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老祖夜壓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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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城的夜,比往常靜。

  風從江面卷上來,帶著水汽的涼,可城裡頭靜得反常——狗不叫,路口的燒烤攤早早收了,連慣常深夜喧譁的酒吧街,今晚都啞了。不是沒人,是底下的古武圈和豪門,今夜齊齊收了聲。

  古武圈幾位閉關的老頭,今夜齊齊睜了眼。

  他們感應到一股陌生的氣息壓在江城上空——那氣息冷硬、古舊,帶著閉關閉出來的沉滯,比他們任何一人都深。幾位互通了消息,不約而同選擇了閉門不出,連門下弟子都嚴令禁夜行。

  江城古武圈裡,能叫出名字的老輩不下七八位。平日裡彼此較勁、爭資源、搶地盤,沒少明爭暗鬥。可今夜這股氣息壓下來,幾位老輩同時收了爪——他們修的是明勁暗勁、是筋骨皮肉的硬功,最認「壓」這個字。那氣息比他們深太多,深到他們連試探的念頭都不敢起。城南一位宗師級的老者,半夜感應到氣息,直接把練功房的燈熄了,囑咐孫子「這幾日別出門,外頭來的人物,咱們惹不起」。

  古武圈的人精們不是沒想過探一探。可那氣息太沉,沉到誰探誰心悸,誰都覺著那氣息壓在城上,沒人敢先伸手去碰。一夜之間,江城古武圈達成了一種無聲的默契:今夜誰都別出頭,等明早那位「壓城的人物」自己顯形。江城古武圈混了半輩子的人精,頭一回在同一個夜裡,誰都沒敢出頭。

  蘇家老宅里,蘇清雪擱下筆,望了眼窗外。她不懂修行,只覺得今夜格外沉,胸口悶得慌。她不知道這沉從哪來,只當是自己溫書累了,起身倒了杯熱水,又坐回去。

  不止蘇家。江城幾大豪門今夜都不太平。秦家老爺子正與人談一筆地產生意,話到一半忽然心煩意亂,把客人打發了;唐家那位執掌商盟雛形的唐悅,正對著電腦調資金表,卻莫名覺得後頸發涼,回頭看了幾眼空蕩蕩的辦公室,終究沒查出什麼。這些豪門不懂修行,只當是天氣、是時運、是自己身子出了問題,誰也沒往「有人入城帶起威壓」上想。

  唐悅合上筆記本,揉了揉後頸,把那陣莫名的涼意歸給了辦公室的空調。江城幾大豪門今夜出奇地齊整——生意、應酬、算計,全都被那股壓城的靜氣壓了下去,沒人再追問這反常的沉。

  城西,林家別院。

  一輛黑色轎車無聲滑進院門。車門推開,老祖邁出一步,夜風掀起他寬大袍子的下擺。他身後只跟著兩名貼身隨從,連林傲都沒帶——這種陣仗,他嫌人多礙事。

  隨從要上前攙,被他抬手止住。他站在院中,枯瘦的身形立得筆直,閉關多年的那股子氣沉沉壓著,冷硬得叫人不敢近前。院裡的管家早得了信,垂手立在廊下,連大氣都不敢出。兩名隨從退到院門邊,也不敢靠得太近——他們伺候老祖多年,頭一回見太上出關後這般沉色。

  老祖沒進正堂,只在院中站了片刻,枯指捻了捻袖中物事。

  那是一半古玉。

  今日林傲帶回的,是另半塊——被林三看過、又原樣退回的那半。兩半玉,斷口對一個樣,紋路從斷口往兩下走,合起來該是一整道古紋。老祖當年翻族譜,只知道這玉是祖上某代從外鄉帶回,玉質非這世間常見之物,紋路也與古武一脈的功法圖譜無一處分合。他疑了半生,直到林三那一指、直到殘譜上那句「動念便能動人氣血」被印證,才敢確信:林家祖上留的這點東西,許是比古武更遠的來歷。

