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阿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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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玄這話一問出口,連北口刮的風都頓了頓。

  活人,是不是活不下去了?

  這句稚嫩的話,問呆了全場的人。

  剛才還在搬木樁的漢子僵在原地,手裡的繩子垂到泥里。

  魏老頭扶著拐杖,喉嚨里像堵了一塊石頭,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

  丁福手上還沾著血,蹲在陳石身邊,整個人縮得像一團。

  他想說點什麼,可他一個被鬼逼著帶路的人,哪有資格說「能活」?

  壕溝里還冒著焦臭味。

  斷掉的木樁橫七豎八,竹鈴被燒黑了一半,風一吹,發出沙啞的輕響。

  劉年抱著阿玄,手還按在陳石胸口,可那裡已經沒有了體溫。

  他第一反應,是想騙這孩子。

  會好的!別怕!

  先生在呢,天塌下來也砸不到你頭上。

  可話到了嘴邊,劉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見過太多死人了。

  南豐除夕夜的雪,老李被怪物咬得血肉模糊,卻還想著護住路人。

  劉局推開百姓,自己被怪物咬斷脖子。

  黑龍那一米九的漢子,臨死前也只是讓他轉告段山河,自己沒丟人。

  八妹哭到嗓子啞,抓著老李的衣服喊自己沒了爸爸。

  九妹死在配電箱裡的時候,連喊一聲疼的力氣都沒有。

  七妹把最後一碗粥給了孩子,自己活活餓死。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省心 】

  五姐一人守一城,身後是滿城活人,身前是無數惡鬼!

  還有陳石。

  這個斷了一條胳膊、抱著孩子一路逃命的獵戶,臨死前說的不是怕,不是恨,也不是後悔。

  他說,我這回沒跑!

  他們都是英雄,他們都在不同的領域,用自己全部的力量,保護著素無交集的人們!

  一句善意的謊言,真的夠嗎?

  劉年低下頭,看著懷裡的阿玄。

  小孩臉上全是淚,眼睛紅得嚇人,卻死死咬著牙,不肯哭出聲。

  他才多大?

  放在劉年那個年代,這年紀的孩子還在為作業發愁,還在跟大人討糖吃。

  可現在,他跪在父親屍體旁邊,問活人是不是活不下去了。

  劉年顫抖著嘴唇,慢慢蹲下來,兩隻手按住阿玄的肩膀。

  阿玄抬頭看他。

  劉年的聲音很啞。

  「阿玄。」

  「我不會跟你說,一定不死人。」

  周圍的人聽得心尖一緊。

  這話太狠,可也太真。

  劉年看著阿玄,一字一頓道:「我也不會跟你說,外面的鬼都是紙糊的,隨便一把火就能燒沒。」

  「它們很兇。」

  「今晚死了你爹,明晚可能還會死人。」

  「我也怕!」

  他說到這裡,扯了一下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

  「先生,我怕得要死。」

  阿玄的眼淚終於滾了下來。

  劉年卻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可怕歸怕。」

  「我們得活下去!」

  最後這句話,像一根釘子,狠狠釘進所有人心裡。

  阿玄怔怔看著他。

  劉年抓緊他的肩膀,掌心全是血和泥。

  「你問活人是不是活不下去了。」

  「我告訴你!」

  「只要還有人不肯跪著死,就活得下去。」

  風吹過北口。

  焦黑的木樁旁,殘火噼啪響了一聲。

  魏老頭原本塌下去的背,忽然一點點直了起來。

  他咬著牙,把拐杖往地上一杵。

  咚!

  「聽見沒有?」

  老頭嗓音發顫,卻硬撐著吼道:「先生說了!不跪著死!」

  一個漢子抹了把臉上的血,忽然轉身去搬斷木樁。

  「北口還得補!」

  另一個漢子紅著眼罵道:「他娘的,絆索斷了,再搓!老子今晚不睡了!」

  那抱孩子的婦人吸了吸鼻子,把孩子塞給旁邊老人,撿起銅盆。

  「我還能敲。」

  「再來,我敲給你們聽。」

  丁福慢慢站起來。

  他的目光落在陳石那把柴刀上。

  柴刀掉在泥里,刀口卷了,刀柄上還沾著陳石的血。

  丁福彎腰,把柴刀撿了起來。

  有人看他。

  他沒躲。

  他只是把刀抱在懷裡,狠狠咬了一下牙,咬得嘴唇出了血。

  「我守北口!」

  沒人再罵他。

  也沒人說他不配。

  因為現在的桃源,已經沒有那麼多資格可講了。

  能站出來的人,就是好樣的!

