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靈兒的寒疾
鑰匙轉動的聲音在傍晚六點準時響起。
昨夜夢裡那三盞魂火的余影，到天亮還壓在眼底，散不乾淨。林三沒去深究——識海深處那道封印紋絲未動，探進去也只碰得一團混沌，急不得。倒是眼前這個家，得先守好。
林三早聽見了樓道里那串輕快的、卻帶著點倦意的腳步——靈兒今天放學似乎比往常晚。門一開，一股寒氣先灌了進來。她背著書包站在門口，肩上的帶子鬆了一根，額角還沁著薄汗，可見是一路跑回來的；小臉凍得發白，雙手攏在袖口裡，指尖還是透著青。她仰頭沖林三笑了一下，呼出的白霧在冷空氣中凝了又散，像嚴冬提前落在了這間屋子裡。
「哥，我回來了。」
林三伸手去接她的書包，碰到她手腕的瞬間，眉頭就皺了起來。那皮膚涼得像剛從井裡撈出來的石頭，脈象也沉得反常——常人冬日手冷，是末梢血氣不足；靈兒的冷，卻是從骨縫裡滲出來的，仿佛她體內天生壓著一塊化不開的冰。
「又犯病了吧？」他關上門，把暖氣片開到最大。
「沒事，老樣子。」靈兒把凍紅的手湊到暖氣管邊，「就是今天晚自習教室窗戶漏風，回來路上風大，有點頂不住。哥你別擔心，我習慣了。」
她說習慣了三個字時，語氣平淡的像在講別人的事。
林三看著她。高三的課業壓得人喘不過氣，這丫頭卻從沒在他面前提過一聲苦。父母走後，他打工、接零活，她懂事得讓人心疼，連買支筆都要掂量半天。這樁寒疾跟了她好幾年。頭些年去過市醫院，大夫當普通的體虛受寒治，開了一堆溫補的方子，吃了也不見好。半年前又托人掛了位孫主任的特需號，指望能看出個究竟——結果還是那句「養著就行」。
「坐下。」林三拉她在床沿坐好，指尖輕輕搭上她的腕脈。
一縷靈壓順著脈門探進去。
下一瞬，他眼神微動。
靈兒的脈絡里，確實沉著一股寒意，可那寒意的根子，不在氣血，而在一條本該貫通、卻天生閉塞的「道脈」上。所謂道脈，是修真界形容天賦根骨的說法——這條脈一旦通了，引氣入體便事半功倍。而靈兒這閉塞，並非病，是種子還沒發芽。他當年在修真界見過不少所謂「體寒」的修士，十有八九是道脈將醒的徵兆。凡醫眼裡只有氣血寒熱，摸不出這一層本是常理，怪不得誰；可這樣一來，多少好苗子就這麼被當成頑疾養著，白白耽擱了引氣入體的最好年歲。
換句話說，半年前那位姓孫的專家，那句「寒氣入骨」的結論並不算錯——只是這結論來得太輕巧，他根本沒摸到根子那一層。
林三撤了手，似笑非笑：「靈兒，那個姓孫的大夫，當初怎麼跟你說的？」
「孫主任啊，」靈兒想了想，「他前後沒瞧夠三分鐘，脈就搭了那麼一下，還是隔著毛衣袖子搭的。說我先天體虛、寒氣入骨，治不了根，只能慢慢養，開了黃芪桂枝什麼的溫補方子，讓我別貪涼。我多問了兩句，他就皺眉頭，說小姑娘別打聽那麼多，照方子吃就是。可我照著吃了小半年，一點用沒有，這入冬以來反倒比往年更怕冷。臨走他還說……說像我這樣的寒底子，以後嫁人了也難養，讓我別指望能根治。」
她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複述別人的診斷。可林三聽得出那句話在她心裡扎過的刺——一個高三的小姑娘，被專家判了句近乎治不好的「絕症」，卻還笑著跟他說「我習慣了」。
