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惡鬼成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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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女俠,我就問一句!」

  鏢師等著洛依然,突然開口。

  「你是不是覺得,兄弟們都拖你後腿?」

  洛依然的眼皮往下壓了壓。

  「你放屁!」

  「那你憑什麼一個人留下?」

  鏢師把刀拔了出來。

  刀身缺口多得嚇人,拿出來的時候還帶著血痂。

  「這刀跟了我十幾年,砍過山賊,砍過惡霸,前幾天還砍過鬼。它都沒嫌我老,你憑什麼讓我跑?」

  「就是!」

  角落裡,有人扶著柱子站了起來。

  那人腿上纏著布,布已經透紅了。

  「我昨天剛跟我婆娘吹完,說我守了城。今天你讓我跑?回頭她問我,你們少東家呢?我怎麼說?」

  另一個年輕弟子鼻子發酸,卻還梗著脖子。

  「我也不走!我入聚義堂那天說過,活人面前不退刀!」

  鐵匠罵道:「你小子少裝,你昨天尿褲子了。」

  年輕弟子臉漲紅。

  「那是水囊漏了!」

  大堂里響起幾聲短促的笑。

  笑聲剛出來,又被外頭遠處的鬼嘯壓下去。

  那聲音隔著城牆傳來,拉得很長,聽得人背後發麻。

  幻境外,崇元站在劉年身邊,臉上沒了平時欠揍的精明勁。

  他看著聚義堂里那些傷號,喉結動了動。

  「這幫人要是活在現在,估計能把我祖庭那群老頭罵哭。」

  劉年沒接梗。

  他看著畫面里的洛依然。

  那時候的五姐,還沒變成厲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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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也會累。

  也會手抖。

  也會把酒倒歪。

  她再怎麼堅強,也不過是個二十多歲的姑娘啊!

  洛依然終於把酒碗放下。

  「你們說完了?」

  鐵匠脖子一梗。

  「沒!」

  「那就給我憋著!」

  她站起來,手掌拍在桌面。

  這一下不重。

  可大堂里所有雜音都停了。

  洛依然掃過每張臉。

  「東邊扛不住了,南門破了三回,西邊那條小路還能走,是因為城裡還有人氣壓著!等天亮,鬼潮繞過來,誰也別想走。」

  她指向外頭。

  「祠堂里有多少孩子,你們不知道?」

  沒人說話。

  「藥房空成什麼樣,郎中,你知不知道?」

  郎中扭開臉,嘴角抽了抽。

  「糧還剩幾袋,廚房的人,你們知道吧?」

  廚房門口,一個胖嬸子眼圈發紅,嘴唇抿得發白。

  洛依然拿起寒雨,連鞘壓在桌上。

  「我留下,是為了拖住它們。你們走,是為了把人帶出去!」

  「以後找個地方,重新掛上聚義堂的匾!還想喝酒,想罵街,想娶媳婦,想生娃,都得給我活著!」

  絡腮鬍鏢師盯著她。

  「那你呢?」

  洛依然沒答。

  她拿起酒碗,一飲而盡。

  碗底扣在桌上。

  「我說了,你們走!」

  鐵匠往前邁步。

  「洛女俠!」

  洛依然眼神壓過去。

  「退回去。」

  鐵匠腳步停住,臉上肌肉抽了幾下,硬是沒再往前。

  阿牛從門口走進來。

  他剛才一直沒說話。

  十三四歲跟著洛依然的時候,他沉默。

  現在長高了,肩也寬了,眼神還是軸。

  他走到桌前,膝蓋彎下去。

  砰!

