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踏平（上）
檔案攤開在桌上，占去了半張桌子。
出租屋這張桌子不大，平時一邊摞著靈兒的書，一邊是他的。這會兒靈兒的書被搬到了牆角，桌面讓給了另外的東西——一沓照片，幾頁複印件，還有一張手抄的清單。
照片拍得很清楚。
頭一張是混凝土抗壓強度檢測報告，編號、取樣部位、試驗日期都在，結論欄里那行字很扎眼：強度未達到設計要求。右下角蓋著檢測單位的紅章，底下還有三個簽名。
第二張是同一批試塊、同一天的另一份報告。編號只差一位，結論卻寫著兩個字：合格。
林三把兩張並排擺著，看了一會兒。
同樣的試塊，同一天，出兩份結論相反的正式報告。一份壓在檔案室最底下，從沒見過天日；另一份拿去報建、拿去過驗收。哪份是真，哪份是假，連工地上搬磚的都看得出。
這些東西，是他用一夜加半個白天弄出來的。
昨兒夜裡過了十二點，他的神識漫過新區那棟十七層的趙氏集團大樓。大乘修士的一縷神識能罩住整座城，隔著樓板看清紙上寫著什麼，根本不算個事兒。樓里沒人發現。保安在值班室打盹，保潔在走廊盡頭拖地，十七層檔案室的門鎖著，可鎖這種東西擋不住神識。
他從工程台帳翻到財務明細，從會議紀要翻到那份壓在最底下的真報告，一頁一頁，一份一份，都看過了。
天亮之前，他去了一趟新區，進了那棟樓，把這些東西一份份拍下來，又原樣擺了回去。
桌上另有三樣。
一份勞務費緩發的內部通知，簽發人是趙家的財務總監，日期在一個月前，白紙黑字寫著二標段勞務費暫緩至下季度發放。
一頁三年前的往來款流水，走的是趙家一家關聯公司，備註欄寫著四個字：諮詢費用。收款方是當年退出競標的一家建設公司。
還有一張手抄的清單，上頭列著三行字、三個去處——不是寫給自己的，是寫給該管這些事的人的。
林三把清單又看了一遍，沒有改動。
三份材料，三個信封，落款一概沒有。他分了三個不同的郵局寄出去，收件的地方也各不相同——一份去住建和質監，一份去勞動監察，最後一份去的，是那家叫宏昌的建設公司。
規矩擺在那兒，可走規矩的路，得有人先把門推開。他只是把該遞的東西，遞到了該接的人手上。
「哥。」
靈兒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她背著書包，手裡拎著個塑膠袋，裡頭是兩個包子。
「你昨兒夜裡出去了？」
「出去了一趟。」
靈兒把包子擱在桌角，眼睛落在那些紙上。她看了兩秒，眼睛就挪開了——她從小就這樣，不該問的不問。
「我走了。」她說，「晚上有晚自習，別等我。」
「嗯。」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補了一句：「哥，別弄太晚。」
全網首發更新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門合上了。
林三把那兩個包子往邊上挪了挪，繼續看他的清單。
下午三點，他照舊去了琴房。
楚夢瑤已經在裡頭。譜紙攤在琴案上，筆擱在一邊。她抄得很慢，一個減字要描上好一會兒，筆尖落下去的時候，穩得像是怕驚動了紙。
林三進門，她抬頭看了一眼，沒問別的，只把筆挪開半寸——意思是：坐。
他坐下。
那半闋抄了將近兩個鐘頭。中間楚夢瑤停過一次。不是抄不下去，是覺出了什麼。
「你有事。」她說。
不是問句。
「有一點。」
她低下頭，繼續抄，沒有再問。
這姑娘聰明就聰明在，她從來不多問一句。
抄完最後一筆，她把譜紙舉起來看了看，又放下。
「好了。」
林三起身：「謝謝。」
「該我謝你。」
他走到門口，身後沒有再傳來聲音。他也沒回頭。