  他這輩子,古武圈裡沒服過誰。可林三那一指,三個教頭連近身都做不到,那已經不是「功夫」兩個字能裝下的事。他翻遍殘譜、問遍老友,沒人能給個準話。直到林傲帶回那半塊玉被林三一眼看穿的消息,他才把兩樁事連起來——玉里的同源氣息,和林三那一指,怕是同一個根。這根,比古武深,比他這閉關太上還深。

  他明早見林三,主意已定:先以玉為憑,認親攏人;若林三不認,便以古武一脈太上的身份,當面問個明白。他不信這世上有誰,能在他林家太上親臨之下,還敢不接話。當年他在古武圈裡,一句話能定一個家族的起落,這底氣,他帶了半輩子。

  他這趟親臨,帶了太上的面子,也帶了古武一脈壓了半生的硬功。他盤算過——若林三真是林家旁支走失的子弟,認親攏回,林家多一員深不可測的高手,是賺;若林三不認,他當面以勢壓之,也能問出對方的根底。兩種結局,他都不虧。他唯一沒算到的,是林三壓根不是林家的人,也壓根不把他的「勢」放在眼裡。他這半生,靠「勢」壓過不少家族,也壓過不少不肯低頭的高手。可「勢」這東西,遇著真正不講勢的人,便沒了用處。老祖還不知道,他這趟要會的人,恰恰是那個不講勢的。

  而林三,認得那玉里的同源氣息。

  老祖把玉收回袖中,轉身進了東廂。他這趟來,不是為打架,是為弄清一件事——這個姓林的年輕人,到底什麼來路,憑什麼讓他古武一脈的太上,破關親臨。

  江城的另一端,出租屋。

  林三坐在窗邊,神識無聲掠過整座城。那股冷硬古舊的氣息,他一掠便定位到了城西林家別院——老祖到了,落足在林家自家的地盤。

  他掠得極輕,沒驚動城中任何人。大乘神識覆蓋全城不過一念,那道冷硬古舊的氣息在城西別院裡清晰得刺眼。林三甚至能感到,別院裡除了老祖,還有林傲和兩名隨從,連只夠格的護院都沒帶。這位古武太上,是真沒把江城任何人放在眼裡——包括他林三。

  他收回神識,神色淡了淡。

  老祖這一路帶來的威壓,對古武圈那些凡人高手是座山,對他林三,不過是一陣稍冷的夜風。大乘圓滿的眼界,閉關古武太上那點壓迫,還壓不到他身上。他甚至能感到,城西那位老者此刻正捏著另一半玉,眉頭皺著,盤算怎麼見他。

  靈兒已經睡了。屋裡只剩檯燈暖黃的光,和書桌上那杯涼透的牛奶。林三指尖敲了敲桌面,想起周伯白天說的那句「你魂魄乾淨」。老祖這趟來,要見的,正是這個「魂魄乾淨」卻深不可測的年輕人。可老祖不知道,這年輕人早已把玉里的同源氣息探得分明,也早已知道,那玉與他林三,是同源而非同血脈。

  老祖到死都會以為,林三是林家旁支走失的子弟,招婿是給足體面。他不會知道,林三與林家,只是藍星上機緣巧合的同姓;更不會知道,那半塊玉里的同源氣息,牽的是藍星仙門祖地,和他林三魂魄本源深處那道被封死的來處。這誤會,要等明日當面,才能一層層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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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三端著牛奶,望著窗外的夜。老祖以為明早帶著玉、帶著太上的身份登門,便能壓他一頭;可林三連起身的意思都沒有。千年修行,什麼陣仗沒見過?一個閉關古武太上的威壓,連他神識都激不起半點波瀾。他現在想的,倒是怎麼把這誤會平了,別牽扯到靈兒,也別驚了江城這潭他剛安下來的水。

