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七排十二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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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張票是晚自習前摸出來的。

  林三伸手去書包側袋裡掏鑰匙,指尖先碰著一片硬紙。他拿出來看了看——深藍底色,燙金的字,邊角還帶著外頭夜裡的涼。

  江城大劇院。周五,晚七點半。一樓,七排十二號。

  他翻到背面。

  一行鉛筆字,寫得很輕,筆尖在紙上頓過兩回,看得出來寫的人猶豫了很久:

  「七點半。我在門口。」

  林三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

  字他認得。半個月前楚夢瑤塞給他那疊手抄殘譜,譜子邊上標註減字的筆跡,跟這一模一樣——橫平豎直,收筆的地方總愛往回帶一點點,像寫完還想再說句什麼,又咽回去了。

  「哥,你笑什麼?」

  靈兒從屋裡探出頭,頭髮上還別著個發卡,手裡捏著筆。

  「沒笑。」

  「你笑了。」高三的丫頭眼睛尖得很,「我隔著一扇門都看見了。」

  林三把票揣回兜里。

  「誰給的?」靈兒追問。

  「一個朋友。」

  「哪個朋友?」靈兒把筆往本子上一戳,眼睛亮起來,「男的女的?」

  「女的。」

  靈兒眯起眼,一臉什麼都明白的樣子:「怪不得你笑。」

  林三沒接話,進屋給自己倒了杯水。

  「我可提醒你啊,」靈兒在背後揚聲,「人家肯給你送票,說明人家心裡有你。你要是再拿『我得在家看妹妹』那套往外推,我可不領這份情。」

  林三端著杯子出來,看了她一眼:「你倒挺懂。」

  「廢話,我高三了。」靈兒一揚下巴,「我們班那點事兒,我門兒清。」

  靈兒跟到廚房門口,靠著門框,忽然正經起來:「哥,你那票上的日子是周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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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那你周五晚上送我到學校門口,你自己去。」靈兒說得乾脆,「晚自習我自己回,又不是不認路。」

  林三回頭看她。

  「別那麼看我。」靈兒聳聳肩,「前幾回你推了人家的飯局,就因為我一個人在家。這回我可不背這個鍋。」

  林三笑了一下,沒解釋。

  他本想說「那不是飯局」,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跟這丫頭解釋這個,越描越黑。

  周五晚上,江城大劇院。

  門口的台階上站滿了人,都在等開場。林三到的時候七點二十,楚夢瑤已經在了。

  她站在台階右側的柱子旁邊,穿一件米白色的外套,很舊了,袖口磨得有點發白。頭髮鬆鬆地扎著,沒戴什麼首飾。周圍的人三三兩兩聊得熱鬧,她一個人站著,安安靜靜的,像一段被放進鬧市裡的獨奏。

  看見林三,她沒招手,也沒喊,只把手裡那張票舉了一下。

  林三走過去。

  「你還真來了。」她說。

  這話問得有點多餘——他要是不來,這會兒人已經在別處了。可她說得很認真,像是在確認一件她自己都沒把握的事。

  「票都給了。」林三說。

  楚夢瑤點點頭,轉身往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他一眼:「……我多買了一張。本來是給我導師的,他臨時出差。」

  林三「嗯」了一聲,沒戳穿她。

  他活了一千年,見過太多種撒謊的樣子。楚夢瑤這一種,是裡頭最笨的——笨在她說完之後,耳朵尖紅了一下。

  燈暗下來,音樂會開始。

  上半場是合奏,七八樣樂器,台上坐得滿滿當當。林三坐在七排十二號,右手邊就是楚夢瑤。

  他不懂西洋那套,可民樂裡頭的門道,他閉著眼都數得清。這倒不是吹——修真界千年,他見過音律入到極深處的人:有人撫琴能引動山河共鳴,有人亂撥幾弦就讓人氣血翻湧。音到了那份上,本身就是一種手段,不輸刀劍。

  台上的比起那些,當然差得遠。可也還算乾淨,沒糊弄人。

  楚夢瑤從頭到尾沒動一下。她坐得筆直,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眼睛盯著台。

  林三餘光里看見她的手指,指腹上有一層薄繭——那是十一年練琴磨出來的。他自己彈琴的時候,指腹上也有過。

  下半場是古琴獨奏。

  琴家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上台時步子邁得很穩,坐定、調弦、抬手。頭幾個音下去,全場都靜了。

  彈到第三段落,林三聽見了。

  第三弦,鬆了。

  不是彈錯,是弦本身鬆了半分——按下去的音,比該在的位置矮了一絲。差得極少,一百個人里未必有一個聽得出來。

  黑暗裡,他右邊傳來一聲極輕的氣音。

  「第三弦,鬆了。」

  是楚夢瑤。她沒轉頭,嘴唇幾乎沒動,聲音低得只有他能聽見。

  林三也沒轉頭。

  「半分。」他說。

  她這才側過臉來看他。

  劇場的燈全暗著,只在台口留了一圈光。那點光從側面掃過去,落在她眼睛裡,亮了一下。

  她沒說話,可林三看見她嘴角動了一動——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兩年前開始,她在這張琴上下了十一年功夫,練到能聽出半分之差。今天台上這半分,是她自己聽出來的。

