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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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城這一夜,像是被人從地獄裡硬生生拖了回來。

  天還沒亮,北門外的黑霧便被炮火撕開。

  霍司霆騎在馬上,半邊軍裝早已被血染透,肩頭舊傷又裂,血順著袖口滴到馬鞍上。

  他身後的兵也沒有一個像樣的。

  有人臉上裹著布,布上全是黑血。

  有人刺刀卷了刃,乾脆把銅錢綁在槍托上。

  有人懷裡揣著最後一把硃砂彈,眼睛紅得像野獸。

  但他們還是回來了。

  從北門外那片亂葬溝一樣的黑霧裡,殺回來了!

  「開火!」

  霍司霆一聲令下。

  砰砰砰砰!

  一排排槍聲炸響。

  那些塗了硃砂的特殊子彈,打進餓鬼群里,頓時冒起一團團黑煙。

  餓鬼們發出尖銳的慘叫。

  慘叫聲,犀利恐怖。

  可這一次,平城的兵沒有退。

  他們頂著腥臭味,頂著讓人翻江倒海的寒意,一步一步壓了回去。

  火油罈子被砸碎。

  硃砂粉混著火星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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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轟!

  半條巷子被火牆封住,沖在最前面的長毛死士被燒得滿地打滾,黑毛縮成焦炭,皮肉里傳出滋滋的怪響。

  「刺刀!」

  李副官之前留下來的法子,早已傳遍各營。

  黑狗血、銅錢、符灰,全都被粗暴地綁在刀口上。

  沒那麼講究,也沒那麼漂亮。

  但管用!

  一個年輕士兵被餓鬼撲倒,半張臉都被咬出血,卻硬是把刺刀捅進對方嘴裡,紅著眼大吼。

  「吃你娘!」

  刺刀上的銅錢一亮,餓鬼喉嚨里冒出黑煙,身體抽搐著癱了下去。

  平城的街巷裡,到處都是槍聲和慘叫聲。

  張軍殘部原本還想趁亂反撲,可他們很快發現,這座城裡的兵已經瘋了。

  不只是霍司霆帶回來的兵瘋了。

  連那些藏在街角的百姓,也瘋了。

  有人舉著菜刀。

  有人抱著柴火。

  有人把家裡最後一點燈油潑到長毛死士身上,再用火摺子點燃。

  「燒死它!」

  「讓你們吃人!」

  「守住平城!」

  這些人,像是平城的最後一口氣。

  霍司霆一路殺進城中,聽見最多的,不是「大帥回來了」。

  而是「糧倉還在」。

  每聽一次,他的心就被狠狠攥一下。

  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北門失守,城內鬼潮橫行,張軍趁亂進攻,夜梟暗處下手。

  那座糧倉,等於是孤零零地被扔在了狼窩裡。

  可它居然還在!

  它怎麼還能在?

  他不敢細想。

  因為一細想,胸口就發悶。

  夜梟的據點在西南角一座廢棄戲樓里。

  霍司霆帶人衝進去的時候,戲樓里還掛著半截白幡。

  台上擺著一張黑木桌,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芯是黑色的,燃起來沒有火光,只有一股陰冷腥味。

