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鬼市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回到老黃家,天色已經暗了。

  臨北的黃昏比南豐短,太陽一落山,黑得特別快。

  逼仄的巷子裡路燈還沒亮,老黃的院門在暮色里只剩一個輪廓。

  劉年搬了把破藤椅坐在院子裡,等斗爺的電話。

  方櫻蘭的虛影立在院中那架豆秧旁邊,微微側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

  三姐的桃木劍靠在牆根,安安靜靜的。

  老黃在屋裡頭翻箱倒櫃,把存的黃豆往一個舊布袋裡裝。

  一邊裝一邊嘟囔:「這可是我攢了三年的……一顆一顆摘的……」

  劉年懶得搭理他。

  沒過多久,手機響了。

  斗爺。

  「談妥了。今晚子時,古玩一條街東頭盡頭,有一面綠色鐵皮擋板。到了那兒,把銅牌亮出來,自然有人接你。」

  劉年記下了。

  「小劉,聽我一句。」

  斗爺的聲音里多了點什麼,「鬼市的規矩比陽間的法律還狠。進去之後,別碰不該碰的人,別問不該問的事兒。看中什麼東西,該還價還價,但還完了,賣家認可,掏錢就買,別墨跡。」

  「還有......」

  「裡面的人,不全是人。」

  斗爺掛了電話。

  劉年把手機螢幕按滅,摸了摸下巴。

  不全是人。

  有意思。

  斗爺的能耐是真不可小覷啊!

  跟這些賣家玩,也就得是下過墓的他了!

  入夜之後的臨北,跟白天判若兩城。

  本書首發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古玩一條街白天人擠人,到處是舉著放大鏡端詳瓷器底款的老頭兒,和對著手串拍短影片的小姑娘。

  這會兒,連個人影都見不著了。

  劉年和老黃走在街上,腳步聲在空曠的街上彈來彈去。

  老黃的腰間鼓鼓囊囊的,那是一整袋黃豆。

  走了大約七八分鐘,街道在前方拐了個彎。

  拐角之後,路突然到了頭。

  一面綠色鐵皮擋板橫在路中間,少說三米高。

  鐵皮上「前方施工請繞行」幾個白漆大字歪歪扭扭的。

  擋板左右兩側塞滿了雜物。

  看上去就是個普通的施工圍擋,任何路過的行人都不會多看一眼。

  但劉年卻看出了端倪。

  鐵皮擋板的縫隙里,有光。

  老黃也看見了。

  他的手伸進袋子裡,握住了一把豆子。

  「有人。」方櫻蘭輕聲開口,「擋板後面。十幾個……不,更多。」

  劉年深吸一口氣。

  從兜里摸出斗爺給的銅牌,攥在手心裡。

  他沖鐵皮擋板走了過去。

  走到三步遠的時候,鐵皮後面的光忽然滅了。

  然後,擋板最大的接縫處,無聲無息地伸出一隻手。

  緊隨其後的,是半張臉。

  那張臉很白,白得不正常,兩隻眼珠子烏黑髮亮,上下掃了劉年和老黃一遍。

  目光最後落在劉年掌心的銅牌上。

  縫隙往兩邊一推,鐵皮板無聲地滑開了。

  劉年握著銅牌,邁步走了進去。

  老黃咽了口唾沫,緊跟其後。

  鐵皮板在他們身後合攏。

  前方是一條向下的石階,兩側點著油燈,昏黃的火焰映在石壁上,影子亂晃。

  石階盡頭,隱隱有人聲傳來。

  嘈雜的,低沉的,壓著嗓子討價還價的。

  劉年明白,鬼市,到了!

  石階走到底,眼前豁然開朗。

  劉年原以為所謂的鬼市,怎麼也得是個陰森森的地方。

  可結果,是一條街。

  準確地說,是一條被挖在地下的街。

  街不算寬,三個人並排走剛剛好。

  但攤位密得很。

  每隔幾步就有一個。

  攤主面前鋪著黑布或者舊麻袋,上頭擺著大大小小的物件兒。

  人也多。

  比劉年想像中多得多。

  三三兩兩的買家在攤位前蹲著,壓低嗓子跟攤主嘀咕。

  沒有人大聲說話,所有的交談都控制在兩步之內能聽見的範圍。

  最扎眼的是,每個人臉上都戴著面具。

  各式各樣的面具。

  燈光底下,幾十張面具或立或蹲,影子交疊在牆面上,氛圍感拉滿了。

  劉年剛踏進街口,就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體格壯碩,手裡盤著倆核桃,腦袋上扣著一個豬八戒面具。