  而他說「半分」的時候,說的不是她聽錯了,是說:你聽對了,就是這個數。

  黑暗裡,兩個人誰都沒再開口。台上的琴聲還在往下走。

  散場的時候快十點了。

  大廳里燈火通明,人擠著往外走。林三和楚夢瑤順著人流往門口挪,走到一半,楚夢瑤忽然停住。

  大廳東側圍著一圈人。

  中間站著個穿灰唐裝的男人,五十上下,留一撮山羊鬍,手裡轉著一串珠子,正說得眉飛色舞。

  圍著他的是三四個中年男人,穿得都挺講究,其中一個手裡還捏著個鼓鼓的信封。

  「諸位,琴這個東西,不是樂器。」灰唐裝把聲音拔高了一截,「琴者,禁也。它是正人心的。古人撫琴之前,先沐浴焚香,為什麼?因為一聲下去,能驅邪氣、養元氣。」

  「那這得練多少年?」有人問。

  「練?」灰唐裝笑起來,「不用練。我這門『太古音療』,聽就行。一曲抵你十年打坐。諸位平時應酬多,睡眠差,肝火旺——聽上三回,藥都省了。」

  「這麼神?」

  「我這套曲子,是從古籍里扒出來的,失傳了一千八百年。」灰唐裝把珠子往手腕上一繞,「光是整理,就花了八年。」

  「那……我媽那病,能聽嗎?」圍著的老闆里,有個遲疑著開了口,「醫院說要長期吃藥,她自己不肯,說把胃吃傷了。」

  灰唐裝眼皮都沒抬:「吃藥?吃藥是往下壓。我這個是從根上往外拔。聽三回,你媽那藥就能減一半;聽滿一個療程,停乾淨。」

  「真能停?」

  「我打包票。」灰唐裝一拍胸脯,「上回有個老總,糖尿病,聽了六回,現在米飯照吃。」

  那老闆眼睛一下亮了,捏著信封的手緊了緊。

  楚夢瑤站在原地,眉頭皺了起來。

  她沒出聲,可林三看見她那隻擱在身側的手,指頭微微蜷了一下。

  那是彈琴的人聽人胡說八道時的反應——跟聽見有人在自家祖墳上蹦躂差不多。

  「怎麼了?」林三低聲問。

  「他說的那本古籍,」楚夢瑤壓著嗓子,每個字都往外冒涼氣,「根本不存在。我們系裡那幾位老先生,一輩子就幹這個的,連聽都沒聽過。」

  林三點點頭,目光落到灰唐裝的手上。

  那雙手白白淨淨,指腹光滑,一個繭子都沒有。

  他心裡有數了。

  練琴十一年的人,指腹上會有薄繭——楚夢瑤手上有,台上那位琴家手上有,他自己千年之前也有。這是騙不了人的東西,跟老繭長在鋤頭把上是一個道理。

  這人別說彈琴,怕是連琴弦都沒摸過幾回。

  「你覺得呢?」楚夢瑤側頭看他。

  林三想了想,說了句實話:「他那隻手,比你嫩。」

  楚夢瑤愣了一下。

  然後她極輕地笑了一聲。

  就一聲,很快收住了,像是自己也嚇了一跳。可那一聲是真的。

  「那不是廢話嗎。」她低聲說,臉上那點清冷散了些。

  林三沒再接。遠處,那個捏信封的老闆已經把信封往灰唐裝手裡塞,灰唐裝嘴上推了兩句,手倒是接得很穩。

  「下周三,」他揚了揚嗓子,衝著那幾個老闆,「我在文化宮禮堂有個講座,講太古音律與養生。諸位要來,我給你們留前排。」

  幾個老闆紛紛點頭。

  楚夢瑤「哼」了一聲,轉身往門外走。

  林三跟上去,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大廳東側。

  灰唐裝還在那兒,珠子轉得飛快。

  出了劇院,夜裡的風一吹,人都清醒了些。

  江城的夜市這時候正熱鬧,隔著兩條街能聞見烤串的味兒。林三和楚夢瑤沿著人行道往學校方向走,誰都沒提打車的事。

  走了半條街,楚夢瑤忽然開口:「今天那半分……」

  「嗯?」

  「沒什麼。」她低頭看著路面,「我就是想說,我練了十一年,頭一回聽出來是在台上。」

  「以後會越來越多。」林三說。

  「你怎麼知道?」

  「你手上那點繭,不是白長的。」

  楚夢瑤沒接話,走到路口的紅燈底下站住了。

  燈變了綠,她卻沒動。

  「那疊殘譜,」她說,眼睛看著對面馬路的紅燈,「還有後半段。」

  林三轉頭看她。

  「我一個人對不上。」她聲音很平,像是隨口一提,「你要是有空……」

  「有空。」林三說。

  楚夢瑤點點頭,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後悔自己多說了這一句。她快步過了馬路,走到對面才停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路燈底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那……下次。」她說。

  「行。」

  她轉身走了,走得很急,米白色的外套在風裡鼓了一下。

  林三站在原地沒動,等她的影子拐過街角看不見了,才抬步往回走。

  口袋裡那張票還在。他摸出來看了一眼,背面那行鉛筆字被手指蹭得有點花了。

  他忽然想起半個月前,也是這樣的晚上,楚夢瑤把那疊殘譜遞給他,說完「明天下午三點,琴房」就走了,也是這樣急。

  那回是兩年來她頭一回對人說「明天」。

  這回是頭一回有人給她寫「我在門口」。

  這兩樣加起來,比什麼卷子、什麼滿分,都實在。

  林三把票揣回兜里,往家的方向走。

  風裡烤串的味兒一陣一陣飄過來。他走得不快,腦子裡還留著黑暗裡那一聲極輕的氣音——

  「第三弦,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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