頭一件事是從新區傳出來的。
回遷安置房二標段的工地上，那天下午來了兩輛車。車上下來的不是趙家的人，是住建和質監的。他們沒進項目部，直接去了澆築面，當場取芯、封樣，又把已經進場的三批水泥全貼了封條。
帶隊的那個年輕人拿著一份報告，跟工頭核對了整整兩個鐘頭。工頭起初還梗著脖子說合格、說有報告，直到對方把那份複印件拍在桌上——編號、簽名、紅章，一樣不缺。
工頭的臉當場就白了。
當天傍晚，二標段全面停工。塔吊停了，泵車撤了，工地上三百多號人被通知：等通知。
趙家不是沒想過壓。
當天夜裡，趙氏集團的人跑遍了新區該跑的地方，話說得很軟，意思卻硬——工程停一天，趙家就少一天的錢，後頭還連著回遷安置的工期，拖不起。可對方只回了一句：封樣已經送檢，那份真報告是你們自己出的，白紙黑字。
趙家的人堵在門口，堵到後半夜，一個字都沒堵回去。
紙上的東西，壓不住。
第二件事，出在停工後的第二天。
三百多號人里，有人拿到了一張紙。
那是趙氏集團內部的一份通知，白紙黑字寫著二標段勞務費暫緩發放，緩到下季度，簽發人是趙家的財務總監，日期在一個月前。
這張紙怎麼流到工人手裡的，沒人說得清。可它是真的——項目部的人認得那上頭的印章。
欠薪兩個月，三百多號人，其中大半是跟著包工頭從外地來的，指著這筆錢回家。當天上午，工地門口就堵了人。
到中午，勞動監察的人到了。到下午，趙氏集團的人一個都沒露面。
第三件事翻的是舊帳。
三年前城東那塊地，趙家拿得乾淨，乾淨得當年就有人說閒話，可閒話歸閒話，沒人拿得出東西。如今有人拿出來了：一家叫宏昌的建設公司，在競標前一星期收了趙家一筆錢，隨後主動退出了競標。那筆帳走的是關聯公司的往來款，備註欄里寫著諮詢費用。
宏昌那幾年過得不好，被趙家擠掉之後就一蹶不振，一直熬著。這回拿著當年的流水找上門去，趙家連門都沒敢開。
到了這個份上，已經不是堵得住的了。
第四件事落在錢上。
唐悅打電話過來的時候，聲音都在抖。
「林哥，趙家的錢斷了。」
她說她爸那邊的圈子今天炸了鍋——趙家前幾日急著出手的兩塊地皮，買家臨時反悔了；三家合作的材料商同一天上門要帳；銀行那邊原本談好的續貸，今早通知暫緩。
「我爸說，」唐悅壓著聲，「趙家這是被人從背後下了刀。」
林三「嗯」了一聲。
「你……」唐悅頓了一下，「你聽說了？」
「聽說了。」
電話那頭沒聲兒了兩秒。唐悅忽然道：「林哥，我前兩天心裡發毛，原來是為這個。」
她說完自己也覺得這話沒頭沒腦，咳了一聲，把話頭轉開：「反正，趙家這次是真的栽了。」
林三沒接。他知道趙家還沒栽到底——這才開了個頭。
趙天宇是在第三日夜裡知道全盤的。
書房裡，管家把四件事從頭到尾報了一遍。報完，屋子裡靜了很久。
趙天宇沒有摔東西。
他坐在椅子上，把四件事一件一件捋過去，然後問了一句：「這些東西，外人拿得到嗎？」
管家答不上來。
「檢測報告的真件，壓在十七層檔案室最底下，三年沒人動過。」趙天宇一件一件數過來，「勞務費緩發的通知，只有財務和項目上四個人知道。三年前那筆帳的往來明細，連我都得讓人現翻。」
他抬起眼，臉色已經沉得嚇人。
「這三樣，仇家一樣都拿不到。」
他腦子裡過了一遍名單。宏昌那幫廢物，三年前就廢了；蘇家剛退了裴家的婚，自家一攤子還沒理順，沒這個閒心，也沒這個本事。
還有一個。
那個姓林的窮學生。
趙天宇在心裡把這個念頭捏了一下，就鬆開了。那人能打，這點他認——操場上馬教頭的樣子，他到現在還記得。可會打，跟能進十七層的檔案室、能把三年前壓下去的舊帳翻出來，是兩碼事。一個連吃飯都要靠助學金的學生，上哪兒弄這些人脈、這些路子去？
荒唐。
管家的喉結動了動。
「是家裡的人。」趙天宇說。