「黃芪桂枝，溫補氣血。」林三搖頭，「你這寒疾，根子不在氣血虧，在你這條經脈天生閉著，寒氣是堵出來的。凡醫只認得氣血寒熱這一層，開溫補的方子本也尋常，只是你這癥結偏不在那兒——藥越補，經脈越滯，反倒一年比一年怕冷。」
靈兒睜大眼：「那、那我這不是病？」
「不是病。」林三屈指，一縷溫潤的靈氣自指尖渡進她腕脈，「是旁人求不來的好底子。忍一下，有點癢。」
靈氣如春溪淌過冰封的河道，所過之處，閉塞的道脈被一寸寸熨開。靈兒起初覺得手腕發麻，繼而一股暖流從胸口漫向四肢百骸，凍僵的指尖先是刺痛，而後徹底活了過來。她下意識深吸一口氣——
沒有白霧了。
呼吸是溫的。
「哥……」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肌膚泛著健康的粉，「好熱，全身都熱。我、我好像不冷了？」
林三鬆開手，眼底浮起一點笑意：「往後都不用怕冷了。」
靈兒猛地跳起來，攥著兩隻暖烘烘的手在林三面前晃：「真的！真的不冷了！」她忽然盯著他，眼睛瞪得溜圓，「等等——哥，你剛才會號脈？！你、你怎麼突然懂這個了？孫主任都說治不好的毛病，你一搭手就說不是病……你什麼時候學的中醫啊？」
在她印象里，哥是打工供她讀書的哥，不是懂醫理的人，可方才那番話頭頭是道，比半年前那位專家還准。她確實驚住了。
林三神色如常：「上回在工地板房，隔壁住了個退休的老中醫，閒著教了我兩手推拿，碰巧記了點。你這身子，哥給你穩著。」
這話半真半假。他沒打算現在就把修真界的事攤給靈兒——一個高三小姑娘，先好好讀書，體質的事日後再引她入道不遲。
靈兒將信將疑。可手腕上那股真真切切的熱，騙不了人。她歪著頭又打量了哥一眼，隱約覺得，那一下的感覺……跟她想像中「推拿」該有的樣子，好像不太一樣。但她沒多問——病好了，哥還在，這就夠讓她高興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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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底沒再追問，歡喜地跑去廚房要給哥煮碗面，走了兩步又回頭：「哥，那孫主任那回，其實收了我們一千二掛號加特需，還說我們家窮別折騰了，養著就行。我當時可生氣了，又不敢跟你說，怕你更愁。後來藥吃了不少，錢花了不少，反倒一年比一年怕冷。」
林三笑意淡了些。
看不透道脈這一層，怪不得那位孫主任。凡醫的道行止於氣血寒熱，這世上九成九的大夫來了，也是同一個結論，他犯不著為這個動氣。
可有一樁不怪他，另有一樁得算清楚。一千二，對那時候的兄妹倆不是小數；既是特需號的價錢，就該有特需的樣子。偏偏這位專家連脈都懶得細摸，一句「養著就行」便把人打發了，末了還撂下那句「以後嫁人也難養」——一個高三的小姑娘，捧著這句話回家睡了多少個晚上，他大概從沒想過。
「他不是斷錯了，」林三淡淡道，「是他壓根沒認真斷。連脈都沒細摸，就敢給一個高三姑娘下那樣的斷語——這不是醫術，是敷衍。改天哥帶你去一趟。那一千二，得讓他退回來；那句傷人的話，也得讓他自己說清楚，他憑什麼這麼斷。」
凡間醫道診斷不錯這很正常，怪不得人；可收了錢不辦事、隨便敷衍，拿一句斷言打發病人，這筆帳，得算。