  配上底下那身黑色夾克,看著有些滑稽。

  但那倆核桃的「咔咔」聲,劉年太熟了。

  「斗爺?」劉年壓著聲叫了一句。

  豬八戒扭過頭,「嗯」了一聲。

  「來得挺準時啊!」

  斗爺摸出兩副面具,遞過來。

  兩張都是青面獠牙的模樣,眼眶挖了兩個窟窿,嘴巴齜著四顆尖牙,做工粗糙,跟廟會上五塊錢一副的差不多。

  「戴上。」斗爺說,「鬼市的規矩,進了這道門檻兒,不能露真容。不管你是買還是賣。」

  劉年接過來翻了翻。

  「攤主也戴?」他問。

  「都戴。」

  「那怎麼分辨誰是誰?」

  斗爺盤核桃的手頓了一下:「你分辨他幹嗎?在這兒,看東西,不看人。看上什麼掏錢拿走,看不上扭頭就走。誰是誰,不重要。」

  劉年和老黃把面具扣上,顯得有些拘謹。

  他往街道裡頭望了一眼。

  燈影搖晃,面具林立。

  一個攤位旁邊站著個人,身形瘦長,穿著一件不知道什麼年代的對襟長衫,紋絲不動地杵在那兒。

  劉年盯著長衫男看了兩秒。

  那人的胸腔沒有起伏。

  劉年收回目光,想起斗爺在電話里說的那句話。

  「裡面的人,不全是人。」

  之前道門十九叔跟他提過,詭異復甦了。


  現在看來,人家說得還保守了。

  「走,跟緊了。」斗爺邁步往前。

  劉年和老黃跟在後頭。

  「先跟你們交個底。」斗爺走著,聲音壓得很低,「這地方不比外頭。外頭要是買東西被坑了,你還能找工商投訴。這兒?不存在的。銀貨兩訖,出了這道門,誰也不認識誰。」

  「所以規矩要記牢了。」

  「在這兒買東西,不叫'買',叫'看星星'。」

  「你對著人家說'我想看看這個',人家理都不理你。你得說'這顆星星亮',或者'我想看看星星',攤主才搭你的話。」

  劉年點頭。

  「要是你買了個假貨,那叫'買月亮'。」

  斗爺的豬八戒面具往後偏了偏,「月亮是假的,懂吧?看著亮,其實是借的光。這種事在鬼市經常有,沒人替你做主,怪你自己眼拙。」

  劉年又點頭。

  「還有,東西分'生坑'和'熟坑'。」

  「'生坑'是剛從土裡刨出來的,沒經過任何盤玩和修復,原汁原味。」

  「'熟坑'是出了土之後流轉過的,有人盤過,有人把玩過,甚至被修補過的。生坑貴,熟坑看品相。」

  老黃在後頭插了一嘴:「那要是東西來路不正呢?」

  「來路不正的東西,行話叫'洗過澡'。」斗爺沒回頭,「做舊了,改了色了,把來路給抹乾淨了。你要是看不出來,那就是你的事了。」

  「還有一種叫'地龍'。」斗爺的語速慢了下來,「這個詞你們最好別主動提。地龍指的是直接從墓裡帶出來、連土都沒擦的東西。這種物件兒,水深。」

  劉年把這些暗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對了。」斗爺又補了一句,「交易完了之後,叫'天亮走路'。意思是各走各的,別回頭,別打聽對方是誰,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那要是有人賴帳呢?」劉年問。

  斗爺停了一步。

  「鬼市開了這麼些年,沒出過賴帳的。」

  他沒解釋為什麼沒出過。

  但劉年覺得,不需要解釋。

  一個連鬼都來做買賣的地方,敢賴帳的人,怕是比鬼走得還快。

  三個人沿著街道慢慢往前走。

  劉年一邊走,一邊掃兩側的攤位。

  靠近入口的幾個攤位,賣的都是些常見的玩意兒。

  銅錢串子、殘缺的瓷碗、缺了角的石章、發綠的銅鏡。

  品相參差不齊,大多數一看就是熟坑貨,不值什麼錢。

  再往裡走,東西就不一樣了。

  一個攤位上擺著一排陶俑,每個巴掌大小,面部表情各異。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表情扭曲得不像人類能擺出來的樣子。

