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餘孽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城西老巷子深處,有家不起眼的茶樓,叫聚仙閣。

  名字起得大,其實就兩層木樓,樓梯踩上去「吱呀」響,二樓靠里那間雅座常年空著——不是沒人訂,是訂的人都不想被人看見。

  這日傍晚,那間雅座里坐了七八個人。

  屋裡沒開大燈,只點了盞昏黃的壁燈,把七八張臉照得半明半暗。桌上擺著幾碟涼菜,沒人動。窗子關得嚴嚴實實,外頭巷子裡偶爾過個人,說話聲傳進來,屋裡就自動靜一瞬,等人走遠了才接著開口。

  這副做派,已經不是頭一回了。自打趙家倒了,這幾個每隔十天半月就要聚一次,喝的是悶酒,說的是恨話,散場時誰也沒比來時鬆快半分。

  主位上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姓趙,名天成,趙天宇的堂兄。趙家倒了之後,能喘氣的就剩他這一房還有些底子。他穿著件半舊的中長款風衣,領子豎著,手裡搓著一隻白瓷茶杯,搓得杯沿「咯咯」響。

  「人齊了。」趙天成掃了一圈,「今兒請各位來,不為別的,就為一件事——林三。」

  「林三」兩個字一出口,屋裡幾個人的臉色都變了變。


  「怪不著?」趙天成「嘖」了一聲,把茶杯往桌上一頓,「趙家從江城數得著的門戶,落到今天變賣產業、抵押廠房,是誰幹的?你跟我說怪不著?」

  胖子不吭聲了。

  角落裡一個年紀稍長的,是趙家當年的帳房,此刻開口了:「成哥,不是我潑冷水。那林三背後有蘇家,蘇家背後……聽說還有玄天聖地的人。咱們動他,萬一——」

  「萬一什麼?」趙天成打斷他,「蘇家?蘇家如今抱他抱得緊,可那是蘇明遠會算帳。真要出了事,蘇家頭一個把他推出去撇清。至於玄天聖地……」他冷笑一聲,「那位聖子若是真保他,會由著他一個凡人學生去打大比?」

  帳房先生不說話了,只低頭看著自己杯里那點茶沫。

  另一個瘦高個湊上來:「成哥,話是這麼說,可那人邪門。上回大比,古武林家的林少主,金丹邊的火候,使了林家壓箱底的摧山掌——讓人一巴掌扇下台了。第二場連站都沒站起來。」

  「我還聽說,」角落裡有人小聲接了句,「林家那位老爺子,當場給那姓林的躬身行了大禮。」

  屋裡靜了一瞬。

  這句話比什麼都管用。幾個原本還想幫腔的,這會兒都不出聲了。

  趙天成臉上有點掛不住,可他今兒請的人里,最關鍵的那位還沒開口。

  林傲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身黑,帽檐壓得低,從進門到現在沒說過一句話。

  他恨林三。恨得牙根發癢。

  體育館那一招,他記了大半年;決賽那一場,他記了三天。那一掌他到現在都沒想明白——自己金丹邊的火候,摧山掌都使出來了,怎麼連人家的袖子都沒碰到?

  更讓他窩火的是祖父。老爺子當天回府,把林家上下罵了個遍,當眾撂下話:從今日起,林家不許再提報仇二字。

  不許提。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看書網→🆂🅷🆄.🆃🆆】

  祖父不許提,他就真的不提了?

  這一個多月,他過得不舒坦。府里上下見了他都繞著走,祖父連正眼都不肯給他一個。他知道,自己在林家已經成了個笑話。

  笑話。

  他十六歲摸到金丹邊,二十八歲前必入元嬰——這是林家上下從小給他的評語。可那個穿舊外套的窮學生,只用了一巴掌,就把這句評語拍成了紙糊的。

  林傲抬起眼,看了趙天成一眼。

  「你想怎麼幹?」

  聲音不大,可屋裡人都聽得出那股子壓著的火。

  趙天成精神一振:「林少主,明人不說暗話。正面剛,咱們誰也不是他的對手——這話我認。可這世上不是只有打架一條路。」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我這些日子托人打聽,尋著一位高人。古武旁支出身,早年間跟著人跑過江湖,懂風水、懂煞局,更懂怎麼給人『做局』。」

  「做局?」林傲皺眉。

  「對。」趙天成壓低聲,「不用咱們出面,也不用動手。那人能在林三住的地方布個煞局,再弄一份像模像樣的鑑定文書出來——就說那屋子是凶宅、養煞、住著要出事。你想想,他一個窮學生,租的房子要是被定了性,房東趕人、鄰里指指點點、學校那邊也要過問。他再能打,還能攔得住人嘴?」

  屋裡幾個人互相看了看。

  胖子猶豫道:「這……能成嗎?」

  「能不能成,試試才知道。」趙天成道,「再說了,就算煞局唬不住他,那份文書往校方和房東手裡一遞,也夠他喝一壺。咱們要的不是打死他,是讓他不得安生。」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這法子好就好在——查不到咱們頭上。」

  這話一出,屋裡鬆動了不少。

  有人小聲嘀咕:「那得花多少……」

  「錢我出一半。」趙天成道,「剩下的,林少主那邊——」

  他看向林傲。

  林傲沒立刻答。

  他心裡清楚,這事要是讓祖父知道,打死他都是輕的。林家現在什麼處境,祖父比誰都明白——那一躬不是白行的,是拿林家上下的命換來的太平。

  可他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再說了,趙天成說的也在理:不打架,不露面,就是遞份文書、布個局。就算將來事發了,也查不到林家頭上——他連面都不用露。

