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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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年第一反應是,這破石頭寫錯字了。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後背便猛地竄起一層寒意。

  不對!

  在這片桃源里,陳石喊他劉元,阿玄更是從頭到尾都把「劉元」兩個字刻在竹片上。

  在這段因果里,他就是劉元啊!

  劉年盯著陰脈石上的字,苦笑連連。

  還活著的人,被寫成了死人。

  這是預言,還是宣判?

  「你大爺的!」

  劉年直接炸了。

  「陰脈也玩賴的是吧?人還站這兒呢,你就先把死亡證明開好了?」

  石室里沒有回應。

  丁福臉色慘白,跪在自己的木牌前,嘴唇哆嗦得厲害。

  魏老頭拄著拐杖,額頭全是冷汗。

  而石道上方,被繩子綁住的阿玄,也終於看見了那兩個字。

  他小臉瞬間沒了血色。

  「先生……」

  劉年幾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用身體擋住那塊陰脈石。

  「看什麼看?」

  他扭頭瞪了阿玄一眼,語氣故意粗得像在罵人。

  「這不是我的名字!古代叫劉元的人多了去了,路邊抓一把,說不定都能抓出三五個。」

  阿玄嘴唇發白。

  「可先生……」

  「可什麼可!」

  劉年抬手指著他。

  「小孩少看這些不吉利的東西,你先生命硬得很,閻王爺見了都得先問我有沒有空。」

  話說得挺橫。

  可劉年自己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他能感覺到,這幾個字肯定不是隨便寫的。

  下一刻,整座石室忽然震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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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牆壁上的黑紋開始遊走,原本陰暗潮濕的石壁,慢慢亮起一幅幅畫面。

  劉年抬頭看去。

  畫面里,是後世道門祖庭。

  山後古陣,九尊青銅古鐘,墨綠色光門,還有那塊滲血的石碑。

  上面寫著:「煞源歸位,玄門始開」。

  他看見自己站在光門前,臉上帶著疼到扭曲的表情。

  看見五姐、六姐、三姐、九妹、八妹她們被浩然正氣攔在外面。

  也看見八妹撲向光門消失的地方,紅著眼睛喊他的名字。

  那一刻,劉年心口揪得生疼。

  原來這一切都不是假的。

  這裡不是單純的幻境。

  也不是讓他看看過去,感慨幾句,再哭一哭就能走人的記憶片段。

  這是,被陰脈卡住的真實因果節點!

  他現在踩著的每一寸泥,聽見的每一聲哭,甚至阿玄刻在竹片上的每一個字,都可能連著千年後的因果陣。

  如果他處理不好,後世那扇門估計也會崩。

  崩掉的,可能不只是祖庭。

  還有外面正在屍煞橫行的南豐,還有八妹她們等他回去的那個家。

  劉年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所以你把我拖進來,不是讓我看戲!」

  他看著陰脈石,聲音沙啞。

  「你是想讓我死在這兒?」

  陰脈石幽光一閃。

  石室四周的畫面忽然變了。

  黑暗裡,八妹的身影先浮現出來。

  她站在光影里,眼睛紅得厲害。

  「劉年!」

  她大聲嘶吼。

  「回來!」

  劉年身體一僵。

  緊接著,九妹也出現了。

  藍白校服,高馬尾,大眼睛裡蓄著水光,臉色蒼白得像一碰就碎。

  「哥,快出來,我怕!」

  三姐一身白紗,眉眼溫柔,似乎在努力忍著淚。

  「公子,莫要再往前了。」

  五姐紅衣勁裝,腰間寒雨凜冬微微發亮,聲音卻少見地低了些。

  「臭小子,打不過就跑,不丟人。」

  六姐閉著眼,齊耳短髮被陰風吹動,語氣依舊溫和。

  「劉年,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七妹蘇小暖抱著一個空碗,眼巴巴看著他,聲音又急又委屈。

  「你回來呀,我還沒吃飽呢!你得請我吃飯啊!」

  一道道影子,站滿了石室。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臉,熟悉到劉年的心口一陣陣發疼。

  陰脈沒有變出什麼青面獠牙的惡鬼。

  它只是把他最想見的人,一個個擺在了眼前。

  離開桃源。

  回去!

  桃源是過去的人。

  他們本來就已經死在歷史裡。

  你救不救,都不會改變後世有你那間大平層,不會改變八妹還在等你,不會改變九妹會撲進你懷裡喊哥。

  只要走,就能活!

  劉年的手指微微發抖。

  說實話,他想回去,想得要命。

  他劉年什麼時候承受過這麼大的壓力?

  以前看姐妹們的過往,覺得感動,覺得憋屈。

  可他卻忽略了壓力。

  如今這股壓力壓到了他身上,真的喘不過氣。

  他不是什麼聖人。

  他怕死,也怕孤零零死在一千年前,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可就在他呼吸變重的時候,石道上方忽然傳來一聲帶著哭腔的喊聲。

  「先生不會丟下我們的!」

  阿玄不知道什麼時候掙著繩子往前挪了半步。

  小孩臉上全是淚,瘦得能看見骨頭的手死死攥著竹片。

  他害怕,怕得渾身都在抖。

  可他還是擋在了劉年身前,沖著那些幻影大喊。

  「先生教過我們,跪下等死才丟人!」

  「先生答應過我爹,要帶我們活下去!」

  「你們都是假的!」

  這一聲喊出來,石室里所有幻影都安靜了。

  劉年怔怔看著阿玄的背影。

  那么小。

  那麼瘦。

  一根繩子就能把他拽倒。

  可這孩子,竟然把他全部的信任,都押在了自己身上。

  就像陳石臨死前,把阿玄托給他一樣。

  就像村口那些火把亮起來時,所有人都在等他開口一樣。

  劉年忽然覺得這股壓力,變味兒了。

  變成了責任,變成了擔子,變成了就算是死,也要去完成的事兒。

  有些路,一旦被人用命和信任鋪到腳下,就再也沒辦法裝作看不見了!

