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面子
老太太進門先看見孫子臉上的紅印，當場就急了：「咋還動手了？穩穩都多大了。」
陳志遠坐在炕沿上沒吭聲。
陳發看到孫子的臉，回過頭看了一眼陳志遠。坐下以後問陳穩：「還是為了不上學的事？」
陳穩點頭：「爺，我想跟我爸媽去安州。」
「去了幹啥？」
「不知道。先找活，啥不會再學。」
陳發聽完，看了孫子一陣，又問陳志遠：「你還記不記得你二十來歲那陣？」
「咋了？」
「我讓你在鋪子裡好好干，你非要去廣州。那時候你聽了嗎？」
陳志遠沒說話。
「我跟你急眼，說外頭啥樣你都不知道，拿家裡那點錢出去，賠了咋整。後來為這事咱們分了家，讓你自己單過，以為能改變你的想法。最後你還是去了。」陳發往陳穩那邊看了一眼，「穩穩現在這股犟勁，你覺著隨誰？」
劉淑珍還在心疼孫子的臉，聽到這裡忍不住接了一句：「你們老陳家這爺幾個，一個比一個犟。」
陳志遠皺著眉：「那不一樣。我那時候——」
「有啥不一樣？」陳發打斷他，「你那時候覺著自己想明白了，我怎麼拽你也拽不回來。現在他也是。你硬把孩子留學校，人是坐那兒了，可心思天天跟著你們去安州，你覺得他能學進去多少？」
「那就讓他不上了？明年就高考了……」
「我沒說讓他不上。」陳發說，「能不能先停學一年，你去學校問問，讓他和你們出去撞撞南牆在最後決定。真後悔了，到時候想回來還能回來。不能現在一衝動，就直接退學，那就徹底把後頭的路也堵死了。」
陳志遠低著頭，手裡從煙盒裡拿出一根煙點著了。
陳發又問：「你當年出去，我氣歸氣，分家的時候不還是把縫紉機給你了？為啥？」
陳志遠抽了一口煙，看著父親沒吱聲。
那台舊腳踏縫紉機還在後屋。分家那年，陳發讓人抬出來，他說自己要去廣州進電器，拿縫紉機幹什麼。父親當時只回了一句：真有一天賠得吃不上飯，蹬它還能換口飯。
十幾年過去，這句話意思原來在這裡等著呢。
陳發沒再拿當年的事教訓兒子，只說：「人想往前走沒啥錯，後路也得給自己留一個。穩穩的書先別扔，想跟著去就去鍛鍊鍛鍊，後悔了就麻溜回來好好讀書。」
那天晚上父子倆沒再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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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睡覺時，陳志遠站在西屋門口說：「明天我去趟學校。退學不行。能辦休學就休學，先停一年。」
陳穩問：「那我能跟你們去安州？」
「你不是非要跟著嗎？」陳志遠看他一眼，「去了以後，你要還這麼犟，不聽話，就趕緊滾回來。」
「嗯呢。」
「嗯呢個屁。」
話還是不咋好聽，可火氣已經沒了。陳志遠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說：「臉還疼不疼了？」
陳穩走到門口歪著臉衝著陳志遠：「你看…還在發燒呢，能不疼嗎？」
「活該，那手巾敷一下。」
「心疼了吧？」陳穩笑著調侃著父親。
「滾犢子…」
陳志遠轉身進了東屋，咣當一下關上了門。
接下來幾天，陳家準備離開的消息慢慢傳開。第一個專門過來留陳志遠的，是李國慶。
國慶沙發廠這幾年在豐和縣已經有了名氣。最早後院搭棚子做沙發的時候，沙發布、彈簧、人造革還是陳志遠一趟一趟從南邊幫著捎回來的；後來李國慶停薪留職，把廠子真正支了起來，附近幾個縣也有人過來拉貨。
