱宗接了這符,不會不來。這脈不出山的勢力,最怕的從來不是強敵,是「看不透」。一個能困住他們眼線的人,主動請他們去,他們不來,反倒顯得心虛。

  他嘴角那點動意散了,神色又淡下來。

  窗外的巷子靜了。隔壁人家電視聲停了,樓下誰家的狗叫了兩聲,也歇了。江城的夜,和他剛回來那會兒一樣,安安靜靜。

  可這安靜底下,已經不平靜了。

  古武林家低了頭,趙家塌了,青年大比上各家的天才見了他的手段。如今隱宗這脈也盯上了他。江城這一方天地,因為他,正一點點變樣。

  他不在乎變不變樣。他在乎的,是變樣的過程里,靈兒能安心讀書,唐悅能把她的商盟做起來,楚夢瑤能把琴彈下去。

  至於隱宗,來就來。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那道細光已經送出去了。西南那座山裡的人,接到這符,少說也要琢磨兩天——是來,還是裝沒看見。林三猜,他們會來。這脈隱宗,面子裡子都擱不住,不來,往後在這方天地就抬不起頭。

  他其實也不急。來也好,不來也罷,江城的日子照過。他只想把這事清爽了結,別牽扯進太多不相干的人。

  他這人,向來如此。能自己兜住的,絕不拖旁人下水。隱宗這趟事,他一個人接,一個人了,不必驚動靈兒,也不必讓唐悅和楚夢瑤跟著操心。

  他指尖一送,那枚傳訊符化做一道極細的光,朝西南去了。

  光出去的一瞬,他心裡那座山,又清了一遍。山口的無字碑,碑後的暗哨,院子裡的兩棵老槐,廊下晃著的氣死風燈——都還在。

  他合上眼,把這趟事放下,起身去給自己倒了杯水。

  明天,西南那邊該有回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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