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方凝冰的發現,血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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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凝冰有一個習慣,這個習慣她從做調查記者的第一天起就一直保持著。

  她從不相信任何人口頭告訴她的東西。

  方家每個月都有一次例行家庭財務會議,由六妹方清瑤主持,大姐旁聽,其餘人可來可不來。

  方正每次都來。

  他坐在方清瑤旁邊,幫她翻報表,遞文件,適時地點頭表示聽懂了那些複雜的財務術語。

  方凝冰坐在長桌的角落裡,面前攤著會議紀要,手裡的筆在紙上偶爾記幾個字,大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地觀察。

  本月的家庭開支明細在會議開始前就發到了每個人的郵箱裡。

  方凝冰今天上午才打開,不是偷懶,是她的日程本來就和其他姐妹不同。

  她在跟一樁跨省非法集資案的深度報導,連續熬了三個通宵,根本沒時間看郵箱。

  今天早上截稿之後她才泡了杯咖啡,坐在自己房間的飄窗上,把那份長達十幾頁的PDF一頁一頁往下翻。

  方家的開支明細做得非常專業。

  六妹方清瑤是金融天才,經手的帳目從來清清楚楚,每一筆支出都有對應的科目,日期,經手人和審批人。

  餐飲,物業,交通,教育,醫療,慈善捐贈。

  每個科目下的數字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方凝冰翻到「家庭成員生活費」這一欄時,手指在觸控板上停了一下。

  她沒有繼續往下翻,而是往上回翻了幾頁,找到了上個月的同一欄。

  然後又把今年前幾個月的都翻出來,並排打開對比。

  方源的生活費,每月兩千元。

  每個月都準時出現在支出列表里。

  日期固定,金額固定,經手人一欄簽的是方正的名字,審批人是大姐方清雅。

  從帳面上看,沒有任何問題。

  但方凝冰做了十幾年調查記者,她知道一個最基本的道理。

  帳面上的數字和實際發生的事情,往往是兩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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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有立刻做任何判斷,她只是把這幾頁PDF截圖保存,然後關掉電腦,拿起筆記本和筆,往財務檔案室走去。

  方家的財務檔案室在大姐書房隔壁,平日上鎖,但方凝冰有大姐書房的備用鑰匙。

  方清雅給過每個姐妹一把,方便她們隨時取用文件。

  檔案室里的鐵皮柜子按年份排列,每個柜子上都貼著標籤。

  方凝冰找到今年的柜子,打開,從裡面抽出方正經手的全部支出憑證。她坐在檔案室冰涼的瓷磚地面上,把憑證一張一張攤開。

  方正的字跡很工整。

  每一張憑證上的金額,日期,用途都寫得清清楚楚,簽名處的筆畫流暢有力,顯然簽過無數次。

  方源的生活費-每月兩千元,每一張都有方正親筆簽名,每一張都在審批欄蓋著大姐的印章。

  方凝冰把這些憑證按時間順序排好,用手機拍下來,然後把憑證原樣放回柜子里。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關上檔案室的門,走進大姐書房把備用鑰匙放回抽屜。

  她沒有去找方正對質,也沒有把發現告訴任何人。

  不是想保護方正,而是她知道還缺一個關鍵證據,方源那邊的銀行流水。

  帳面上的支出只能證明方家這邊記了這筆錢,不能證明這筆錢真的進了方源的帳戶。

  而銀行流水,只有本人或者警方才能調取。

  她沒有方源的銀行流水,但她有另一個東西,一雙眼睛。

  方凝冰合上筆記本,站起來,決定去方源那邊看看。

  不是去質問什麼,只是想看看。

  方源的房間在走廊盡頭的拐角處。

  方凝冰走到那扇門前時,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

  這扇門她以前從沒注意過,它比莊園裡其他臥室的門都窄,都舊,門框上的漆已經有些斑駁了,銅把手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灰。


  門縫裡透出來的不是燈光,是白天的自然光?

  這間屋子應該沒有窗戶才對。

  她輕輕推開門。

  房間很小,小到讓她愣了一下。

  八九平米,水泥地,天花板上懸著一盞積灰的燈泡。

  紙箱蓋子疊成的臨時衣柜上整齊地碼著幾件舊衣服。

  床單鋪得平整,被角折得方正,標準的軍人疊法,大概是三姐教他的,又或者他自己就會。

  沒有窗戶,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清潔劑味道,混著老房子牆角特有的那種潮濕氣息。

  然後她看到了陽台,準確地說,是牆角上方一個小小的通風口,勉強能透進一些外面的光線。

  方源在那通風口下面拉了一根晾衣繩,繩子上晾著兩件舊襯衫。

  方凝冰走過去。

  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件襯衫的袖口。

  布料已經被洗得很薄了,袖口的邊緣磨出了細密的毛邊,有一處已經快要裂開。

  她把袖口翻過來,看到內側有一道歪歪扭扭的針腳。

  自己縫的,針法不熟練,但每一針都縫得很密。

  她又看了看另一件,同樣的磨破邊緣,同樣的歪扭針腳。

  繩子上掛著的兩件襯衫,加上方源身上穿的那件,一共三件。

  方凝冰站在晾衣繩前,手指還捏著那片磨破的袖口。

  她忽然想起昨天接風宴上,六妹頭也不抬地說「生活費省著點花」時那種公事公辦的語氣。

  想起大姐在宴席上說「給你打了生活費就要買件像樣的衣服,別丟方家的臉」。

  想起三姐看著方源的舊襯衫皺眉。

  她們每個人都以為方源拿著生活費不買衣服是不懂事。

  她們沒有一個人想過另一種可能,那就是他根本沒錢買。

  方凝冰鬆開那片袖口,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

  她翻到一頁空白,在上面寫了一行字:

  「第一周,三件舊襯衫輪換,袖口磨破,自己縫的,針腳很密,但不熟練。」

  她頓了頓,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生活費帳目有疑點,方正經手的幾筆管理費用,金額與方源的生活費完全吻合,需要進一步核實,在核實之前,不聲張。」

  她合上筆記本,把它放回口袋裡。

  她沒有把晾衣繩上的襯衫取下來,沒有幫方源把歪扭的針腳縫得更整齊一些,也沒有去找方正對質。

  她只是站在那間沒有窗戶的雜物間裡,站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出去,輕輕帶上了那扇舊木門。

  走廊里很安靜。

  遠處隱約傳來方正和七姐的說話聲,夾雜著七姐特有的那種帶著興奮的笑聲。

  方凝冰朝樓梯走去,路過方正房間時腳步沒有任何停頓。

  她是在意這個被家裡養了十幾年的弟弟,可方正終究是與他們沒有血緣關係!

  方源才是與她有血緣關係的親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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