當天夜裡，趙家開始查人。財務總監被叫去問話，項目部的三個人當場停職，連跟了趙家十幾年的老會計都被翻了一遍舊帳。
查了一夜。
一無所獲。
因為泄密的，從來就不是人。
第四日，趙家老宅。
趙天宇的爺爺，趙家真正說話算數的那個人，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老人家八十一了，背有些駝，手卻還穩。
底下人把這四天的情形報了一遍。報完，堂屋裡靜得能聽見院子裡的蟲聲。
所有人都等著。
等著這位老人家發火。
他沒有。
他伸手，把那份混凝土檢測報告的複印件拿過去，湊到眼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了很久，久到趙天宇都開始不安。
然後他把紙放回桌上。
「仇家？」他開口，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啞，「宏昌那幾個廢物，三年前就讓我們打斷了腿，他們上哪兒弄那份流水去？」
趙天宇張了張嘴。
「你們都覺得是外頭的人。」老人抬起眼皮，「我說不是。」
堂屋裡更靜了。
「遞這些東西出去的人，拿得到我們壓在檔案室最底下的真件。」他慢慢道，「趙家的仇家沒這個本事。趙家自己的人有這個本事，可你們查了一夜，一無所獲。」
他頓了頓。
「那就只剩一種。」
「什麼？」底下有人忍不住問。
老人沒答。他看著桌上那張紙，又看了很久，才把話說了下去——不是罵，是一句判斷，一句讓滿堂人後背發涼的話。
「一個能進得了我趙家每一間屋子的人。」
滿堂一下子靜得沒聲兒了。
趙天宇站在那兒，忽然覺得後背發涼。不是因為這話說得凶，正好相反——老人說這話的時候，太平靜了。
他這輩子見過爺爺發火，砸過茶碗，摔過手杖，可他頭一回見爺爺這樣。
這不是不怒。
這是氣到了極點，反倒不出聲了。
出租屋這張桌子不大，平時一邊摞著靈兒的書，一邊是他的。這會兒靈兒的書被搬到了牆角，桌面讓給了另外的東西——一沓照片，幾頁複印件，還有一張手抄的清單。
照片拍得很清楚。
頭一張是混凝土抗壓強度檢測報告，編號、取樣部位、試驗日期都在，結論欄里那行字很扎眼：強度未達到設計要求。右下角蓋著檢測單位的紅章，底下還有三個簽名。
第二張是同一批試塊、同一天的另一份報告。編號只差一位，結論卻寫著兩個字：合格。
林三把兩張並排擺著，看了一會兒。
同樣的試塊，同一天，出兩份結論相反的正式報告。一份壓在檔案室最底下，從沒見過天日；另一份拿去報建、拿去過驗收。哪份是真，哪份是假，連工地上搬磚的都看得出。
這些東西，是他用一夜加半個白天弄出來的。
昨兒夜裡過了十二點，他的神識漫過新區那棟十七層的趙氏集團大樓。大乘修士的一縷神識能罩住整座城，隔著樓板看清紙上寫著什麼，根本不算個事兒。樓里沒人發現。保安在值班室打盹，保潔在走廊盡頭拖地，十七層檔案室的門鎖著，可鎖這種東西擋不住神識。
他從工程台帳翻到財務明細，從會議紀要翻到那份壓在最底下的真報告，一頁一頁，一份一份，都看過了。
天亮之前，他去了一趟新區，進了那棟樓，把這些東西一份份拍下來，又原樣擺了回去。
桌上另有三樣。
一份勞務費緩發的內部通知，簽發人是趙家的財務總監，日期在一個月前，白紙黑字寫著二標段勞務費暫緩至下季度發放。
一頁三年前的往來款流水，走的是趙家一家關聯公司，備註欄寫著四個字：諮詢費用。收款方是當年退出競標的一家建設公司。
還有一張手抄的清單，上頭列著三行字、三個去處——不是寫給自己的，是寫給該管這些事的人的。
林三把清單又看了一遍，沒有改動。
三份材料，三個信封，落款一概沒有。他分了三個不同的郵局寄出去，收件的地方也各不相同——一份去住建和質監，一份去勞動監察，最後一份去的，是那家叫宏昌的建設公司。