  額頭磕在青磚上。

  「少東家。」

  洛依然眉頭動了動。

  「起來!」

  阿牛沒起。

  「我爹娘死的時候,是你給我紅薯吃。」

  「我讓你起來!」

  「師父下葬那天,是你說以後武館還開。」

  「阿牛!」

  「我這條命,早就不是我自己的了!」

  阿牛抬頭。

  額頭破了,血順著眉骨往下走,他卻沒擦。

  「少東家若死,阿牛也不活!」

  這句話落地,大堂里的呼吸都重了。

  幻境外,現實里的無相站在不遠處。

  他看著年輕的自己,嘴角動了動。

  那張十八九歲的虛幻臉上,沒有鬼氣翻湧,也沒有紅級厲鬼的壓迫,只剩很舊很舊的倔。

  五姐站在幻境邊緣,手腕上的銅鈴貼著皮膚。

  她苦笑一聲,看向前方的無相。

  輕輕地搖了搖頭。

  幻境裡,洛依然走到阿牛面前。

  她抬手。

  所有人都以為她要打。

  阿牛也閉上了眼。

  可那隻手落在他後腦勺上,只輕輕地按了按。

  「你長本事了?」

  阿牛睜眼。

  洛依然彎腰,看著他。

  「會拿命威脅我了?」

  阿牛嗓子啞了。

  「我沒有!」

  「那你剛才說什麼?」

  阿牛咬牙。

  「我說真的。」

  洛依然直起身。

  她看向眾人。

  「行!」

  洛依然把兩把匕首掛回腰間。

  「全體撤!」

  大堂里的人沒來得及高興,她又接了一句。

  「今夜三更做飯,四更出祠堂,天亮前過西門。所有人分隊,婦孺夾中間,傷員上擔架,能拿刀的走外圈。誰亂跑,打斷腿拖走!」

  絡腮鬍鏢師盯著她看了半晌。

  「你也走?」

  洛依然看他。

  「你耳朵讓鬼啃了?全體撤,聽不懂?」

  鏢師鬆了口氣,坐回椅子。

  「這還差不多。」

  郎中罵罵咧咧地站起來。

  「早這麼說不就完了?」

  鐵匠重新抓起錘子。

  「我去分刀。」

  胖嬸子抹了把眼睛,轉身往廚房跑。

  「我把最後那點米全煮了,路上不許喊餓!」

  有人應聲。

  有人拍桌。

  有人又哭又笑。

  阿牛還跪著。

  洛依然低頭看他。

  「還跪?地上有銀子?」

  阿牛趕緊爬起來,抬袖子抹額頭。

  洛依然把他袖子拉住。

  「別蹭,越蹭越髒。去找郎中包一下。」

  阿牛搖頭。

  「不礙事。」

  「你再說一遍?」

  阿牛立刻轉身。

  「我去。」

  大堂重新動起來。

  腳步聲,搬東西聲,低聲吩咐聲,全擠在一起。

  可幻境外,劉年看著洛依然轉身時的眼神,心裡明鏡兒似的。

  她根本沒打算走。

  太明顯了!

  明顯到他這個平時靠嘴硬混日子的人,都沒法騙自己。

  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這種低劣的演技,真的騙過了所有江湖豪傑。

  劉年偷偷看向五姐。

  此刻,五姐的臉有些發白。

  她也在看著曾經的自己。

  這種感覺很怪。

  像是過著千年,終於看懂了當年的自己!

  三更時,聚義堂的鍋灶全亮了。

  米不多,大部分是水。

  鍋里翻滾著稀粥,胖嬸子拿木勺攪,攪著攪著,眼淚就掉進鍋里。

  旁邊小丫頭看見了,伸手扯她衣角。

  「嬸,咸了!」

  胖嬸子抬手拍她腦袋。

  「咸點有勁!」

  小丫頭抱著碗,吸了吸鼻子。

  「那我多喝點。」

  胖嬸子把最稠的半勺舀給她。

  「喝,路上可千萬別掉隊!」

  祠堂里,老人抱著包袱,孩子困得睜不開眼。

  幾個聚義堂弟子給擔架綁繩。

  有人把刀藏在棉被底下。

  有人把水囊掛在孩子脖子上,叮囑來叮囑去,最後被孩子嫌煩。

  城外的鬼嘯沒有停。

  只是稍小了些。

  小得更讓人不放心。

  洛依然站在祠堂門口,一隊一隊點人。

  「阿牛,你帶前隊。」

  「是。」

  「郎中跟你走,藥箱千萬別丟了。」

  郎中翻白眼。

  「丟了我也不丟它。」

  「鏢師中隊。」

  絡腮鬍鏢師扶著刀站直。

  「成。」

  「鐵匠押後。」

  鐵匠啐了一口。

  「早知道老子多打幾把刀。」

  洛依然看他。

  「能活著出去,讓你打個夠!」

  鐵匠低頭笑了下。

  「這話我愛聽。」

  四更剛過,撤離隊伍從內城往西門走。

  街道上的燈籠沒亮。

  火把被布罩著,只露出很暗的紅。

  所有人都壓著聲音。

  只剩下擔架的木頭吱呀作響。

  有人咳嗽,立刻被旁邊的人捂住嘴。

  西門越來越近。

  城頭的守兵朝下面打手勢。

  阿牛走在最前。

  他回頭看了一眼。

  洛依然站在隊伍側面,手按著腰間匕首。

  她也看著他。

  阿牛嘴唇動了動。

  心裡想吐出那兩個字,可最後,還是換成了平時的叫法。

  「少東家。」

  洛依然抬了抬下巴。

  「帶路。」

  阿牛轉身。

  西門開啟半扇。

  第一批百姓出門了。

  可就在這時。

  轟!

  東邊傳來巨響。

  腳下的青磚跟著跳了下。

  祠堂方向,有孩子被嚇哭。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遠處東城門上空,火光炸開。

  有人在城頭嘶喊。

  「東門要破了!」

  「惡鬼要進來了!」

  喊聲才落,南邊也響起鑼聲。

  咣咣咣!