靈兒在廚房裡忙活的功夫，林三的思緒還浸在方才探脈的餘韻里。方才那一縷靈氣溫通的，正是凡醫眼裡「體寒」、實則道脈將醒的根子——這等因看不透根子而白白耽誤的苗子，他在修真界見得多了，如今竟生在自家妹妹身上。靈兒今年高三，正是最適合築基的年紀，若他早日為她引氣，這丫頭的前途，怕是要超出尋常人的想像。可藍星靈氣稀薄如斯，引氣一道須得格外謹慎，急不得，也錯不得。
廚房裡很快飄出麵條的香氣。林三靠在門框上看靈兒忙活，神識卻還停留在方才探脈的剎那。
那道被他溫通的道脈深處，除了寒意消散，還湧出一絲極淡、極純淨的能量。那能量不似尋常氣血，倒像某種天地本源在呼應——他當年在修真界翻遍古籍，只在殘卷里見過一句描述：「先天道體，脈通則天地親。」那是修真界古籍里記載的至尊稟賦，萬中無一，覺醒之後，修煉一路勢如破竹，更能在危境中護持神魂不滅。靈兒竟身具此體，連他都覺得造化神奇。
他當年在修真界，也曾聽聞大宗門為爭一具道體胚子，掀過血流成河的門派大戰。靈兒這等稟賦，若傳出去，便是潑天的禍端。好在藍星靈氣稀薄，旁人察覺不出，他更不會張揚——這丫頭的道體，只許在他眼皮子底下慢慢醒。
這個發現讓他心頭微震。寒疾從來不是病，是這具身子沉睡得太深——道脈自閉，靈氣不入，寒意便一年年從骨縫裡往外滲。方才那一縷靈氣溫通，便是第一聲喚醒。
他抬眼，靈兒正把麵條盛進缺了角的瓷碗，哼著走調的歌，渾然不知自己身上藏著什麼。林三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裡忽然生出一種久違的踏實。千年征戰，他見過太多該護之人、該守之道，可真回到這方煙火里，最想攥緊的竟是眼前這個扎馬尾的小姑娘——那是他親妹妹，打小拉扯大的，哪怕中間隔了千年的修真歲月，這份血緣也半分沒淡。修真界那千年裡，他越是往上走，夜裡偶爾念及藍星那個小姑娘，道心便越軟一角；如今真真切切回來了，這份牽掛落了地，反倒比記憶里更沉、更穩。他忽然覺得，千年苦修、渡劫搏命，到頭來最想護住的，竟還是出發時那個讓他牽腸掛肚的人。
林三收回目光，沒作聲。
這事急不得。道體初醒需循序漸進，藍星靈氣又薄，貿然引氣反而傷她根基。先把寒疾穩住，等時機到了，再為她引氣入門——屆時，這丫頭怕是要驚動不小。只是這樣一來，靈兒往後的路，便再不是尋常高三生那麼簡單了。他本就是她親哥，這樁機緣，便要護著她穩穩接住；若有誰敢在她覺醒之路上使絆，他這尊大乘大修士，不介意讓對方知道，什麼叫不自量力。
「哥，面煮好啦！」靈兒端著碗過來，熱氣騰騰。
林三接過碗，指尖先是一頓。
大乘期的修士早辟了谷，不食五穀、餐風飲露便足矣。修真界那一千年，他入口的只有丹藥與靈泉，「食物」二字於他已是極遠的舊事，連餓是什麼感覺都快記不清了。可這碗面騰起的熱氣撲在臉上，竟讓他生出一種陌生的、近乎貪戀的暖。
他低頭吃了一口。
面煮得偏軟，鹽也重了一分，湯卻是滾燙的。那一口落下，像有什麼東西在胸口輕輕化開——不是滋味有多好，是他忽然記起：自己已有一千年，沒吃過一口家裡人做的飯。
「靈兒做的真好吃」林三笑著開口道。
那一碗，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怕把這碗熱面吃完。他不是捨不得面，是捨不得這一刻。