  幾個戴夜鳥面具的人圍在桌前,似乎還想做最後的法。

  「殺。」

  霍司霆只說了一個字。

  士兵衝上去。

  硃砂彈打碎面具。

  銅錢刺刀刺穿胸口。

  有人尖叫,有人求饒,也有人從袖子裡甩出黑符,想要召來鬼影。

  可下一秒,火油潑上去,整張黑符連同那人的半條胳膊一起燒成了灰。

  霍司霆親手掀開戲樓後堂的暗門。

  裡面堆著被搬空的硃砂、桃木、符紙,還有幾具硃砂鋪掌柜一家人的屍體。

  孩子的手裡,還攥著半張沒畫完的黃符。

  霍司霆站在門口,沉默了很久。

  隨後,他摘下帽子。

  身後的兵也跟著摘下帽子。

  沒人說話。

  只有外面的火聲呼呼地響。

  片刻後,霍司霆重新戴上帽子。

  他的眼睛裡,再沒有半點溫度。

  「夜梟一個不留!」

  「張軍殘部,繳械者押下,反抗者,就地槍決。」

  「城中所有長毛死士,全部清剿。」

  「糧倉方向,任何人不得驚擾百姓。」

  「諾!」

  這一仗,打了整整一天一夜。

  從天黑打到天亮。

  又從天亮打到黃昏。

  平城的天空被煙燻成了暗紅色。

  街道上到處都是碎磚、彈殼、燒焦的黑毛,還有已經分不清是人血還是鬼血的污跡。

  張軍殘部終於被逼出平城。

  城外炮陣被毀。

  夜梟據點被端。

  鬼潮也被一點點清掉。

  那些躲在屋裡的百姓,直到聽見有人敲門喊「出來吧,平城守住了」,才敢推開一條門縫。

  有個老人出來後,什麼也沒說,只是扶著門框,朝滿街血污的兵深深跪了下去。

  緊接著,一戶。

  兩戶。

  十戶。

  越來越多人走了出來。

  他們跪在破碎的街上,哭得沒有聲音。

  霍司霆騎在馬上,馬也快站不穩了。

  這匹跟著他沖了半個平城的戰馬,身上同樣滿是血污,鬃毛被火燎焦了一片,鼻孔里噴出的氣都是熱的。

  霍司霆也累到了極點。

  他的手還握著韁繩,可手指已經僵硬得快要伸不開。

  可他腦子裡一直有個念想。

  糧倉!

  眼前的這些百姓,都是有家能躲的人!

  而糧倉那邊,是更多的,無家可歸的避難所。

  而且,那個眼神清澈,內心純善的小道姑,也在那裡!

  眼前的一切都有些發晃。

  他聽見有人在喊「大帥」,聽見有人哭。

  聽見遠處還零星響著槍聲。

  聽見火焰燒塌木樑的噼啪聲。

  可這些聲音都像隔了一層水。

  他只覺得很累,很疼。

  也很急!

  然後,他忽然眯起眼。

  前方街口。

  一片坍塌的牆邊,有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手拄著爐鉤,一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大口大口喘氣。

  爐鉤上纏著一截破軍旗。

  軍旗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只剩下黑紅交錯的血污。

  那人身上的軍裝也破得不成樣子,半邊袖子沒了。

  背後一道血口從肩胛拖到了腰側。

  頭髮被血糊住,站在那裡,像一根隨時會倒下的斷槍。

  可他還站著。

  霍司霆的眼神一點點凝住。

  那人似乎察覺到背後有人看他,緩緩回過頭。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李副官愣住了。

  霍司霆也愣住了。

  一瞬間,整條街好像都安靜了下來。

  李副官嘴唇劇烈地顫動著,像是想喊「大帥」。

  可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下一秒,這個在糧倉守了半個月,眼看著老兵一個個死在身邊都沒哭出來的漢子,忽然仰起頭。

  「啊——!」

  吼聲,響徹半城。

  像是壓了半個月的血,半個月的火,半個月的絕望,在這一刻全都從胸膛里炸了出來。

  他喊完,又忽然笑了。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笑著笑著,他又猛地仰頭吼了一聲。

  「啊——!」

  街邊計程車兵都看了過來。

  沒人笑話他。

  因為很多人也跟著紅了眼。

  「噹啷」

  李副官扔掉爐鉤。

  他一步一步朝霍司霆走來。

  走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真的快不了。

  霍司霆翻身下馬。

  落地時,他身形也晃了一下,但很快穩住。

  他站在那裡,看著李副官走近。

  李副官走到他面前,忽然雙膝一彎。

  砰!

