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江城暗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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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城入秋,夜裡風涼。風裡裹著桂花的甜氣,混著巷口夜市的油煙味。

  城西一家不掛招牌的客棧,後院最裡頭那間房,燈亮到後半夜。這家客棧專接南來北往的生客,後院清靜,適合藏人。老褚住了兩天,跟掌柜的混了個臉熟,沒人多問他的來路。

  榻上坐著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短打扮,腰裡別著個布包。他叫老褚,是華夏隱宗外圍的眼線,跑腿打聽的事做了十幾年。這回上頭交待的活兒不一般——去江城,摸一個人的底。布包里裝著隱宗的聽音蟲和幾張遁符,都是探子用的物事。

  那人叫林三,江城大學的學生。

  老褚做眼線,年頭不短了。早些年他在西南山里替人看貨,機靈,嘴嚴,被隱宗的人挑中,帶了進去。這麼多年,他跑過江南的藥材行,探過北邊的古武世家,替長老們遞過不少消息。這回的活兒,聽著簡單,他卻覺出分量——上頭特意交代,這林三,碰不得,只探,不惹。

  西南的山裡,隱宗總壇燈火通明。幾位長老圍坐,聽派出去的人回報江城近況。

  「林三這人,半年裡連挑趙家、古武林家、青年大比。」灰衣長老敲了敲扶手,「咱們隱宗多年不出山,不能讓一個後生壓著。先派老褚去探,探完回來,再作定奪。」

  「老褚那點修為,探不出深淺。」有人皺眉。

  另一位長老接話:「這林三,半年裡連挑趙家、古武林家、青年大比,連京城來的聖子都壓過。咱們隱宗多年不出山,可不能讓一個後生騎到頭上。」

  「探不出深淺才好。」灰衣長老說,「讓他去,是給咱們遞個信——江城這人,值不值得隱宗出面。他回來說這人平平,咱們便當沒這回事;他回來說這人深不可測,咱們再派正式的使者去。」

  屋裡幾位都點了頭。老褚就這麼領了差事,下了山。


  老褚不是頭回幹這種活。他熟門熟路,先在客棧住了兩天,摸清江城大學周邊的街巷,再找個由頭跟房東、街坊搭話。

  「大哥,打聽個人。」他遞了根煙給巷口看車棚的老頭,「江大有個學生叫林三,住這一帶不?」

  看車棚的老頭接過煙,眯眼想了想:「林三啊,住前面那棟老樓。窮學生一個,天天早出晚歸,看著挺本分。」

  老褚謝過老頭,順著指的方位望去,那棟老樓三層最裡頭那扇窗黑著,樓下停著幾輛舊自行車,牆皮掉了幾塊,看不出半點稀奇。他心想,就這麼個地方,藏著能壓住沈家的人?可城東的動靜,又由不得他不信。

  「本分?」老褚笑,「我聽人說,這人挺能打的。」

  「能打?」老頭樂了,「那我可沒瞧見。就見他天天買倆包子當早飯,偶爾帶個小姑娘回來,說是他妹。對人客氣,見誰都點個頭。」老頭指了指樓道口,「就那棟,三層最裡頭那間。你要找他,傍晚上准能撞見。」

  老褚記下了。

  第二日一早,他去了江城大學門口,遠遠站著,看林三進出。他見那學生背著個舊書包,跟同學打招呼,笑得平常,進圖書館,又出來,買倆包子邊走邊吃。一上午,沒看出半點門道。他在校門口蹲到中午,聽見幾個學生議論。一個說林三上回考試牛,老師當場愣住;另一個說林三人好,幫食堂阿姨搬過箱子。還有個學生說,前兒見林三在操場邊教人下象棋,講得頭頭是道;另一個說林三的英語口語比外教還溜。老褚把這些閒話一一記下,越發拿不準——這人身上,半點修行界的影子都沒有,倒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書生。老褚聽著,越發覺出古怪——一個能讓古武林家低頭的人,在同學嘴裡,只是個考試厲害、人挺好的窮學生。

  他又去敲了出租屋隔壁鄰居的門,借個火,閒聊幾句。鄰居是個退休教師,話多:「你問林三啊?那孩子挺安靜,少出門,白天見不著人,傍晚上才回來。偶爾有幾個姑娘來找他,一個個都水靈,都安安靜靜的,聽說是來向他請教的。前兒還見個穿西裝的丫頭,進出好幾次,一口一個林哥,客氣得很。」老褚借著煙搭話,又問了句林三平時跟什麼人往來,退休教師想了想:除了那幾個姑娘,就是個麵館的丫頭常來,再沒見旁人。老褚點頭,把再沒見旁人也記下了——一個學生,往來的人這樣少,反倒更叫人摸不透。

  老褚把「林哥」這個稱呼記在心裡。

  午後又去了城東,在沈家地界外圍轉了轉。他在一家小超市門口跟老闆嘮嗑,裝作做生意的,拐彎抹角打聽沈家近況。老闆壓低聲說:「沈家?前陣子還橫著呢,這倆月收斂了。聽說城裡一條老街的事沒辦好,上頭有人壓著,沈家老爺子近期不大出門。前兒城東那塊地還抵押了,搞不好是手頭緊。你問這個做啥?」老褚笑笑,說做生意想沾沾沈家的光,老闆擺手:「別沾,沈家這陣子自身難保,城東幾處盤口都轉得慢了。」老褚聽著,心裡有數了——林三這人,連沈家都壓得動,還壓得沈家露了底。老褚又拐著彎問了句沈家少爺近況,老闆撇嘴:那小子前陣子消停了,不在外頭惹事,連常去的會所都不去了。老褚心裡有數,沈家的收斂,不止在生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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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去了老街那邊,在麵館門口站了會兒。麵館里幾個老街坊正嘮嗑,說的都是唐悅和那個老街自營會的事。老褚豎著耳朵聽了一陣,拼湊出個大概:這林三,背後撐著唐悅那個丫頭,把沈家從老街逼退了。一個老街坊說,唐悅那丫頭辦自營會,挨家挨戶去說,把被沈家漲租的小戶都串了起來;另一個說,麵館的吳姐如今腰杆硬了,見著沈家的人不再陪笑臉。老褚把這些話拼在一塊,越發看清——林三不動聲色,就把老街這盤棋走活了。