規矩擺在那兒，可走規矩的路，得有人先把門推開。他只是把該遞的東西，遞到了該接的人手上。
「哥。」
靈兒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她背著書包，手裡拎著個塑膠袋，裡頭是兩個包子。
「你昨兒夜裡出去了？」
「出去了一趟。」
靈兒把包子擱在桌角，眼睛落在那些紙上。她看了兩秒，眼睛就挪開了——她從小就這樣，不該問的不問。
「我走了。」她說，「晚上有晚自習，別等我。」
「嗯。」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補了一句：「哥，別弄太晚。」
全網首發更新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門合上了。
林三把那兩個包子往邊上挪了挪，繼續看他的清單。
下午三點，他照舊去了琴房。
楚夢瑤已經在裡頭。譜紙攤在琴案上，筆擱在一邊。她抄得很慢，一個減字要描上好一會兒，筆尖落下去的時候，穩得像是怕驚動了紙。
林三進門，她抬頭看了一眼，沒問別的，只把筆挪開半寸——意思是：坐。
他坐下。
那半闋抄了將近兩個鐘頭。中間楚夢瑤停過一次。不是抄不下去，是覺出了什麼。
「你有事。」她說。
不是問句。
「有一點。」
她低下頭，繼續抄，沒有再問。
這姑娘聰明就聰明在，她從來不多問一句。
抄完最後一筆，她把譜紙舉起來看了看，又放下。
「好了。」
林三起身：「謝謝。」
「該我謝你。」
他走到門口，身後沒有再傳來聲音。他也沒回頭。
頭一件事是從新區傳出來的。
回遷安置房二標段的工地上，那天下午來了兩輛車。車上下來的不是趙家的人，是住建和質監的。他們沒進項目部，直接去了澆築面，當場取芯、封樣，又把已經進場的三批水泥全貼了封條。
帶隊的那個年輕人拿著一份報告，跟工頭核對了整整兩個鐘頭。工頭起初還梗著脖子說合格、說有報告，直到對方把那份複印件拍在桌上——編號、簽名、紅章，一樣不缺。
工頭的臉當場就白了。
當天傍晚，二標段全面停工。塔吊停了，泵車撤了，工地上三百多號人被通知：等通知。
趙家不是沒想過壓。
當天夜裡，趙氏集團的人跑遍了新區該跑的地方，話說得很軟，意思卻硬——工程停一天，趙家就少一天的錢，後頭還連著回遷安置的工期，拖不起。可對方只回了一句：封樣已經送檢，那份真報告是你們自己出的，白紙黑字。
趙家的人堵在門口，堵到後半夜，一個字都沒堵回去。
紙上的東西，壓不住。
第二件事，出在停工後的第二天。
三百多號人里，有人拿到了一張紙。
那是趙氏集團內部的一份通知，白紙黑字寫著二標段勞務費暫緩發放，緩到下季度，簽發人是趙家的財務總監，日期在一個月前。
這張紙怎麼流到工人手裡的，沒人說得清。可它是真的——項目部的人認得那上頭的印章。
欠薪兩個月，三百多號人，其中大半是跟著包工頭從外地來的，指著這筆錢回家。當天上午，工地門口就堵了人。
到中午，勞動監察的人到了。到下午，趙氏集團的人一個都沒露面。
第三件事翻的是舊帳。
三年前城東那塊地，趙家拿得乾淨，乾淨得當年就有人說閒話，可閒話歸閒話，沒人拿得出東西。如今有人拿出來了：一家叫宏昌的建設公司，在競標前一星期收了趙家一筆錢，隨後主動退出了競標。那筆帳走的是關聯公司的往來款，備註欄里寫著諮詢費用。
宏昌那幾年過得不好，被趙家擠掉之後就一蹶不振，一直熬著。這回拿著當年的流水找上門去，趙家連門都沒敢開。
到了這個份上，已經不是堵得住的了。
第四件事落在錢上。
唐悅打電話過來的時候，聲音都在抖。
「林哥，趙家的錢斷了。」