  劉年低頭看著陳石。

  陳石的眼睛還睜著。

  劉年伸手,替他把眼皮抹下去。

  「你這人真煩。」

  他低聲罵了一句。

  「託孤就託孤,還整這麼熱血。」

  阿玄攥著竹片,肩膀抖得厲害。

  劉年拍了拍他的後背。

  「哭吧。」

  阿玄搖頭。

  「爹說了,寧可站著死,也不跪著生。」

  劉年鼻子一酸,差點沒繃住。

  「你爹還說讓你聽先生的話。」

  阿玄抬頭。

  劉年瞪他:「先生現在讓你哭。」

  阿玄眼淚一下子崩了。

  他撲到陳石身上,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這一次,沒人催他。

  也沒人攔他。

  北口的人沉默地站著,火光映著每一張髒兮兮的臉。

  這一夜,桃源沒有睡。

  天快亮的時候,眾人把陳石葬在了北口旁邊。

  阿玄沒有哭鬧。

  他只是把父親那張舊弓取下來,掛在墳前一根木樁上。

  那張弓已經開裂,弓弦也鬆了。

  可阿玄掛得很認真。

  掛完之後,他蹲在墳邊,用竹片一點一點刻字。

  劉年湊過去看。

  竹片上歪歪扭扭刻著一句話。

  只要還有人不肯跪著死,就活得下去。

  劉年看了很久。

  然後伸手揉了揉阿玄的頭。

  「少刻兩個字,省點竹片。」

  阿玄抬頭,眼眶還是紅的。

  「先生說的話,要刻全!」

  劉年張了張嘴,最後嘆了口氣。

  「行!」

  「你愛刻就刻吧!」

  他坐在墳邊,抬頭望向灰白色的天。

  這裡跟他剛進來時,不一樣了。

  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

  他以為進了仙境,四處生機勃勃。

  卻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煉獄。

  這裡也不再像幻境。

  風颳在臉上會疼,泥土裡有血腥味,死人埋下去也不會再站起來跟他說笑。

  太真實了!

  真實到他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來到了千年前,還是被因果陣塞進了一段已經死去的歷史裡。

  可不管是哪一種,陳石死了。

  阿玄活著。

  桃源還在!