靈兒把碗裡剩的面三兩口扒完，笑得眉眼彎彎，又鑽回書桌前寫起作業，筆尖在檯燈下沙沙響。從前寫作業到深夜，她的手總會冷得握不住筆，今晚卻暖融融的，連思路都似乎順了幾分。
林三坐到她對面，隨手翻了翻桌上的錯題本。高三的題他早忘了怎麼解，卻認得那一行行工工整整的字——靈兒寫字像她做人，一筆一划，不肯敷衍。
靈兒寫著作業，忽然抬頭：「哥，我跟你說個事。我認識了個特別要好的朋友，叫蘇清雪，就是江大那個校花、蘇家千金。上學期她來我們學校做招生宣講，我倆聊得來；後來發現趙天宇那傢伙也纏著她，我倆就常湊一塊商量怎麼躲這煩人精，一來二去現在成了最好的朋友。她人特別好，總說等我考去江大她罩著我呢」
林三「嗯」了一聲。蘇家千金，竟和自家這般境況的小妹成了最要好的朋友——他涉足修真界千年，見慣了門第之見、利害之交，反倒覺得這樁事稀奇：以蘇家那般門第，尋常人家的小姑娘本難入千金眼緣。細想卻也能通：趙天宇那廝一併纏著兩人，兩個姑娘便常湊作一堆互相支招；靈兒性子又實在，蘇家那位小姐許是難得碰上不衝著她家底來的人，反倒投了緣。只是這份交情來得太巧，蘇家那般門第，對一個窮家小妹這般實心實意，總歸少見；他念頭一轉，又覺自己多心——靈兒才十七，難得有這般投緣的朋友是好事，他既剛回來，便不先自尋疑竇，當然，以他現在的本事，根本不怕任何人搞事。只把蘇清雪這個名字在心裡記下。
比起修真界那些勾心鬥角的同道，這樣簡單幹淨的日子，才最值得護著。林三看著檯燈下她那道側影，心裡那點積了千年的冷硬，竟也被這人間燈火焐軟了半分。
窗外的江城華燈初上。屋內那碗面已經見了底，熱氣還模糊著窗玻璃。
而在靈兒體內，那道剛剛甦醒的道脈，正悄悄汲取著這方天地間極淡的靈氣，一點一點，積蓄著屬於它的異常能量——那能量純淨、溫厚，卻又帶著某種遠超凡俗血脈的古老韻律，像一粒埋在凍土下的種子，終於等到了破土的春訊。
昨夜夢裡那三盞魂火的余影，到天亮還壓在眼底，散不乾淨。林三沒去深究——識海深處那道封印紋絲未動，探進去也只碰得一團混沌，急不得。倒是眼前這個家，得先守好。
林三早聽見了樓道里那串輕快的、卻帶著點倦意的腳步——靈兒今天放學似乎比往常晚。門一開，一股寒氣先灌了進來。她背著書包站在門口，肩上的帶子鬆了一根，額角還沁著薄汗，可見是一路跑回來的；小臉凍得發白，雙手攏在袖口裡，指尖還是透著青。她仰頭沖林三笑了一下，呼出的白霧在冷空氣中凝了又散，像嚴冬提前落在了這間屋子裡。
「哥，我回來了。」
林三伸手去接她的書包，碰到她手腕的瞬間，眉頭就皺了起來。那皮膚涼得像剛從井裡撈出來的石頭，脈象也沉得反常——常人冬日手冷，是末梢血氣不足；靈兒的冷，卻是從骨縫裡滲出來的，仿佛她體內天生壓著一塊化不開的冰。
「又犯病了吧？」他關上門，把暖氣片開到最大。
「沒事，老樣子。」靈兒把凍紅的手湊到暖氣管邊，「就是今天晚自習教室窗戶漏風，回來路上風大，有點頂不住。哥你別擔心，我習慣了。」
她說習慣了三個字時，語氣平淡的像在講別人的事。
林三看著她。高三的課業壓得人喘不過氣，這丫頭卻從沒在他面前提過一聲苦。父母走後，他打工、接零活，她懂事得讓人心疼，連買支筆都要掂量半天。這樁寒疾跟了她好幾年。頭些年去過市醫院，大夫當普通的體虛受寒治，開了一堆溫補的方子，吃了也不見好。半年前又托人掛了位孫主任的特需號，指望能看出個究竟——結果還是那句「養著就行」。
「坐下。」林三拉她在床沿坐好，指尖輕輕搭上她的腕脈。