  急促得讓人耳朵疼。

  西門口的隊伍亂了。

  有人往前擠,有人回頭看,有人擔架歪掉,傷員滾在地上,疼得悶哼。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被擠到牆邊,差點摔倒。

  阿牛衝過去扶住她。

  「別擠!都別亂!」

  鬼嘯聲從東城門傳來。

  近得讓人能聽見它們爪子刮過的聲音。

  城牆上有人喊:「快走!快走!」

  可百姓越怕,越走不動。

  洛依然跳上路邊石階。

  「都別動!」

  她這一嗓子,把哭喊壓下去一截。

  「阿牛,前隊繼續走!」

  阿牛轉頭。

  「少東家!」

  「走!」

  絡腮鬍鏢師提刀往東邊看。

  「我帶人回去堵!」

  「站住。」

  洛依然拔出寒雨。

  刀鋒橫在他面前。

  鏢師停下,眼睛紅了。

  「洛依然,你別來這套!」

  他連洛女俠都不叫了。

  「東門要是破了,你一個人堵得住?你當自己是神仙嗎?」

  鐵匠也拖著錘子過來。

  「我押後,我去。」

  郎中把藥箱放下,擼袖子。

  「我腿腳慢,我留下正好。」

  說書人抱著冊子,嘴唇發抖,卻也往前走。

  「我也……」

  「都住口!」

  洛依然的寒雨在地上划過。

  青磚裂出一道白痕。

  所有人停住。

  她站在路中央,紅衣上全是舊血和新灰。

  東邊火光照過來,照得她手腕銅鈴發暗。

  「信我!我一定能擋住它們!」

  她看向那些握刀的人。

  「記住!你們就是百姓的希望!」

  沒人退。

  她又往前踏了半步。

  「你們活著,百姓才能活著!」

  阿牛的眼淚頓時掉了下來。

  他伸手去抓刀。

  洛依然盯住他。

  「百姓活著,才叫人間!」

  這句話一出口,阿牛的手停在刀柄上,怎麼也拔不動了。

  後面有孩子在哭。

  有老人念著佛。

  有傷員抓著擔架邊,嘴裡叫著兄弟的名字。

  洛依然把寒雨抬起,刀尖指向西門外的黑路。

  「都給我退!」

  她咬著牙。

  「快走!」

  沒人動。

  洛依然眼裡壓著火。

  「走!」

  阿牛膝蓋砸在地上。

  他對著洛依然磕頭。

  一下。

  兩下。

  額頭撞在青磚上,聲音悶得人牙酸。

  「少東家……」

  洛依然別開臉。

  「給我把他拖走!」

  沒人動。

  洛依然回頭看向鏢師。

  「我說,把他拖走。」

  絡腮鬍鏢師牙關咬得腮幫發顫。

  他走過去,抓住阿牛胳膊。

  阿牛猛地掙扎。

  「放開我!我不走!我不走!」

  鐵匠也過去,跟鏢師一人架住一邊。

  阿牛腳跟在青磚上蹬出兩道灰印,嗓子都喊破了。

  「少東家!你答應過全體撤的!」

  洛依然沒回頭。

  「我還說過不許搶地主呢,你聽了嗎?」

  阿牛哭著罵:「你騙人!」

  洛依然笑了下。

  笑得很短。

  「嗯!」

  阿牛被拖向西門。

  他還在喊。

  「洛依然!」

  這是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叫她。

  洛依然的肩膀停了停。

  阿牛聲音劈了。

  「你要活著回來!你聽見沒有!」

  洛依然站在原地,沒答。

  西門外,隊伍開始重新移動。

  絡腮鬍鏢師紅著眼,拿刀背抽那些發呆的人。

  「走啊!看什麼看!沒聽少東家說話?」

  鐵匠扛起擔架,罵得比誰都凶。

  「哭個屁!腿沒斷就跑!」

  郎中背起藥箱,路過洛依然時停了半步。

  他沒看她,只把一個小布包扔過去。

  洛依然接住。

  裡頭是止血粉。

  郎中低聲罵:「省著點用,老子配不出來第二包了!」

  洛依然把布包塞進懷裡。

  「謝了!」

  郎中快步走了。

  說書人最後經過。

  他抱著冊子,眼睛紅得嚇人。

  「你的名字,我真不會寫!」

  洛依然看著他。

  「等我回來,我教你寫!」

  說書人嘴唇哆嗦,最後點了下頭,轉身跑進人群。

  阿牛被拖出去前,還在回頭。

  洛依然抬起手腕,銅鈴輕輕響了聲。

  阿牛看見了。

  他不掙了。

  因為曾經師父說過,鈴鐺響,人就在,人在,人間就在!

  洛依然站在長街中間,慢慢拔出凜冬。

  她看向西門。

  遠遠的,是曾經一起喝酒吃肉的兄弟,是揹著孩子逃命的百姓,是她親手掛起來的聚義堂。

  她突然眼神軟了下來,眼圈也有些翻紅,連聲音都有些控制不住了。

  但她仍舊咬了咬牙,低聲說了句。

  「兄弟們......」

  「都給我活著......」

  說完,她轉過身。

  眼底再也沒有軟的東西!

  東城門轉瞬就要破了,屍臭味已經撲來。

  洛依然腳尖點地,紅衣掠出。

  銅鈴聲壓過了鬼嘯。

  直奔,東城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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