  他抿了口涼透的牛奶,目光從窗外收回。明日這場對峙,他不打算動真格——一個閉關古武太上,還不值得他動用半分修為。他只想知道,那半塊玉里的同源氣息,到底能牽出藍星底下多深的線。

  城西別院,東廂。

  老祖坐定,林傲被喚了進來。他今日跟著老祖到了江城,這會兒垂手立在一旁,比在操場上、在出租屋門前都規矩。

  「那林三,住哪?」老祖開口,嗓音沙啞。

  「江城大學旁,一處出租屋,具體門牌我探過。」林傲連忙答,「他有個妹妹,在江大附中念高三,平日就兄妹兩個。」

  老祖枯指敲了敲扶手:「一個窮學生,租屋子住,帶著妹妹。」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聲,笑里沒有溫度:「好啊。江城藏了這麼一號人物,連我林家都叫不動、壓不住。你爺爺當年那一禮,倒是沒白行——可他繞開你爺爺,私下把我請出關,這帳,也得算。」

  林傲低頭,不敢接。

  老祖又道:「你爺爺當年在江城豪門聚會上,當眾勒令我林家不得再提報仇。你倒好,繞開他,私下把我請出關。」林傲喉頭動了動:「孫兒……也是為林家顏面。那林三一指潰了三位教頭,若不請動太上,林家在古武圈的臉面……」「臉面。」老祖哼了聲,「臉面是打出來的,不是請出來的。你請我出關,是沒錯;可你瞞著你爺爺,這帳我回頭再跟你算。明早見完林三,你爺爺那邊,我親自去說。」

  老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明早,我親自去見他。帶上另半塊玉,當面問個清楚——他認不認這同源的來歷,認不認我林家這聲『同姓』。」

  他說到「同姓」二字,語氣沉了三分。他至今仍以為,林三是林家旁支走失的子弟,招婿攏回,是給足了體面。至於林三那一指里透出的、超出古武認知的東西,他壓在心裡,沒對林傲說透——那東西太怪,怪到他這閉關多年的老太上,都拿不準該怎麼接。

  夜更深了。

  江城依舊靜。古武圈的門戶緊閉,豪門的燈一盞盞熄,連江面的船笛都少了。那股壓在全城上空的冷硬氣息,沉甸甸罩著全城,漣漪一圈圈擴開,卻沒人敢碰那塊石頭。

  江城兩座最高的樓頂,幾架夜航的無人機懸在半空,燈一閃一閃,成了這座城市今夜少有的動靜。可地面的古武圈和豪門,今夜都啞了。他們不知道,城西別院裡那位枯瘦老人,正捏著半塊古玉,等天亮去會一個租屋子住的窮學生;他們更不知道,那窮學生此刻坐在窗邊,端著杯涼牛奶,連起身的意思都沒有。

  林三在出租屋窗邊,也望向窗外。

  他能感到城西那道氣息的主人,正捏著另半塊玉,盤算明早的會面。老祖以為帶著古玉、帶著太上的身份,便能壓他一頭;可老祖不知道,那半塊玉里的同源氣息,林三早已探得分明——玉認得他,他不認玉里的「親」。

  這場對峙,從一開始就不對等。

  林三端起涼透的牛奶,抿了一口,又放回桌上。明日老祖登門,他自有說法。不急。

  他放下杯子,望了眼裡屋靈兒的方向。妹妹睡得安穩,這便是他所有從容的底。老祖帶來的風浪再大,也拍不到這扇窗裡頭。

  夜風從江面卷上來,吹得窗欞輕響。城西別院裡,那道枯瘦的身影還沒歇下,正對著另半塊玉出神;城南古武老者的練功房,燈早熄了;蘇家老宅的燈,也一盞盞滅了。一座城,因為一個人入城,在今夜齊齊噤聲。而那個人要會的人,此刻坐在窗邊,喝著一杯涼透的牛奶,等天亮。明日這場對峙,從老祖踏進江城這步起,便已沒有了懸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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