  「唐悅……」老褚在心裡念叨,「姓唐的丫頭,跟林三是啥關係?」

  他反覆琢磨這個姓唐的丫頭,越想越覺得不簡單——一個能撐起老街自營會的姑娘,背後站著的林三,斷不是普通學生。上頭讓他只探不惹,這話他現在越發掂出了分量。

  他沒敢多問,怕露了行藏。隱宗的規矩,眼線只探不惹,探完回去報信,後面的事另有專人。

  當天下午,老褚遠遠跟在林三後頭,看那學生慢悠悠晃到老街,在麵館對面蹲下。他看見那個姓唐的丫頭從麵館里迎出來,笑吟吟喊了聲林哥,林三點點頭,兩人進了麵館。老褚隔著重重人影,看不真切裡頭說什麼,只覺那丫頭對林三的客氣,不似尋常朋友。他記在心裡:林三這人,能讓一個利落丫頭這般敬著,必有過人之處。他又多站了片刻,見麵館裡頭唐悅給林三盛了碗面,兩人低聲說了幾句,林三點點頭,那丫頭便笑了。老褚遠遠看著,覺出兩人之間的親近不似兄妹,也不似尋常朋友,分明是主家和謀士的做派——一個拿主意,一個替他張羅。這等做派,他在不少大人物身邊見過。

  當夜,老褚回了客棧,攤開張江城地圖,拿鉛筆在林三住的樓、江大、老街麵館、城東沈家地界四處各畫了個圈。他攤開筆記本,借著檯燈寫探報草稿:林三,江大窮學生,獨居老樓三層最裡頭;日常安靜,傍晚上歸;身邊有多個女子往來,其中姓唐的丫頭稱其林哥,關係近;沈家近期收斂,疑似在老街一事上栽在林三手裡。他寫完,對著草稿琢磨:一個學生,能壓住沈家,能讓古武林家低頭,這事透著古怪。可他翻遍打聽來的話,找不出林三半點修行界的根腳——這人藏得太深。他在草稿末尾又補了一句:林三身邊多個女子往來,關係近的那個姓唐,稱其林哥;沈家近期收斂,疑似栽在林三手裡。結論:這人不似修行界中人,卻能讓修行界的古武林家與城東豪門俱低頭,非尋常學生。建議上頭派正式使者查明路數,外圍眼線無力深挖。老褚合上筆記本,心裡那點篤定散了些——一個學生,藏得這麼深,反倒叫他發毛。他乾眼線十幾年,見過不少藏鋒的奇人,可沒一個能跟林三一樣,面上全無破綻,底下卻能掀動一方勢力。

  他不知道,他進江城的那一刻,就落進了一道神識的感知里。

  林三坐在出租屋裡,手邊一杯涼透的水。他神識鋪得很開,整座城的角角落落都在感知範圍里。老褚這兩天的走動、打聽的每句話,全落進他耳中。從看車棚老頭到江大學生,從鄰居到超市老闆,老褚問過的每一個人、說過的每一句,林三都聽得清清楚楚。他甚至知道老褚記下了「林哥」這個稱呼,也知道老褚把沈家收斂歸到了他頭上。

  林三記得,青年大比那陣,江城就浮出過隱世的修行勢力——灰袍老者、各家長老,背後都連著華夏隱宗這一脈。那回大比,主席台最裡頭坐過個灰袍老者,指尖敲扶手,認得各家古紋。那股氣息,和眼前這眼線身上的隱宗味,是一個來路。林三當時就記下了——華夏這片地底下,藏著一脈不出山的修行勢力,根子在西南。如今這脈派人來探他,說明江城接連出的事,已經驚動了這脈的高層。老褚翻不出什麼名堂,他倒要看看,隱宗派這人來的用意——是探虛實,還是別有圖謀。眼下江城剛安穩,他不急著動手,先看著。

  老褚在地圖上又添了筆,標出林三常去的幾個點。他盤算著,明晚去林三住的樓外頭蹲一夜,看看那學生夜裡都幹些什麼。隱宗教過眼線的探法:貼牆根,蟲聽音,三息內收手。他打算先拿聽音蟲聽一夜,探清林三夜裡都見些什麼人、說些什麼話,再回頭報信。他想,一個學生,夜裡能有多大動靜?真要有什麼門道,聽音蟲一貼,立見分曉。

  他收起地圖,吹了燈。

  客棧外頭,秋風吹過巷子,捲起幾片落葉。遠處有狗叫,近處有蟲鳴,江城的夜看著平平靜靜。風裡那點桂花甜氣淡了,夜露上來,打濕了巷口的青石。老褚在客棧二樓望著江大的方向,盤算著明晚的探法,渾然不知那一頭早已有人,把他這趟的差事看了個分明。老褚不知道,他明晚要去的那棟樓,門口早有一道陣法的邊角,先布下了。那陣法不聲不響,只等他踩進去。

  隱宗那邊,長老們還在等消息。老褚這趟探完,回去一報,隱宗的使者,就該正式往江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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