他進門看了看空蕩蕩的屋子後，坐在一個馬紮上，掏出煙遞給陳志遠一支，陳志遠拿出火柴給他點燃上。兩個人開始沒說話，過了一陣李國慶開口：「你真準備去安州？」
「先過去看看。」
「有啥看的。你到我廠子裡來吧。」李國慶說得很直接，「我現在缺個能往外跑的人。木頭、海綿、布料這些我懂，外頭的路子我不如你。你過來，咱哥倆一起干。」
陳志遠笑了一下：「你那廠子好不容易弄起來，我去了再給你整黃了。」
「當年我要做沙發，那些輔料不都是你幫我往回帶的？多少你也了解一些，咱們一起弄肯定能做大。」
「你可拉倒吧。」
李國慶聽出來他不準備答應，臉也沉下來：「那你繼續做服裝也行。你跑這麼多年了，我給你拿五千，咱們從哪裡跌倒，再從哪裡爬起來。」
這個辦法陳志遠不是沒想過，真要想繼續干老本行，不用誰給拿本錢也能繼續做。
廣州、寧鑒，認識他的供貨商和客戶都不少。真開口，借錢可能費點勁，拿貨要個帳期肯定是沒問題的。可正因為他知道自己能賒到貨，才更不敢輕易再走這條路。
「外頭這十多萬還沒清呢。」陳志遠說，「我現在再欠一批貨，賣順了是能緩口氣。要再壓手裡呢？房子、門市、車都沒了，下一回我拿啥還？」
李國慶看了看他沒接上。
陳志遠給他倒了杯水：「你那邊我也不能去。不是因為別的。你現在這攤子是一點點幹起來的，我背著這些帳進去，今天這個來找我要帳，明天那個堵到廠門口，叫啥事啊。再說，我現在也想換個地方。」
「換地方饑荒就沒了？」
「換個環境從頭開始。」
「那你圖啥？你都四十多了，還折騰啥？」
陳志遠停了一下：「圖沒人認識我，我就不用顧慮風言風語。」
李國慶看著他。
「在豐和，我以前開車從街上過，誰都知道我陳志遠是做買賣的。有房有車……」陳志遠接著又說，「現在房賣了，車也沒了。我要是真去市場邊擺個攤，半條街不到一天就都得知道。人家不一定瞧不起咱，可我自己受不了這種落差。」
「嗯，咱們不就是為了面子活著嗎？。」陳志遠沒跟他犟，接著又說：「你敢說你不在乎面子？」
李國慶讓他這一句堵得半天沒說話。臨走時只留下了一句：「哪天后悔了就回來。廠子那邊一直都有你的位置，別跟我扯那些沒用的面子不面子的。」
陳志遠坐在炕沿上沒吭聲。
陳發看到孫子的臉，回過頭看了一眼陳志遠。坐下以後問陳穩：「還是為了不上學的事？」
陳穩點頭：「爺，我想跟我爸媽去安州。」
「去了幹啥？」
「不知道。先找活，啥不會再學。」
陳發聽完，看了孫子一陣，又問陳志遠：「你還記不記得你二十來歲那陣？」
「咋了？」
「我讓你在鋪子裡好好干，你非要去廣州。那時候你聽了嗎？」
陳志遠沒說話。
「我跟你急眼，說外頭啥樣你都不知道，拿家裡那點錢出去，賠了咋整。後來為這事咱們分了家，讓你自己單過，以為能改變你的想法。最後你還是去了。」陳發往陳穩那邊看了一眼，「穩穩現在這股犟勁，你覺著隨誰？」
劉淑珍還在心疼孫子的臉，聽到這裡忍不住接了一句：「你們老陳家這爺幾個，一個比一個犟。」
陳志遠皺著眉：「那不一樣。我那時候——」
「有啥不一樣？」陳發打斷他，「你那時候覺著自己想明白了，我怎麼拽你也拽不回來。現在他也是。你硬把孩子留學校，人是坐那兒了，可心思天天跟著你們去安州，你覺得他能學進去多少？」
「那就讓他不上了？明年就高考了……」
「我沒說讓他不上。」陳發說，「能不能先停學一年，你去學校問問，讓他和你們出去撞撞南牆在最後決定。真後悔了，到時候想回來還能回來。不能現在一衝動，就直接退學，那就徹底把後頭的路也堵死了。」
陳志遠低著頭，手裡從煙盒裡拿出一根煙點著了。
陳發又問：「你當年出去，我氣歸氣，分家的時候不還是把縫紉機給你了？為啥？」
陳志遠抽了一口煙，看著父親沒吱聲。
那台舊腳踏縫紉機還在後屋。分家那年，陳發讓人抬出來，他說自己要去廣州進電器，拿縫紉機幹什麼。父親當時只回了一句：真有一天賠得吃不上飯，蹬它還能換口飯。
