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三姝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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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鈴響的前一刻,林三正把那枚從蘇家祖祠帶回的銅印,從抽屜最裡頭摸出來。

  印不大,巴掌心能窩住,青銅鏽得發黑,邊角卻磨得發亮——是被人攥了不知多少年的東西。昨兒後半夜它貼在他腕底,一跳一跳地發燙,像跟地底什麼醒了的老東西對上了暗號。這會兒大白天,那點熱退了大半,可湊近了還能覺出一絲溫,不像是金屬該有的涼。他把印擱在窗台邊,轉身看屋裡。

  靈兒是放了學回來的,書包還擱在門後,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她鑽進廚房有一會兒了,鍋鏟碰著鐵鍋叮噹響,油煙機的聲混著樓下誰家孩子在練琴。林三倚著門框看了一眼——高三的閨女,袖子挽到小臂,臉被灶火烘得紅撲撲的,正把一鍋排骨湯的浮沫慢慢撇掉,動作熟得很。林三看了幾秒,沒打擾,把銅印那點事先擱下。這丫頭近來引氣後精神頭足,放學回來先鑽廚房,說是「哥你天天在外頭忙,我得管頓像樣的」,他聽了只覺好笑,又覺得熨帖。

  聽見門鈴,靈兒拿鍋鏟指了指門口:「哥,唐悅說的今兒來蹭飯,估摸就是她。」

  林三去開門。

  唐悅拎著兩兜水果,後頭跟著蘇清雪。唐悅一見他就笑:「林哥,我可沒空手啊,你別嫌棄。」蘇清雪手裡提著個精緻點的食盒,見了他微微點頭,神色比頭回見時鬆快許多——早先她拿林三當窮學生里的刺頭,如今蘇家上下都明了,這人惹不得,她反倒敢正眼看他了。

  「靈兒呢?」唐悅探頭往廚房瞅,「哎喲,真做飯呢?林哥你這命可真好。」

  靈兒從廚房探出頭:「唐悅你少貧,洗手吃飯。」

  四個人圍上那張不大的圓桌。菜簡單:一鍋排骨湯,兩個小炒,靈兒蒸的蛋羹顫巍巍的。林三落了座,先給靈兒夾了一筷子排骨,自己端起碗慢慢喝湯。

  他已辟穀千年,五穀於他本是無用之物。可這是妹妹做的飯。他喝得很慢,湯的熱氣糊在睫毛上,叫他想起修真界那些年裡,偶爾也念過一口人間的熱乎——念歸念,到底沒處去溫。如今重新坐在妹妹對面,吃她炒的青菜,這滋味他貪得很,卻不是貪在舌頭上。一旁的靈兒見他喝得慢,以為湯淡了,小聲問「哥咸不咸」,他搖搖頭,把碗底最後一口也喝了。

  唐悅筷子沒停,嘰嘰喳喳講她們系裡的事,蘇清雪安靜聽著,偶爾搭一句。唐悅拿筷子虛點蘇清雪:「你瞧清雪今天吃得多斯文,跟咱們不是一個桌似的。」蘇清雪眼皮都不抬:「你先管管自己筷子,都快戳到蛋羹里了。」兩句拌嘴,把桌上的氣氛攪得更活躍。靈兒被唐悅逗得直樂,忘了夾菜,林三又給她舀了一勺蛋羹。

  飯吃到一半,靈兒腕底忽然一熱。

  那股熱很輕,像有人拿羽毛掃了下脈門——是頭回引氣留下的餘波,道體比林三想的還要活絡。靈兒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沒聲張。

  林三筷子都沒停,一縷神識順著桌沿悄無聲息探過去,把那縷要往外出溜的氣,輕輕攏回她腕子裡。這具大乘圓滿的身子,護妹妹這點氣機,連氣力都算不上。像把手心裡的暖捂緊了,不叫它漏出去一絲,外頭渾然不覺,裡頭穩穩噹噹。

  他想起頭回教她引氣那晚,掌心那點暖光是自己聚起來的,如今不過幾天,餘波就活絡到吃飯都能漏——道體這東西,果然認主就長。等淺封一下,她往後吐納便像壓在瓷瓮里的炭,外頭摸不著燙,裡頭紅得正勻。

  靈兒只覺手腕一陣暖意漫開,舒服得眯了下眼,以為是湯喝急了發汗,低頭又扒了口飯。桌對面,蘇清雪和唐悅誰也沒覺出異樣。

  唐悅咬著筷子尖,忽然說:「說起來邪乎,我這人對錢數天生靈。今兒打車上這兒來,路過這片老小區,我莫名其妙就覺著,這地界的房價往後得漲——可這破地方連個像樣超市都沒有,你說我圖啥能覺出這個?」她說完自己都樂了,覺得不靠譜。

  林三抬眼,笑意淡了些:「你這丫頭對財路的直覺,不是練出來的,是骨子裡帶的。往後別光幫人看帳,自個兒也留個心眼——這東西,比你想的金貴。」

  唐悅愣住。她自小就對數字、對錢往哪兒流特別敏感,連她爸都稀罕,可到底是什麼來路,她自己也說不清。被林三這一句話點破,她後脖頸莫名一麻,像是藏了十幾年的秘密,叫人隔著衣服摸著了脊梁骨。她張了張嘴,半天才冒出一句「你……你怎麼什麼都知道」,唐悅這丫頭頭回在他面前沒了貧嘴的底氣。