一縷靈壓順著脈門探進去。
下一瞬，他眼神微動。
靈兒的脈絡里，確實沉著一股寒意，可那寒意的根子，不在氣血，而在一條本該貫通、卻天生閉塞的「道脈」上。所謂道脈，是修真界形容天賦根骨的說法——這條脈一旦通了，引氣入體便事半功倍。而靈兒這閉塞，並非病，是種子還沒發芽。他當年在修真界見過不少所謂「體寒」的修士，十有八九是道脈將醒的徵兆。凡醫眼裡只有氣血寒熱，摸不出這一層本是常理，怪不得誰；可這樣一來，多少好苗子就這麼被當成頑疾養著，白白耽擱了引氣入體的最好年歲。
換句話說，半年前那位姓孫的專家，那句「寒氣入骨」的結論並不算錯——只是這結論來得太輕巧，他根本沒摸到根子那一層。
林三撤了手，似笑非笑：「靈兒，那個姓孫的大夫，當初怎麼跟你說的？」
「孫主任啊，」靈兒想了想，「他前後沒瞧夠三分鐘，脈就搭了那麼一下，還是隔著毛衣袖子搭的。說我先天體虛、寒氣入骨，治不了根，只能慢慢養，開了黃芪桂枝什麼的溫補方子，讓我別貪涼。我多問了兩句，他就皺眉頭，說小姑娘別打聽那麼多，照方子吃就是。可我照著吃了小半年，一點用沒有，這入冬以來反倒比往年更怕冷。臨走他還說……說像我這樣的寒底子，以後嫁人了也難養，讓我別指望能根治。」
她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複述別人的診斷。可林三聽得出那句話在她心裡扎過的刺——一個高三的小姑娘，被專家判了句近乎治不好的「絕症」，卻還笑著跟他說「我習慣了」。
「黃芪桂枝，溫補氣血。」林三搖頭，「你這寒疾，根子不在氣血虧，在你這條經脈天生閉著，寒氣是堵出來的。凡醫只認得氣血寒熱這一層，開溫補的方子本也尋常，只是你這癥結偏不在那兒——藥越補，經脈越滯，反倒一年比一年怕冷。」
靈兒睜大眼：「那、那我這不是病？」
「不是病。」林三屈指，一縷溫潤的靈氣自指尖渡進她腕脈，「是旁人求不來的好底子。忍一下，有點癢。」
靈氣如春溪淌過冰封的河道，所過之處，閉塞的道脈被一寸寸熨開。靈兒起初覺得手腕發麻，繼而一股暖流從胸口漫向四肢百骸，凍僵的指尖先是刺痛，而後徹底活了過來。她下意識深吸一口氣——
沒有白霧了。
呼吸是溫的。
「哥……」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肌膚泛著健康的粉，「好熱，全身都熱。我、我好像不冷了？」
林三鬆開手，眼底浮起一點笑意：「往後都不用怕冷了。」
靈兒猛地跳起來，攥著兩隻暖烘烘的手在林三面前晃：「真的！真的不冷了！」她忽然盯著他，眼睛瞪得溜圓，「等等——哥，你剛才會號脈？！你、你怎麼突然懂這個了？孫主任都說治不好的毛病，你一搭手就說不是病……你什麼時候學的中醫啊？」
在她印象里，哥是打工供她讀書的哥，不是懂醫理的人，可方才那番話頭頭是道，比半年前那位專家還准。她確實驚住了。
林三神色如常：「上回在工地板房，隔壁住了個退休的老中醫，閒著教了我兩手推拿，碰巧記了點。你這身子，哥給你穩著。」
這話半真半假。他沒打算現在就把修真界的事攤給靈兒——一個高三小姑娘，先好好讀書，體質的事日後再引她入道不遲。
靈兒將信將疑。可手腕上那股真真切切的熱，騙不了人。她歪著頭又打量了哥一眼，隱約覺得，那一下的感覺……跟她想像中「推拿」該有的樣子，好像不太一樣。但她沒多問——病好了，哥還在，這就夠讓她高興的了。