十幾年過去，這句話意思原來在這裡等著呢。
陳發沒再拿當年的事教訓兒子，只說：「人想往前走沒啥錯，後路也得給自己留一個。穩穩的書先別扔，想跟著去就去鍛鍊鍛鍊，後悔了就麻溜回來好好讀書。」
那天晚上父子倆沒再吵。
🅣🅦看書📕🅢🅗🅤.🅣🅦
快睡覺時，陳志遠站在西屋門口說：「明天我去趟學校。退學不行。能辦休學就休學，先停一年。」
陳穩問：「那我能跟你們去安州？」
「你不是非要跟著嗎？」陳志遠看他一眼，「去了以後，你要還這麼犟，不聽話，就趕緊滾回來。」
「嗯呢。」
「嗯呢個屁。」
話還是不咋好聽，可火氣已經沒了。陳志遠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說：「臉還疼不疼了？」
陳穩走到門口歪著臉衝著陳志遠：「你看…還在發燒呢，能不疼嗎？」
「活該，那手巾敷一下。」
「心疼了吧？」陳穩笑著調侃著父親。
「滾犢子…」
陳志遠轉身進了東屋，咣當一下關上了門。
接下來幾天，陳家準備離開的消息慢慢傳開。第一個專門過來留陳志遠的，是李國慶。
國慶沙發廠這幾年在豐和縣已經有了名氣。最早後院搭棚子做沙發的時候，沙發布、彈簧、人造革還是陳志遠一趟一趟從南邊幫著捎回來的；後來李國慶停薪留職，把廠子真正支了起來，附近幾個縣也有人過來拉貨。
他進門看了看空蕩蕩的屋子後，坐在一個馬紮上，掏出煙遞給陳志遠一支，陳志遠拿出火柴給他點燃上。兩個人開始沒說話，過了一陣李國慶開口：「你真準備去安州？」
「先過去看看。」
「有啥看的。你到我廠子裡來吧。」李國慶說得很直接，「我現在缺個能往外跑的人。木頭、海綿、布料這些我懂，外頭的路子我不如你。你過來，咱哥倆一起干。」
陳志遠笑了一下：「你那廠子好不容易弄起來，我去了再給你整黃了。」
「當年我要做沙發，那些輔料不都是你幫我往回帶的？多少你也了解一些，咱們一起弄肯定能做大。」
「你可拉倒吧。」
李國慶聽出來他不準備答應，臉也沉下來：「那你繼續做服裝也行。你跑這麼多年了，我給你拿五千，咱們從哪裡跌倒，再從哪裡爬起來。」
這個辦法陳志遠不是沒想過，真要想繼續干老本行，不用誰給拿本錢也能繼續做。
廣州、寧鑒，認識他的供貨商和客戶都不少。真開口，借錢可能費點勁，拿貨要個帳期肯定是沒問題的。可正因為他知道自己能賒到貨，才更不敢輕易再走這條路。
「外頭這十多萬還沒清呢。」陳志遠說，「我現在再欠一批貨，賣順了是能緩口氣。要再壓手裡呢？房子、門市、車都沒了，下一回我拿啥還？」
李國慶看了看他沒接上。
陳志遠給他倒了杯水：「你那邊我也不能去。不是因為別的。你現在這攤子是一點點幹起來的，我背著這些帳進去，今天這個來找我要帳，明天那個堵到廠門口，叫啥事啊。再說，我現在也想換個地方。」
「換地方饑荒就沒了？」
「換個環境從頭開始。」
「那你圖啥？你都四十多了，還折騰啥？」
陳志遠停了一下：「圖沒人認識我，我就不用顧慮風言風語。」
李國慶看著他。
「在豐和，我以前開車從街上過，誰都知道我陳志遠是做買賣的。有房有車……」陳志遠接著又說，「現在房賣了，車也沒了。我要是真去市場邊擺個攤，半條街不到一天就都得知道。人家不一定瞧不起咱，可我自己受不了這種落差。」
「嗯，咱們不就是為了面子活著嗎？。」陳志遠沒跟他犟，接著又說：「你敢說你不在乎面子？」
李國慶讓他這一句堵得半天沒說話。臨走時只留下了一句：「哪天后悔了就回來。廠子那邊一直都有你的位置，別跟我扯那些沒用的面子不面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