  劉年多瞅了兩眼,賣家的面具歪向他這邊,正要開口招攬,斗爺的大手拍在他肩膀上,往前一帶。

  「別看,泥活兒,不乾淨。」

  「按照規矩,我平時是不來鬼市的!就怕你們在我這吃了虧,所以今天才壞了我的規矩!」

  斗爺這話像是邀功,劉年沒搭茬。

  再往前,一個戴著關公面具的攤主面前鋪著紅絨布,上面只擺了三樣東西。

  一枚黑玉扳指,一把斷了尖的短刀,還有一隻巴掌大的銅蛤蟆。

  六姐方櫻蘭忽然在劉年耳邊輕聲開口:「那把短刀……上面有血紋。舊血,年頭很長了。」

  劉年沒有停步,目光從那把斷刀上滑過去。

  又走了一段,老黃緊趕兩步湊到劉年耳邊:「老弟,我總覺得有人盯著我。」

  「廢話,你看看你周圍,哪張臉不在盯著你?」

  老黃說的不全是心理作用。

  劉年也感覺到了。

  鬼市裡的目光很雜。

  有些是好奇的,有些是警惕的,還有些……說不上來,就是不太對勁。

  隔了幾個攤位,一個穿灰布罩衫的攤主正跟一個買家低聲較價。

  買家蹲著,把一隻青銅爵杯舉起來轉著看了看,嘴裡蹦出一句:「這星星不亮啊,老闆。底下的鏽不對,洗過澡的吧?」

  攤主冷聲一笑:「爺,這是正經地龍。剛起的堆兒,土腥氣你自己聞。」

  買家湊近聞了聞,放下了,搖頭走人。

  劉年注意到,那個買家起身的時候,腳底下沒有聲響。

  一點都沒有。

  劉年扭過頭不再看了。

  斗爺帶著兩人轉過一個彎,面前的街道分成了兩岔。

  左邊窄一些,燈光更暗,攤位稀疏。

  右邊寬敞,燈火通明,人也更多。

  「左邊那條,是賣'硬貨'的。」斗爺停下來,壓著嗓子解釋,「硬貨就是正經從坑裡出來的大件兒。價高,水深。沒熟人帶著別進去,容易來拉牛的。」

  「拉牛?」老黃問。

  「託兒。」劉年替斗爺回答了,「中間人,幫著哄抬價格或者引你進套。」

  斗爺的豬八戒面具點了一下,「小劉明白。你們兩個進去了就是大頭。」

  「大頭?」老黃的聲音更虛了。

  「新手,不懂行,逮住了往死里宰。」斗爺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這趟我全程陪著,誰也別想抓你們的大頭。」

  三個人走了右邊那條。

  劉年一邊走一邊暗暗記路。

  這地方不大,滿打滿算兩百來米的縱深,但攤位少說也有四五十個。

  他在找一樣東西。

  屍體。

  六姐需要的肉身!

  但轉了小半圈下來,什麼骨頭、什麼人形的東西,一樣都沒見著。

  攤位上的東西五花八門,唯獨這一項,影子都沒有。

  劉年的心往下沉了沉。

  「斗爺。」他湊過去,「我想看的那種'星星',怎麼一顆都沒有?」

  斗爺的步子慢了一拍。

  「你說的那種貨,不是擺在明面上的。那玩意兒風險太大,就算有,也不會鋪在攤子上。得找對人,私底下談。」

  「那今晚能找到嗎?」

  斗爺沒說話,核桃轉了兩圈。

  「難。今天來出貨的,大多是玩小件兒的。你要的那種,得碰。」

  劉年悶著頭往前走,心裡窩著一股火。

  大老遠跑到臨北,又是查案又是跑腿,結果到了鬼市,六姐最需要的東西,沒有。

  他在一個賣銅鏡的攤位前停了下來,不是想看銅鏡,純粹是不想走了。

  悶得慌。

  老黃蹲到他旁邊,小聲說:「老弟,要不咱……再轉一圈?說不定後頭有。」

  劉年沒吭聲。

  方櫻蘭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來,語氣平靜得很:「不急。既然來了,先把聚寶盆的事摸清楚,我的事可以再等等。」

  六姐越是這麼說,劉年心裡越不是滋味。

  她連個實體都沒有,飄著跟他們一路奔波,從來不抱怨,從來不催促。

  現在輪到辦她的事了,一圈轉下來,空手。

  劉年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斗爺,聚寶盆的源頭也在鬼市對吧?」

  「嗯。小趙說是從這兒買的。」

  「賣給他的人,今晚在不在?」

  斗爺的核桃停了。

  豬八戒面具底下傳出一聲低笑:「我正想帶你過去。」

  他抬手,指了指左邊那條更暗的岔路。

  「硬貨那條道,最裡頭,有個只賣金器的主兒。上個月才冒出來的,以前沒見過。我問了幾個老面孔,都不認識他。」

  「小趙的聚寶盆,就是從他手裡買的。」

  劉年看著那條昏暗的窄巷,眼睛眯了起來。

  六姐的屍體暫時找不到。

  但聚寶盆的線索,送到嘴邊了。

  「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