  接下來幾天,桃源竟然進入了一段短暫的穩定。

  古井還冒黑氣,但沒有立刻爆發。

  外面的鬼物夜裡仍會試探,可有了北口那一戰之後,村民們像被打碎又重新捏起來一樣,一個個都殷實了許多。

  白天,劉年帶人修防線。

  淺壕挖得更深,尖木樁插了三排,竹鈴從外圈一直掛到山洞門口。

  老人負責削竹片。

  婦人負責熬粥、燒水、照看孩子。

  以前的井水不能喝了,婦人們就四處搜集露水來喝,雖然少,但喝的踏實。

  能跑的孩子被阿玄領著,滿村檢查灰線和門縫。

  丁福守在北口,耳朵貼著風聲聽。

  他臉色一直很白,可只要聽見不對勁,立刻就會敲盆。

  敲得又急又准。

  劉年白天累得像條死狗,晚上還要巡邏。

  每次巡到陳石墳前,他都會停一下。

  有時候罵兩句。

  有時候不說話。

  他有時候甚至也會罵自己兩句。

  罵自己倒霉,罵自己是不是瘋了。

  不知從何時開始,自己竟然從一個社會上普通到沒法再普通的底層,變成了全村的希望。

  阿玄常常跟在他身後,抱著竹片,像條小尾巴。

  起初劉年以為這孩子只是怕。

  後來才發現,阿玄是在記。

  劉年補陣紋,他記。

  劉年撒灰線,他記。

  劉年教人看影子,他也記。

  到了晚上,火堆邊,劉年還會給他講一些聽起來沒那么正經的道理。

  「做人第一條,別裝逼!」

  「怕就是怕,說出來不丟人!」

  「第二條,打不過就跑,跑不了再拼命。」

  「第三條,救人之前先看自己有沒有命救,你要是把自己搭進去,救了一個,後面十個誰救?」

  「第四條......」劉年撓了撓頭,突然古怪地笑出了聲,「別亂加什麼奇奇怪怪的聊天群,尤其是美女多的那種!別問為什麼,問就是踩過雷!」

  阿玄聽不懂,但仍舊認真點頭。

  「先生,那我爹當時是不是不該救你?」

  劉年被問得一噎。

  這孩子真會扎心。

  他沉默了一會兒,道:「你爹那種叫沒辦法。」

  「有些時候,人沒得選。」

  「沒得選的時候,就選自己不後悔的!」

  阿玄低頭,在竹片上刻下這句話。

  沒得選,就選不後悔的。

  劉年看著他刻字,忽然想起崇元,想起老天師,想起因果陣前那句「煞源歸位,玄門始開」。

  他心裡莫名一動。

  「阿玄。」

  「嗯?」

  「你能看見我身上的火嗎?」

  阿玄愣了愣。

  「白金色的?」

  劉年眼神一凝。

  他伸出手指,一點陽煞火星在指尖亮起。

  阿玄下意識眯了一下眼。

  「不是這裡。」

  劉年皺眉:「什麼不是這裡?」

  阿玄伸出小手,指了指劉年的手腕,又指向手臂,再慢慢移到肩頭。

  「它剛才從這裡走過去了。」

  劉年心頭一震。

  他沒有說話,只是悄悄把陽煞往掌心壓了一絲。

  阿玄的手也跟著挪到他掌心。

  「現在在這裡。」

  劉年呼吸停了一瞬。

  他盯著阿玄。

  這孩子沒有陰氣。

  不是鬼。

  也不是妖邪!

  他只是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孩,身上還帶著泥,臉上還帶著小口子。

  可他竟然能感應到陽煞在自己體內的流動?

  劉年想了想,撿起一截燒黑的木棍,在地上畫了幾道殘缺陣紋。

  這些是他這幾天從桃源邊界看來的。

  他自己都只會照貓畫虎。

  畫完後,劉年在陣紋末端留下一點陽煞餘溫。

  「摸一下!」

  阿玄伸手碰了碰。

  下一刻。

  地上那幾道粗糙到離譜的線,竟然輕輕亮了一下。

  雖然很微弱,可它確實亮了。

  劉年眼皮子一跳。

  「再來!」

  阿玄又試了一次。

  陣紋再次亮起。

  劉年陷入了沉思。

  這孩子不能凝火。

  也不能像劉年一樣激發陽煞。

  可他觸碰陽煞留下的餘溫時,陣紋會回應他。


  阿玄,可能不是普通的孩子!

  或者說,這孩子原本普通。

  可他親眼看見了恐懼,親眼看見了父親站著死,又在最絕望的時候選擇重新站起來。

  所以,他能承接陽煞里那一絲「守」的意志。

  劉年看向阿玄。

  阿玄也看著他,眼神里有茫然,也有一點藏不住的亮。

  「先生,我能學嗎?」

  劉年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或許能!」

  「不過先說好,我這個先生水平一般,教歪了可別怪我啊!」

  阿玄認真搖頭。

  「不會歪。」

  「先生教的,是活命的東西。」

  劉年心裡被輕輕撞了一下。

  他沒再貧嘴。

  只是把那幾道陣紋重新畫了一遍。

  這一遍,畫得很慢。

  「看清楚。」

  「這道線是引,不是擋。」

  「這道線是鎖,不是殺。」

  「陣紋跟人一樣,不能只想著弄死對面,有時候,你得先讓身後的人活。」

  阿玄蹲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

  遠處,陳石墳前的舊弓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竹鈴輕響。

  桃源的火光在夜色里一點一點亮起。

  像一群快要熄滅的人,又硬生生把自己點燃。

  第三天夜裡。

  劉年剛教完阿玄辨認一段殘陣,古井方向忽然傳來一聲脆響。

  咔!

  聲音很輕,卻讓劉年渾身汗毛一下子豎了起來。

  他猛地回頭。

  古井邊,封在井底那塊墨綠色石片的氣息,竟然順著井壁裂開了一道細縫。

  黑氣從井口一縷縷湧出,冷得像死人貼在後頸吹氣。

  下一刻,井底深處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沙啞。

  發抖。

  帶著哭腔!

  「阿玄……」

  「爹好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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