  劉年低下頭,輕輕吐出一口氣。

  「阿玄。」

  「下次罵架的時候,氣勢可以再足一點。」

  阿玄愣住。

  劉年抬起頭,看向那些幻影,咧嘴笑了笑。

  笑得難看,卻硬。

  「拿她們騙我,你算是挑對地方了。」

  「可惜呀!」

  他抬起帶血的手指,白金火光在指尖一點點亮起。

  「她們要是真在這兒,八妹會第一個抽我,罵我慫包!」

  「你可能不知道吧?我這幾個姐妹,一個比一個剛烈,一個比一個大義!」

  「她們勸我離開?呵!」

  「她們只會與我,一同赴死!」

  劉年兩眼一瞪。

  「所以,別裝了。」

  「你學得一點兒都不像!」

  轟!

  話音落下,石室里的幻影同時碎裂。

  陰脈石猛地震動,墨綠色幽光大盛。

  牆壁上重新浮出冰冷字跡。

  「三日後,鬼潮至,可攜一童離去,守桃源者,皆死!」

  每一個字浮現,石室里的溫度就低一分。

  丁福牙關打顫。

  魏老頭臉色灰敗。

  阿玄怔怔看著這幾行字,似乎連呼吸都忘了。

  劉年卻沉默了。

  陰脈終於不裝了。

  它給出的條件,比剛才那些幻影更狠。

  帶阿玄一個人走,自己和阿玄能活。

  守桃源。

  所有人都要死!

  這似乎不再只是威脅了。

  更像是選擇。

  也是把刀!

  一把架在劉年脖子上,一把架在阿玄心口上的刀。

  劉年看了很久。

  久到丁福忍不住開口。

  「先生……」

  劉年忽然轉身。

  「走。」

  丁福一愣。

  「啊?」

  「啊什麼啊?」

  劉年一把拽住他後領。

  「留這兒等它請你吃席?」

  魏老頭反應過來,趕緊跟上。

  阿玄還想看那塊陰脈石,劉年上去就把他腦袋按了回去。

  「別看了。」

  「先生,那上面說……」

  「它說它爹呢!」

  劉年語氣很沖。

  「鬼東西嘴裡能有幾句真話?它說三天後鬼潮來,咱們就準備三天。它說守桃源必死,咱們就當它放了個響屁。」

  阿玄抿著嘴,眼淚還掛在臉上,卻重重點了點頭。

  「嗯!」

  幾人沿著石道往上爬。

  劉年沒有再回頭。

  他怕自己一回頭,就會看見那幾個字。

  劉元已死。

  等重新回到地面時,天色陰沉得厲害。

  古井旁的冰霜已經爬出數丈,井口黑氣一縷縷往外冒,像地下有一口爛掉的肺在喘息。

  村民們全都圍了上來。

  七嘴八舌,問東問西。

  劉年掃了眾人一眼,沒有把木牌、陣眼、死亡命數全說出來。

  說了沒用。

  只會讓這些剛剛才站起來的人,再一次被恐懼壓跪。

  他抬手指向北口。

  「三天後,會有大鬼潮。」

  「比前幾晚加起來都凶。」

  「想活,就從現在開始備戰。」

  魏老頭咬了咬牙,最先點頭。

  「老頭子我去點齊人手,準備打仗!」

  丁福握緊陳石留下的柴刀。

  「我守北口。」

  那個曾經敲銅盆的婦人抱緊孩子,臉色發白,卻也站了出來。

  「我帶女人們補灰線,熬粥,燒水。」

  阿玄擦乾眼淚,撿起竹片。

  「我記規矩。」

  劉年默默地看著他們。

  一個打更人渾身是傷,卻握住了刀。

  一個老頭腿腳不利索,卻要去清點活命的人。

  一個孩子明明剛聽見了父親的聲音,卻還在刻字。

  這破地方,怎麼看都不像能贏。

  可他們就是不信邪,因為,自己還在!

  劉年忽然笑了。

  「行!」

  「那就干!」

  村子很快動了起來。

  木樁加固,淺壕加深,竹鈴重新掛緊,火把分堆,山洞門縫再塞一層濕泥。

  古井被遠遠圍住,沒人再靠近一步。

  傍晚的時候,桃源上方的天像被墨潑過,壓得人喘不過氣。

  劉年沒有再進屋。

  他一個人去了北口。

  陳石的墳就在那裡。

  墳很簡陋,土是新翻的,舊弓掛在木樁上,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劉年坐在墳前,手裡捏著一片阿玄刻廢的竹片。

  竹片邊緣粗糙,扎得指腹微微發疼。

  他看著遠處一點點暗下去的林子,沉默了很久。

  老半天,劉年緩緩低下頭,苦笑一聲。

  「老陳啊,我可能真要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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