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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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鈴聲的尾音剛消,劉年的腿已經邁了進去。

  洞裡燒著兩把火把,擠著許多人,老的老,小的小,靠著石壁坐成一排,臉色都不好看。

  火光跳得很亂,每個人的影子貼著石壁,一晃一晃,長長短短。

  劉年進門,眼睛先掃影子。

  左邊,老婆婆,影子在。

  右邊,婦人抱著孩子,影子也在......

  看著看著,劉年的腳猛地頓住。

  角落裡坐著一個老婦人,懷裡抱著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手輕輕拍著孩子後背,動作很穩,像哄孩子睡覺。

  她身後的石壁,是空的。

  劉年沒出聲,慢慢把手裡的火把往前遞了一寸。

  火光掃過去,那片石壁還是空的,乾乾淨淨,一點影子的邊都沒有。

  他嘆了口氣,平靜地說道:「大家別動,都先別動!」

  洞裡幾個人愣了一下,不明白,但都停了動作。

  陳石從他身後進來,看到角落,瞳孔一縮,獨臂悄悄握緊了柴刀的刀柄。

  那老婦人緩緩抬起頭。

  是張婆婆。

  白天劉年還見過她,老太太耳朵背,但眼睛亮,幫村里人編竹鈴的時候手腳利落,嘴裡還念著什麼歌,一片好好的人樣子。

  現在那張臉還是她的臉,皺紋是對的,眼袋是對的,唯獨,嘴角不對了。

  嘴角一路裂開,裂到兩邊耳根,嘴裡黑的,裡頭有什麼東西在動。

  洞裡有人看清楚了,吸了口冷氣。

  那縫裂的嘴動了,吐出來的是張婆婆的聲音,但讓人聽著,又很不像:「……先生,你來啦?」

  劉年沒答話,盯著那小女孩兒的脖子看。

  脖子細,白,左側貼著一縷黑氣,細得像墨水滲進皮肉,貼得很緊。

  「放了孩子吧!」劉年說。

  那縫裂的嘴又動了,這次沒出聲,只是把小女孩兒往懷裡攬緊了一分。

  洞裡有些亂了,有個婦人認出那是自己的孩子,驚叫一聲要往前沖,被旁邊的漢子死死拽住。

  有人喊燒,有人喊救,有人在哭,聲音擠在一起,把兩根火把都震得晃了晃。

  劉年手心有點兒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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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這洞有多窄。

  陽煞火一旦放開,這洞裡沒有一個人能站著出去。

  他也知道,剛才他還沒進這洞的時候,他以為山洞是最安全的地方。

  「它不是鬼!」洞裡有老人顫巍巍開口,「張婆婆跟了我們一路,她是好人,她不是鬼......」

  張婆婆聞言,裂開的嘴翹起來。

  「我、不、是、鬼!我是張婆婆!先生救過丁福,先生也能救我,對不對,先生。」

  這幾句話說出來,那詭異的嗓音,讓剛才替她說話的老人,都陷入了懷疑。

  劉年盯著張婆婆後心看,黑氣深陷進肉里,邊緣都模糊了,分不出哪裡是人哪裡是鬼。

  他沒答那句話,只回頭看了陳石一眼。

  陳石秒懂,慢慢往側邊移了一步,柴刀在背後悄悄提起來,刀背往洞壁上蹭了一聲。

  不算響,但夠用。

  張婆婆歪過去盯陳石。

  劉年藉機咬破食指,陽煞從指尖沁出來,他把那根白金細線捻細再捻細。

  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朝著老婦的後心穿過去。

  線剛碰上去,張婆婆立馬反應過來,臉部肌肉頓時扭到了一塊兒。

  她猛然起身,雙手將懷中的小女孩兒一把舉了起來,懸在半空,四五歲的小孩兒,兩條腿亂蹬,哭聲都嚇沒了,只能無聲地張嘴。

  洞裡哭聲炸開。

  劉年手裡的動作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腦子裡一片亂,又一片靜。

  他想到樓頂六姐製造的幻象,那個被鬼影附身的孩子,他燒了十次,十次都連孩子一起劈碎。

  他想到了六姐曾經教導他的那句話。

  殺鬼易,難的是控住力道不傷無辜。

  「放下!」劉年大喝一聲,「你放下孩子,我讓你走!」

  張婆婆咧嘴又笑了,一句話沒說,只是把手舉得更高。

  劉年知道它不信,也不打算讓它走。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根細線輕輕一拉,穿過張婆婆後心,在那團黑氣里慢慢撥。

