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天下棋局(上)(4k/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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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棲雲山,棲霞殿。

  殿中燃著一爐龍涎香,青煙裊裊,將樑柱上的浮雕襯得若隱若現。

  三位老者分坐兩側。

  居中一位面容滄桑,頜下幾縷長須,正是棲雲山外門的懷陽真人。

  左手邊那位老者是內門的福雲真人,素來消息靈通。

  右手邊一位白髮老嫗,是太上長老元陰真人,築基大圓滿的修為,距登上天闕只差一線......

  案上攤著七八枚傳訊玉簡。

  懷陽真人隨手拿起一枚,築基境的靈識稍微探入。

  片刻後。

  「千里之外,前天夜裡有座小城沒了。」

  福雲真人抬了抬眼。

  「築基出手?」

  「來人穿的法袍面生,查不到來路...看樣子多半是登上天闕了。」

  元陰真人渾濁的眼珠微微一動嗎,她是太上長老,築基大圓滿的修為。

  距登上天闕只差一線,最清楚那一步意味著什麼。

  「這種人物,此時還敢露面......」

  福雲沉吟片刻,搖了搖頭。

  「由他去罷。彈丸之地,滅了也就滅了,與我棲雲山不相干。」

  懷陽點頭,將這一頁揭過,卻沒有去繼續拿案上的玉簡。

  他沉默了一會兒。

  「真正該上心的,其實是兩淮。」

  福雲來了精神,連忙傾身道:「兩淮怎麼了?」

  「明宮宗在收命數。」

  懷陽的手指在案上畫了個圈。

  「而且不是小打小鬧......這三年收的,比過去幾十年加起來還多。」

  「鎢丹派和半月天都在暗中盯著,卻誰也沒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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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命數......」

  福雲的眉頭皺了起來。

  「命數這東西,布陣、設禁、煉器都用得上,可也用不了這麼多。」

  懷陽抬眼看他。

  「我原也以為是鬥法用的,但你在外面消息多,可聽過什麼風聲?」

  福雲沒有立刻答,他端起手邊的茶盞,像是在斟酌該不該說。

  殿中安靜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雨聲。

  福雲終於還是開口:「師兄,你聽過一個說法沒有......命數,是可以吃的。」

  懷陽皺眉:「吃?」

  「沒錯,煉成丹...吃掉。」

  福雲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

  「海外的幾座人妖島早就在做了,只是沒人敢聲張。」

  「以活物的命數為引,合著秘藥一起煉......成丹之後,修士吃了,那進境簡直快得不像話!」

  他嘴角扯出一個冷淡的弧度。

  「你我這個境界,最缺的是什麼?不就是那臨門一腳的火候麼。」

  「這丹藥就是給咱們這種人準備的。」

  元陰真人忽然開口:「以命煉丹......這是邪道。」

  「邪道?」

  福雲笑了一聲。

  「師叔,能讓人登上天闕的東西,你說是邪道還是正途?」

  「......明宮宗那位真君,不也是從命數里走出來的。」

  「他會不知道這裡面的好處?」

  懷陽默然,他想起明宮宗這些年發展迅猛。

  築基之人越來越多,可登上天闕的卻沒幾個。

  紫府境更是只那位真君,坐下的一位親傳......

  「嘶...他們想靠這個,硬生生堆出幾個紫府來?」

  懷陽緩緩道。

  福雲點點頭:「十有八九。」

  殿中沉默了一會兒。元陰真人嘆了口氣。

  「紫府哪是那麼好突破的......」

  「光是登上天闕這一步,困住了多少築基大圓滿......區區幾顆丹藥,又能頂什麼用?」

  「話雖如此......可明宮宗敢這麼做,自然有他們的道理。」

  懷陽擺了擺手,將這話題暫時擱下。

  「咱們不必深究,只是...兩淮近來動作頻頻,怕是要變天。」

  他拿起案上一枚玉簡,沒有打開,只是握在掌中。

  「還有一樁事...據說上虛洞天的那位真君,轉世身回了大周......因此今年各宗都在搶人。」

  元陰疑道:「搶人?」

  「沒錯,不過搶的不是真君轉世.....是另一批人。」

  「師兄說的是......那些身具命數的?」

  「正是。」

  懷陽點頭:「我讓人查了查,各宗暗中關注了好幾位,都記在宗卷里。」

  「可奇怪的是......搶了,卻不收為弟子,就那麼散養著,任他們在草莽間晃蕩。」

  元陰皺起眉:「不收弟子?那搶來做什麼?」

  福雲苦笑了一聲沒有直接回答,他反而問了一句。

  「師叔還記得......兩百年前,璇幾洞天是怎麼開的麼?」

  元陰真人一怔,她活了近三百歲,兩百年前的事還有些印象。

  沉默了片刻,她緩緩道。

  「當然記得,我記得當時的璇幾洞天......在東海諸島上。」

  「那時節...大周的眾紫府也想開門,可洞天進出要看緣字,大修們是進不去的.....」

  突然!