本書首發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她到底沒再追問，歡喜地跑去廚房要給哥煮碗面，走了兩步又回頭：「哥，那孫主任那回，其實收了我們一千二掛號加特需，還說我們家窮別折騰了，養著就行。我當時可生氣了，又不敢跟你說，怕你更愁。後來藥吃了不少，錢花了不少，反倒一年比一年怕冷。」
林三笑意淡了些。
看不透道脈這一層，怪不得那位孫主任。凡醫的道行止於氣血寒熱，這世上九成九的大夫來了，也是同一個結論，他犯不著為這個動氣。
可有一樁不怪他，另有一樁得算清楚。一千二，對那時候的兄妹倆不是小數；既是特需號的價錢，就該有特需的樣子。偏偏這位專家連脈都懶得細摸，一句「養著就行」便把人打發了，末了還撂下那句「以後嫁人也難養」——一個高三的小姑娘，捧著這句話回家睡了多少個晚上，他大概從沒想過。
「他不是斷錯了，」林三淡淡道，「是他壓根沒認真斷。連脈都沒細摸，就敢給一個高三姑娘下那樣的斷語——這不是醫術，是敷衍。改天哥帶你去一趟。那一千二，得讓他退回來；那句傷人的話，也得讓他自己說清楚，他憑什麼這麼斷。」
凡間醫道診斷不錯這很正常，怪不得人；可收了錢不辦事、隨便敷衍，拿一句斷言打發病人，這筆帳，得算。
靈兒在廚房裡忙活的功夫，林三的思緒還浸在方才探脈的餘韻里。方才那一縷靈氣溫通的，正是凡醫眼裡「體寒」、實則道脈將醒的根子——這等因看不透根子而白白耽誤的苗子，他在修真界見得多了，如今竟生在自家妹妹身上。靈兒今年高三，正是最適合築基的年紀，若他早日為她引氣，這丫頭的前途，怕是要超出尋常人的想像。可藍星靈氣稀薄如斯，引氣一道須得格外謹慎，急不得，也錯不得。
廚房裡很快飄出麵條的香氣。林三靠在門框上看靈兒忙活，神識卻還停留在方才探脈的剎那。
那道被他溫通的道脈深處，除了寒意消散，還湧出一絲極淡、極純淨的能量。那能量不似尋常氣血，倒像某種天地本源在呼應——他當年在修真界翻遍古籍，只在殘卷里見過一句描述：「先天道體，脈通則天地親。」那是修真界古籍里記載的至尊稟賦，萬中無一，覺醒之後，修煉一路勢如破竹，更能在危境中護持神魂不滅。靈兒竟身具此體，連他都覺得造化神奇。
他當年在修真界，也曾聽聞大宗門為爭一具道體胚子，掀過血流成河的門派大戰。靈兒這等稟賦，若傳出去，便是潑天的禍端。好在藍星靈氣稀薄，旁人察覺不出，他更不會張揚——這丫頭的道體，只許在他眼皮子底下慢慢醒。
這個發現讓他心頭微震。寒疾從來不是病，是這具身子沉睡得太深——道脈自閉，靈氣不入，寒意便一年年從骨縫裡往外滲。方才那一縷靈氣溫通，便是第一聲喚醒。
他抬眼，靈兒正把麵條盛進缺了角的瓷碗，哼著走調的歌，渾然不知自己身上藏著什麼。林三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裡忽然生出一種久違的踏實。千年征戰，他見過太多該護之人、該守之道，可真回到這方煙火里，最想攥緊的竟是眼前這個扎馬尾的小姑娘——那是他親妹妹，打小拉扯大的，哪怕中間隔了千年的修真歲月，這份血緣也半分沒淡。修真界那千年裡，他越是往上走，夜裡偶爾念及藍星那個小姑娘，道心便越軟一角；如今真真切切回來了，這份牽掛落了地，反倒比記憶里更沉、更穩。他忽然覺得，千年苦修、渡劫搏命，到頭來最想護住的，竟還是出發時那個讓他牽腸掛肚的人。