  那東西感覺到了,發出一聲長而低的嗥叫,黑氣在張婆婆胸腔里翻騰起來,開始往外掙。

  劉年沒松線,反而繞緊了一圈,另一隻手用木刀柄端抵住腰間,閉上眼睛,靠感覺摸索著黑氣的根須走。

  鬼根很深!

  深到他繞了三圈,還有兩截纏在張婆婆肺腑里,剝不開。

  那東西開始撕咬。

  劉年能感覺到,金線顫了一顫,像被什麼扯住,張婆婆喉嚨里溢位一聲啞嗓的嗚咽,那聲音跟剛才裂嘴的聲音不一樣,是真的疼,是活人的低吟。

  他手被迫停下。

  可剛停了一息。

  張婆婆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縫裂的嘴慢慢閉上了,眼睛也從漆黑慢慢褪回來。

  渾濁,淡然,跟白天一模一樣。

  那雙活人的瞳孔找到劉年,認出了他。

  「先生。」張婆婆真正的聲音響起,「先生,救孩子!」

  只說出了這幾個字,她的眼睛又開始往黑里翻。

  劉年喉嚨里像是有什麼東西梗住了,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辦了。

  他看向那個被舉在半空的孩子。

  他看向張婆婆還剩那一截清醒的眼神。

  他看向洞裡那些臉色蠟黃、緊緊貼在石壁上的老人和孩子。

  攥著金線的手顫了又顫。

  為什麼要讓自己做這麼殘忍的決定?

  兩個人只能保其一。

  保大還是保小的問題,他從來都沒有考慮過。

  可現在,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做出決定!

  劉年緩緩閉上眼睛。

  收線!

  陽煞沿著那根線往裡沖,不再分辨了,白金的火氣把黑氣從張婆婆胸腔里燒出來,同時把那截最後的殘魂也一起裹進去,不給它再沉下去的機會,也不給鬼影再咬的機會。

  張婆婆的身體掙扎了一瞬,緩緩軟了下去。

  小女孩兒掉下來,陳石早就蹲好了,獨臂接住,把人往身後一推,遠離那團往外躥的黑氣。

  劉年把線收緊,白金火焰從指尖往外燒,把那團裹著黑氣的殘餘燒成一把灰,落在洞裡地上,風一吹,什麼都沒了。

  張婆婆倒在石壁邊,沒了動靜。

  洞裡一片死寂。

  遠處沒有看清情況的人,心有餘悸,臉上還帶著恐懼。

  可附近看清楚狀況的人臉上帶著悲憫,他們都知道,張婆婆選擇犧牲了自己。

  小女孩兒趴在陳石肩上,一聲一聲地哭,哭聲尖銳,在山洞裡彈來彈去。

  劉年站在原地,手裡的線早就散了,只是帶著血的手,攥的緊了又緊。

  阿玄從人群里擠出來,走到劉年身邊,仰頭看了他很久。

  劉年低頭,也看向了阿玄,臉上的表情,只有苦楚。

  他一直以為自己怕死,怕疼,怕那些白骨和黑氣,怕一切說不清楚的東西。

  但現在他發現,他最怕的,是這種清醒。

  是必須清醒著,把一件沒有完美答案的事做完。

  阿玄把手裡的竹片捏緊,那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字,劉年教的規矩,陳石說的話,村里人的名字,還有那句「先生喜歡喊跑」。

  火把還在燒,影子貼在石壁上,每個人的都有,只有那片角落,還是空的。

  入口處忽然有人驚呼一聲,劉年趕忙轉過頭去。

  洞壁深處,不知道什麼時候,粗糙的石面上滲出一行字。

  黑的,像血幹了之後的顏色,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滲著:

  救一人,死一人;救萬人,死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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