  她的聲音停頓住了。

  「你是說......」

  懷陽的目光猛地銳利起來。

  「師兄還不明白麼?」

  「上虛真君轉世降世的時候,周邊同時冒出來一批命格異常的人。」

  「這些人不是真君,卻沾了真君降世的氣運,一個個身負命數,從各地興起......」

  「說白了...都是真君戲裡的配角。」

  「真君轉世身如今...潦草地回了宗門,剩下這一批人,卻還在草莽間晃蕩。」

  懷陽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想起了宗卷里記的那些名字,想起那些天之驕子......

  「所以各宗搶人,不是為了收弟子,是為了......玄武門?」

  福雲沒有說話,只是緩緩點了點頭。

  元陰真人倒吸一口涼氣:

  「玄武門......那是以離火與坎水著稱的洞天遺址。」

  「裡面的功法大多可以修煉,尤其是離火、坎水的功法,年代近、數量多,最是遭人覬覦。」

  福雲道:「正是。」

  「半月天已經牽頭了,要把這一批人聚攏到一起,想個法子丟到玄武門附近。」

  「這些人天生命數糾纏,關在一處...短則三五天,長不過半月,洞天必開......這可都是前人試過的。」

  「玄武門容不得紫府、築基入內。」

  懷陽接上了話,聲音越來越冷。

  「一眾大修親傳...只要守在外頭,等洞天一開,魚貫奪食即可。」

  殿中三人都沉默了。

  窗外的雨似乎大了些,噼啪作響。

  許久。

  元陰真人才啞聲道:「可......為何不將這些人收入宗門?」

  「若是以各宗子弟的名義派出去,事後還能收入門牆.......」

  話才說到一半,她自己就停住了。

  福雲的表情有些尷尬。

  「師叔,這些人......用完了,是要被各宗瓜分的。」

  「頂個自家子弟的名義,實在不好看.......」

  「更何況?收做親傳就要賜下法器,若是讓他們以散修的身份自己去闖......」

  「反而能發現不少機緣,身上的法器一樣不會差,到最後連人帶東西一起收,宗門還能白賺一套。」

  「原來如此......」

  懷陽閉上眼,緩緩吐出一口氣。

  「真是好手段!」

  他想起那些天之驕子,表面上風光無限,早早就被各宗重點關注、禮遇有加......

  誰能想到?不過是一群用來開門的鑰匙。

  福雲嘆了口氣。

  「這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本就是真君許給各宗的報酬。」

  元陰真人沉默了許久:「所以兩百年前......璇幾洞天也有人逃過,是麼?」

  福雲的目光微微一閃。

  「師叔記得不錯,聽說有一天命之子,憑著膽識與命數逃了出去。」

  「此人潛居大周之外修煉,後來光明正大地回了大周,建了宗門......就是如今的太極門。」

  這消息信息量不小,殿中安靜了片刻。

  懷陽訝道:「那這位......玄武門之事,可有出手阻止之意?」

  福雲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

  「阻止,師兄,他自己就參與了。」

  「利字當頭,有誰會跟自己過不去?」

  「難道要把這些天命之子一一放出來,再學著他開宗立派,反過來擠壓自家的生存空間?」

  他又諷刺地笑了一聲,聲音里卻沒什麼笑意。

  「呵呵...我聽一位至交說過...這人,才是眾多修士之中最提防天命之子的。」

  懷陽與元陰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其餘人在大周什麼情形,我不甚了解便不說,但光是我棲雲山的老祖,手上就折過兩個。」