林三收回目光，沒作聲。
這事急不得。道體初醒需循序漸進，藍星靈氣又薄，貿然引氣反而傷她根基。先把寒疾穩住，等時機到了，再為她引氣入門——屆時，這丫頭怕是要驚動不小。只是這樣一來，靈兒往後的路，便再不是尋常高三生那麼簡單了。他本就是她親哥，這樁機緣，便要護著她穩穩接住；若有誰敢在她覺醒之路上使絆，他這尊大乘大修士，不介意讓對方知道，什麼叫不自量力。
「哥，面煮好啦！」靈兒端著碗過來，熱氣騰騰。
林三接過碗，指尖先是一頓。
大乘期的修士早辟了谷，不食五穀、餐風飲露便足矣。修真界那一千年，他入口的只有丹藥與靈泉，「食物」二字於他已是極遠的舊事，連餓是什麼感覺都快記不清了。可這碗面騰起的熱氣撲在臉上，竟讓他生出一種陌生的、近乎貪戀的暖。
他低頭吃了一口。
面煮得偏軟，鹽也重了一分，湯卻是滾燙的。那一口落下，像有什麼東西在胸口輕輕化開——不是滋味有多好，是他忽然記起：自己已有一千年，沒吃過一口家裡人做的飯。
「靈兒做的真好吃」林三笑著開口道。
那一碗，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怕把這碗熱面吃完。他不是捨不得面，是捨不得這一刻。
靈兒把碗裡剩的面三兩口扒完，笑得眉眼彎彎，又鑽回書桌前寫起作業，筆尖在檯燈下沙沙響。從前寫作業到深夜，她的手總會冷得握不住筆，今晚卻暖融融的，連思路都似乎順了幾分。
林三坐到她對面，隨手翻了翻桌上的錯題本。高三的題他早忘了怎麼解，卻認得那一行行工工整整的字——靈兒寫字像她做人，一筆一划，不肯敷衍。
靈兒寫著作業，忽然抬頭：「哥，我跟你說個事。我認識了個特別要好的朋友，叫蘇清雪，就是江大那個校花、蘇家千金。上學期她來我們學校做招生宣講，我倆聊得來；後來發現趙天宇那傢伙也纏著她，我倆就常湊一塊商量怎麼躲這煩人精，一來二去現在成了最好的朋友。她人特別好，總說等我考去江大她罩著我呢」
林三「嗯」了一聲。蘇家千金，竟和自家這般境況的小妹成了最要好的朋友——他涉足修真界千年，見慣了門第之見、利害之交，反倒覺得這樁事稀奇：以蘇家那般門第，尋常人家的小姑娘本難入千金眼緣。細想卻也能通：趙天宇那廝一併纏著兩人，兩個姑娘便常湊作一堆互相支招；靈兒性子又實在，蘇家那位小姐許是難得碰上不衝著她家底來的人，反倒投了緣。只是這份交情來得太巧，蘇家那般門第，對一個窮家小妹這般實心實意，總歸少見；他念頭一轉，又覺自己多心——靈兒才十七，難得有這般投緣的朋友是好事，他既剛回來，便不先自尋疑竇，當然，以他現在的本事，根本不怕任何人搞事。只把蘇清雪這個名字在心裡記下。
比起修真界那些勾心鬥角的同道，這樣簡單幹淨的日子，才最值得護著。林三看著檯燈下她那道側影，心裡那點積了千年的冷硬，竟也被這人間燈火焐軟了半分。
窗外的江城華燈初上。屋內那碗面已經見了底，熱氣還模糊著窗玻璃。
而在靈兒體內，那道剛剛甦醒的道脈，正悄悄汲取著這方天地間極淡的靈氣，一點一點，積蓄著屬於它的異常能量——那能量純淨、溫厚，卻又帶著某種遠超凡俗血脈的古老韻律，像一粒埋在凍土下的種子，終於等到了破土的春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