  林傲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終於點了頭。

  「別牽扯林家。」他聲音很硬,「也別讓我爺爺知道。」

  「自然,自然。」趙天成連連點頭,臉上那點笑壓都壓不住,「林少主放心,一切由我這邊出面,保管幹淨。」

  他端起茶杯:「那就這麼說定了。明兒我把那位大師請來,當面聊聊。」

  眾人也跟著端杯,七八隻杯子碰在一塊兒,叮叮噹噹響了一陣。

  杯子碰完,各人心思卻不一樣。

  胖子低頭喝茶,心裡已經盤算著怎麼往外摘——他今兒來,本就是給趙天成個面子,真要動林三,他頭一個不沾。帳房先生垂著眼,把每個人的話都在心裡過了一遍,想著回頭要不要給蘇家遞個風。只有趙天成是真高興,他搓著那隻白瓷杯,已經在盤算那位「大師」的價碼了。

  林傲沒喝那杯茶。

  他起身就走,帽檐壓得更低,從後門下的樓。走到巷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塊「聚仙閣」的破招牌,心裡那點痛快勁不知怎麼就散了,只剩一層空落落的。

  他知道這趟來得不光彩。可他沒辦法。

  誰也沒注意到,窗外那棵老槐樹上,一片葉子都沒動。

  ——

  同一時刻,江城大學后街那家麵館里,林三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吃麵。

  面是清湯的,臥了個荷包蛋,撒了把蔥花。他本不必吃,可靈兒中午不回來,他一個人懶得開火,就出來墊一口。

  他吃得慢。

  自打前日夜裡那道追殺令落下來,他心裡就壓著一件事。那東西沒走,也沒散,就懸在極高極遠的地方,像一根看不見的線,一頭拴著藍星,一頭拴著他自己。

  他在等。等那一頭的人什麼時候把線收一收,好讓他看清對面站的是誰。

  這道令來得蹊蹺。

  按常理,跨界追殺這種事,要麼雷厲風行地壓下來,要麼壓根不露風聲。像這般先探一道縫、隔了許久才落一道令的,反倒少見——像是那一頭也沒十足的把握,或者,是在等什麼東西。

  林三把幾種可能都過了一遍,最後擱下。想不通的,等它自己露出馬腳就是了。

  可他也沒幹等著。

  神識照舊鋪著。這是他這些日子養下的習慣——江城這地方,如今有靈兒,有三姝,有一張剛認主的網,還有滿城什麼也不知道的普通人。他護著的東西太多,就不得不把眼睛睜得大些。

  於是城西那間雅座里的每一句話,從「林三」兩個字開始,一字不落地落進了他耳朵里。

  趙天成咬牙切齒的模樣,胖子縮脖子的慫樣,瘦高個提起摧山掌時的後怕,還有林傲那句壓著火的「別讓我爺爺知道」——林三一邊挑著面,一邊全聽了去。

  他甚至「看」見了林傲點頭時那副表情:又恨又怕,還得硬撐著。

  林三把面吸進嘴裡,嚼了嚼。

  說起來,林家那位老爺子倒是條漢子。當眾那一躬,不是誰都彎得下那個腰。只可惜,老人管得住自己,管不住孫兒。

  至於趙家那點殘餘……

  林三把荷包蛋咬了一半。

  趙天宇判了七年,趙家產業七零八落,剩下的這幾個躲在小茶樓里咬牙,商量著怎麼用一份假文書噁心他。

  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前日夜裡,一道跨越虛空的追殺令剛落在他頭上;今日傍晚,幾個連築基都夠不著的凡人,正謀劃著名給他安一個「凶宅」的名頭。

  這兩樁事擱在一塊兒,荒唐得像是兩齣戲。

  林三把最後一口湯喝了,放下筷子,抽了張紙擦嘴。

  他沒動怒,也沒打算現在就去堵人。

  趙天成要請人,就讓他請。那個什麼「大師」要來,就讓他來。橫豎這兩日他也沒別的事——追殺令那邊一時半會兒不會有什麼動靜,與其乾等著,不如看看這幾個能折騰出什麼花樣來。林三倒想看看,古武旁支能掏出點什麼真東西——萬一那人手裡真有點門道,反倒省了他去打聽。

  再說了,他住的那間出租屋,是靈兒的家。

  誰往那屋裡伸手,性質就不一樣了。

  林三起身,把錢壓在碗底下,走出麵館。

  外頭天已經擦黑,后街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學生三三兩兩往宿舍走,有說有笑的。賣煎餅的小推車支在路口,油「滋啦」響。

  他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心裡盤算著靈兒那道題——那丫頭的錯題本,這兩日又厚了幾頁。

  凶宅。

  他活了一千多年,住過的凶地比這幾位聽說過的還多。修真界那些真正的養煞之地,煞氣濃得能凝成水,尋常元嬰進去走一遭都要掉層皮。那樣的地方他都住得,一間江城的老出租屋,能養出什麼來?

  至於城西那間雅座里的幾位,他沒再多想。

  人要是自己往坑裡跳,攔是攔不住的。

  他走了兩步,又想起件事。

  那間出租屋的房東姓周,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人不錯,去年靈兒發燒,還送過一碗薑湯。趙天成要拿那屋子做文章,多半繞不開這位周嬸。

  林三腳步頓了頓。

  旁的他不在乎,別把不相干的人攪進來。

  他掏出手機,給蘇明遠發了條消息,只有一句:城西聚仙閣那伙人,幫我照看兩個不相干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