  殿中氣氛一凝。

  福雲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

  「都是老祖...他老人家親自出手,以神通硬生生打得神形俱滅。」

  他停頓片刻,又繼續說道。

  「那年我恰好與師尊去兩淮,一路上與老祖同行。」

  「有一對男女,憑著命數擺平了一切困難,準備逃出大周之外......」

  「老祖就那樣強勢地降臨,一點機會都沒留給他們。」

  「最後......九族皆夷!」

  福雲聳了聳肩。

  「這倒是不奇怪,老祖自己就是以命數成就紫府......怎麼會疏忽呢,自然是不可能放過那二人。」

  殿中三人默然許久。

  窗外秋雨淅淅瀝瀝,似乎沒有要停的意思。

  懷陽沉吟許久,他才緩緩開口道。

  「那朝廷那邊......對這事兒是什麼態度?」

  「朝廷?」

  元陰真人嗤笑一聲。

  「朝廷如今自顧不暇。北地三州妖族作亂,東海妖獸頻頻上岸,國庫空虛,軍餉都發不出來......」

  「他們哪裡還有心思管兩淮的事?」

  福雲接著話頭聊到。

  「懸鏡司倒是想插手,可人手都被太平聖教牽制在各地了,抽不開身。」

  「不過朝廷也不是全無動作......聽說田氏已經下了密旨,令鎮妖司暗中聯絡兩淮各宗,許了不少好處。」

  「若不是看在皇宮那位的面子上......各宗早就想退出這場沒有意義的戰爭了。」

  元陰一聽到朝廷,似乎想起了什麼不好的事情。

  「哼!如今又想讓各宗繼續出人出力、共抗妖族......」

  「各宗又不傻,有了先例,誰還肯當這個出頭鳥?」

  「明明都是人族,這件事情就這麼拖著......真是令人唏噓。」

  殿中又沉默了片刻。

  懷陽站起身來,他走到殿中那尊香爐前,親手拈了一炷香,點燃後插入爐中。

  香菸裊裊升起,在殿中盤旋不散。

  「弟子懷陽,有要事稟奏老祖。」

  話音落下。

  殿中忽然起了一陣微風。

  香爐中的香菸驟然暴漲,化作一道乳白色的光柱直衝殿頂。

  光柱之中一道模糊的人影漸漸浮現。

  人影看不清面容。

  只能感受到那股鋪天蓋地的威壓......如同九天之上的神祇俯視螻蟻。

  整個大殿的氣氛都凝固了,三位築基真人齊齊躬身。

  他們的額頭幾乎貼到地面,不敢有絲毫異動。

  紫府。

  這便是紫府強者的威壓!

  不需要開口說話,不需要施展法術......僅僅是一道神念降臨,便能讓築基真人感到窒息。

  光柱中的人影微微一動,一道淡漠的聲音在殿中響起。

  「講。」

  一個字。

  僅僅一個字,便讓殿中的樑柱微微震顫,香爐中的香灰簌簌落下。

  懷陽真人深吸一口氣,他將先前討論之事一五一十的說了,不敢有絲毫遺漏。

  說完之後,殿中沉默了許久。

  光柱中的人影似乎在思索,又似乎根本不在意,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

  那道聲音再次響起:

  「兩淮......不管。」

  「明宮......遠離。」

  「天命......不沾。」

  九個字,便將此事定了性。

  話音落下。

  光柱中的人影漸漸消散。

  殿中的威壓也隨之退去,三位築基真人直起身來,額頭上皆滲出了汗珠。

  不愧是紫府強者!

  僅僅是一道神念降臨,便讓他們這些築基感到如此壓力。

  那真君呢?比如皇宮中的那位、還有太平聖教的那位......

  三人不敢深想。

  他們齊齊躬身,對著空蕩蕩的大殿行禮:

  「弟子...遵老祖法旨。」

  懷陽真人直起身來。

  「傳令下去吧,斷絕一切青州之外的往來,外州之人一律不許上山。」

  「...但凡踏入我棲雲山地界,即刻驅逐,違者殺無赦。」

  「其餘事務,一切如常。」

  「好。」

  福雲真人和元陰真人齊齊應道。

  懷陽真人走到殿門前,負手望著遠處雨幕中的雲海。

  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道。

  「說起來,咱們這棲雲山,搬到這兒也有百餘年了罷?」

  福雲真人微微一頓,點頭道。

  「是啊,百年前老山遺址靈脈枯竭,老祖帶著全宗上下搬到這兒......」

  「那時候我等...還只是個鍊氣初期的小弟子,如今都快兩百歲了。」


  元陰真人沙啞著嗓子道。

  「靈機充沛,水脈勾結...比當年的老山強了不止一籌。」

  「就是..畢竟是別人家的舊址...也不知是哪個古宗門的遺址。」

  「老祖說了...這山上的某些東西,與我棲雲山的道統不合,不必深究。」

  「強行練了,不一定是好事。」

  懷陽真人淡淡補充道。

  「幾百年都過來了,也沒見出過什麼事,由著它去便是。」

  福雲真人笑著點頭。

  「正是這個道理,如今這亂世將至,咱們守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便夠了,哪有心思去管那些古物。」

  懷陽真人又望向天邊,一抹夕陽正緩緩沉入雲海之中。

  心中隱隱有些不安,卻又說不上來從何而來。

  他搖了搖頭,將這些雜念壓下去。

  「唉...多想無益......且走且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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