  重重跪了下去。

  「大帥!」

  他的聲音已經啞得不像話。

  「卑職,幸不辱命!」

  「糧倉,保住了!」

  他抬起頭,滿臉血污,眼睛卻亮得嚇人。

  「百姓!」

  「也保住了!」

  霍司霆的喉嚨猛地一堵。

  他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李副官。

  這個從小就跟著他的兒臣,平日裡最愛囉嗦,最怕麻煩,嘴上總說自己只是個跑腿的。

  可現在,他跪在滿地血水裡,說糧倉保住了,百姓保住了。

  說得像只是在交一件尋常差事。

  霍司霆伸出手,一巴掌拍在李副官肩膀上。

  很重!

  重到李副官身子都顫了一下。

  霍司霆狠狠攥住他的肩。

  「好樣的!」

  李副官咧嘴想笑。

  可嘴角剛扯開,眼淚就不受控制地滾了下來。

  他趕緊低頭,像是怕丟人。

  「大帥,兄弟們……」

  他聲音發顫。

  「糧倉里的兄弟們,都沒給您丟臉。」

  「老周最後抱著鬼進火盆,連骨頭都沒剩全。」

  「王廚子拿鐵鍋護著孩子,被咬掉半條胳膊,還罵鬼不懂規矩,吃飯的鍋也敢碰!」

  「呵!還有守門的那幾個臭小子,最後沒子彈了,就用身體堵門。」

  「大帥,他們都沒慫。」

  「一個都沒慫!」

  霍司霆閉了閉眼。

  風從破街里吹過來,帶著灰燼,刮在臉上像刀子。

  他突然覺得,自己肩上的傷不疼了。

  他這些天在城外拼殺,覺得自己已經夠慘。

  可糧倉那邊呢?

  半個月。

  沒有援兵。

  沒有彈藥。

  只有一群傷兵、婦孺、饑民,還有一個總說自己餓的小道姑。

  李副官說得越輕,霍司霆心裡的不安就越重。

  糧倉是保住了。

  百姓是保住了。

  可怎麼保住的?

  用什麼保住的?

  拿命!

  一條一條命填出來的。

  霍司霆扶著李副官的手忽然一緊。

  他猛地問:「軍師呢?」

  李副官一愣。

  霍司霆眼神死死盯著他。

  「軍師怎麼樣?」

  李副官張了張嘴。

  剛才重逢的狂喜,在這一刻像被一盆冷水從頭澆下。

  他出來的時候,蘇小暖還站著。

  她還拍著肚子,說自己吃過十菜一湯。

  她還笑著讓他快點打,說等著開飯。

  可那笑……

  那時候她臉上還有血色嗎?

  她站穩了嗎?

  她是不是一直靠著門板?

  她身上的傷,有多少處已經發黑?

  李副官忽然發現,自己根本不敢確定。

  他喉嚨滾了滾,聲音低了下去。

  「我出來前,軍師狀態……不錯。」

  這句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虛。

  他趕緊又補了一句。

  「她受了重傷,但應該……」

  李副官停住了。

  那個「無恙」二字,像是卡在喉嚨里,怎麼也吐不出來。

  霍司霆心裡的不安終於炸開。

  他一把將李副官從地上拽起來。

  「走!」

  他聲音猛地拔高。

  「去糧倉!」

  李副官踉蹌了一下,咬牙點頭。

  「諾!」

  霍司霆翻身上馬,卻又很快勒住韁繩。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兵。

  「還能動的,跟我走!」

  沒人猶豫。

  滿街殘兵,幾乎同時站直。

  霍司霆調轉馬頭。

  馬蹄踏過血水,濺起一片暗紅。

  他看向西城方向。

  那裡有一座糧倉。

  有平城大多數的百姓。

  還有,一個說好要等他回來開飯的小道姑。

  霍司霆咬緊牙關,聲音像從胸腔里擠出來。

  「快!」

  「再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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