她說她爸那邊的圈子今天炸了鍋——趙家前幾日急著出手的兩塊地皮，買家臨時反悔了；三家合作的材料商同一天上門要帳；銀行那邊原本談好的續貸，今早通知暫緩。
「我爸說，」唐悅壓著聲，「趙家這是被人從背後下了刀。」
林三「嗯」了一聲。
「你……」唐悅頓了一下，「你聽說了？」
「聽說了。」
電話那頭沒聲兒了兩秒。唐悅忽然道：「林哥，我前兩天心裡發毛，原來是為這個。」
她說完自己也覺得這話沒頭沒腦，咳了一聲，把話頭轉開：「反正，趙家這次是真的栽了。」
林三沒接。他知道趙家還沒栽到底——這才開了個頭。
趙天宇是在第三日夜裡知道全盤的。
書房裡，管家把四件事從頭到尾報了一遍。報完，屋子裡靜了很久。
趙天宇沒有摔東西。
他坐在椅子上，把四件事一件一件捋過去，然後問了一句：「這些東西，外人拿得到嗎？」
管家答不上來。
「檢測報告的真件，壓在十七層檔案室最底下，三年沒人動過。」趙天宇一件一件數過來，「勞務費緩發的通知，只有財務和項目上四個人知道。三年前那筆帳的往來明細，連我都得讓人現翻。」
他抬起眼，臉色已經沉得嚇人。
「這三樣，仇家一樣都拿不到。」
他腦子裡過了一遍名單。宏昌那幫廢物，三年前就廢了；蘇家剛退了裴家的婚，自家一攤子還沒理順，沒這個閒心，也沒這個本事。
還有一個。
那個姓林的窮學生。
趙天宇在心裡把這個念頭捏了一下，就鬆開了。那人能打，這點他認——操場上馬教頭的樣子，他到現在還記得。可會打，跟能進十七層的檔案室、能把三年前壓下去的舊帳翻出來，是兩碼事。一個連吃飯都要靠助學金的學生，上哪兒弄這些人脈、這些路子去？
荒唐。
管家的喉結動了動。
「是家裡的人。」趙天宇說。
當天夜裡，趙家開始查人。財務總監被叫去問話，項目部的三個人當場停職，連跟了趙家十幾年的老會計都被翻了一遍舊帳。
查了一夜。
一無所獲。
因為泄密的，從來就不是人。
第四日，趙家老宅。
趙天宇的爺爺，趙家真正說話算數的那個人，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老人家八十一了，背有些駝，手卻還穩。
底下人把這四天的情形報了一遍。報完，堂屋裡靜得能聽見院子裡的蟲聲。
所有人都等著。
等著這位老人家發火。
他沒有。
他伸手，把那份混凝土檢測報告的複印件拿過去，湊到眼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了很久，久到趙天宇都開始不安。
然後他把紙放回桌上。
「仇家？」他開口，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啞，「宏昌那幾個廢物，三年前就讓我們打斷了腿，他們上哪兒弄那份流水去？」
趙天宇張了張嘴。
「你們都覺得是外頭的人。」老人抬起眼皮，「我說不是。」
堂屋裡更靜了。
「遞這些東西出去的人，拿得到我們壓在檔案室最底下的真件。」他慢慢道，「趙家的仇家沒這個本事。趙家自己的人有這個本事，可你們查了一夜，一無所獲。」
他頓了頓。
「那就只剩一種。」
「什麼？」底下有人忍不住問。
老人沒答。他看著桌上那張紙，又看了很久，才把話說了下去——不是罵，是一句判斷，一句讓滿堂人後背發涼的話。
「一個能進得了我趙家每一間屋子的人。」
滿堂一下子靜得沒聲兒了。
趙天宇站在那兒，忽然覺得後背發涼。不是因為這話說得凶，正好相反——老人說這話的時候，太平靜了。
他這輩子見過爺爺發火，砸過茶碗，摔過手杖，可他頭一回見爺爺這樣。
這不是不怒。
這是氣到了極點，反倒不出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