  林三落在她身上那一眼,其實看清的遠不止「對錢靈」三個字。這丫頭周身纏著一縷極淡的財氣,和地底那張靈脈活網上流轉的生氣同源——修真界裡他見過這種根腳,叫財靈體,是天生跟財路、跟靈脈里的活水通著的體質。唐悅自己懵懵懂懂,只當是記性好、對數字敏感,哪知道那點靈,根子扎在地脈里。他在修真界見過兩三個財靈體,多是商盟里管庫藏、掌流通的人物,對靈脈里的活水天生敏感,旁人看是運氣,實則是體質在替他們探路。唐悅這丫頭還懵著,倒也好,省得早早就被人當奇貨。他順手在她周身那縷財氣上,悄悄落了一道極淡的記——往後這丫頭若在錢道上遇著坑,他能隔著城也覺出不對。唐悅懵然不知,只當被他看得後背發麻是錯覺。

  蘇清雪在旁看著,心裡又添一層看不透。唐悅那點怪本事她早知道,可林三怎麼一張口就說得這麼准?這人像口深井,你探一下,他就回一下,永遠摸不到底。連她爸蘇明遠都看不透的人,她一個在校大學生,自然更摸不著邊。可她不慌,反倒生出點說不上來的安穩——好像有這麼個人在,蘇家那些彎彎繞繞,都不算事了。

  她頓了頓,也開了口:「對了,我家祖祠那枚老印,前兩天又自己亮過一回。我爸囑咐我,多往你這邊走動走動。」她說得平淡,像在說一件尋常事,「他說……跟你近著點,不是壞事。」

  林三筷子微頓。蘇家祖祠那枚印記,和靈兒引氣撞出的同源之光,昨兒後半夜他在地底看得真切——是同一條老根上發的芽。蘇明遠怕是也隱約猜到了,才讓女兒往他跟前靠。他沒點破,只點點頭:「你爸眼光不差。」心裡卻掠過另一層:清雪身上也流著蘇家血脈,那點暗涌還淺,暫不必驚動,可這祖祠的印記既與靈脈同源,她往後怕也躲不開那張活網的牽扯。蘇家祖上既在祖祠留了能自亮的印記,便不是尋常商賈,怕也是早年間沾過這方天地仙門餘澤的支脈。林三把這點心思收進肚裡,面上不動聲色——有些根腳,急不得,等清雪自己血脈里的暗涌漲上來,自然就明白了。他端起涼透的茶抿了一口,茶早沒了味,可這屋裡的煙火氣,比什麼靈泉都養人。

  蘇清雪見他應得從容,倒也不意外。這人向來這樣,什麼事到了他跟前,都像是早料到了三分。

  唐悅這會兒還沒從剛才那句話里回過神,胳膊肘捅了捅蘇清雪:「清雪你聽見沒?他說我這叫『骨子裡帶的』——我從小我爸就說我對帳本能過目不忘,我還當是遺傳呢。」蘇清雪輕輕「嗯」一聲,目光在林三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她沒接話,可心裡那點琢磨更重了:林三說唐悅是「骨子裡帶的」,那他又是怎麼看出來的?這人看人,像拿燈照,照得連自己都不知道的角落都亮。

  靈兒端著空碗去廚房添湯,經過林三身邊時,手腕輕輕蹭過他的椅背。那股被裹住的暖意還在,她渾然不覺,只覺得今天這頓飯吃得格外舒坦,連晚自習攢下的累都散了。林三看著她背影,嘴角輕輕彎了一下。千年孤寂里他沒想過,有朝一日回到藍星,最踏實的事竟是看妹妹端著空碗進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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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三目送她進廚房,指尖在桌沿無意識敲了兩下。靈兒的道體比他預估的醒得還快,看來原打算下的那道淺封,得提前了——不礙她長進,只把往外漏的氣攏住,護得住,也由得她自己穩穩往上走。

  飯吃完,唐悅和蘇清雪告辭。靈兒收拾碗筷,哼著歌去廚房。唐悅在樓道里還回頭沖林三比了個「你真神了」的手勢,蘇清雪笑著拽她,兩人腳步聲一路遠下去。林三立在窗邊,把那枚銅印又摸出來,貼著窗台放下。傍晚的風從縫裡鑽進來,銅印上最後一點餘溫,絲絲縷縷散進夜色里。

  他正要回身,褲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周伯的簡訊很短:「先生,西郊那扇門,今夜又響了一聲。比昨兒清楚,像裡頭有人翻了個身。」

  林三眸光一凝。昨兒那「老僕」只是認了他,今夜卻翻了身——那是醒了大半。他想起後半夜探地底時,西郊那扇門與靈脈主幹同方位,城正中那扇卻還死死閉著,兩扇都認他,可性情迥異。周伯守那座墳守了許多年,連他這大乘修士都摸不透門後睡的是誰;如今門先醒了,倒叫人更想掀開看看。城正中那扇還死睡著,暫且由它——一件事一件事來,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指尖在窗沿敲了敲,心裡有了計較:明晚得去西郊,親手探一探。

  腕底銅印忽然一燙,像在遠遠應和周伯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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