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大窟窿
陳志遠在綏城又待了幾天。
貨場、消防隊、邊貿公司、貨櫃那邊，該跑的地方都跑完了。俄羅斯客戶那五萬訂金也確定要退。事情一件件落下來，他每天都給家裡打電話。
出事後的第一個電話，是天亮以後打的。
電話剛接通，李素芬就在那頭問：「貨發出去了？」
陳志遠一宿沒睡，嗓子都是啞的。
「貨櫃著火了。」
「啊……那咱們貨呢？」
「基本都燒沒了。」
電話那頭一下沒聲了。
過了幾秒，李素芬才問：「人傷到沒？」
「我沒事。著火的時候我在招待所呢。」
「真沒傷著？」
「沒有，我到的時候火都滅了。」
李素芬鬆了口氣，緊接著又問：「那三十多萬的貨，全沒了啊？」
「現在還沒清理完，差不多都沒了，剩下的也都泡在水裡了。」
「那貨場咋說？貨在他們場地，他們不給賠嗎？」
「還在查咋著的火，責任還沒定。」
「你買保險了嗎？」
陳志遠沒說話。
李素芬一下聽明白了。
「你沒買？」
「沒有。」
「這麼大一批貨你咋沒買保險？」
陳志遠閉了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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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頭幾次都沒買……」
「前頭幾次才多少錢！」
她聲音一下高起來，說完又停住了。
電話兩邊都沒聲。
過了一會兒，李素芬才問：「那現在咋辦？」
「不知道。先等消防查完。」
「俄羅斯那邊呢？」
「我還沒跟他們說，但估計也快知道了。」
「那五萬訂金呢？」
「真交不了貨，就得退。」
「王老闆那還欠著八萬呢。」
陳志遠靠在值班室外面的牆上，半天才說：「別說了，等我回去再想辦法。」
李素芬沒再埋怨他。她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掛電話以前，只說了一句：「你先把那邊的事弄明白。你得注意身體，別再出啥事。」
以後的幾天裡，兩口子一天至少通一次電話。
火災原因出來了，陳志遠告訴她，是箱子裡面的菸頭引燃的。貨場不認責任，他也告訴了她。
俄羅斯客戶等不了補貨，五萬訂金得退。幸好當時收條寫的是「訂貨意向款」，要是「定金」，就得雙倍退還。
到底虧進去多少錢、外面還欠多少，他一直沒在電話里細算。不是不想說，是他自己也沒完全算明白。
李素芬這幾天在家同樣沒睡好。
晚上躺下以後，腦子裡來回就是那幾個數。
家裡的八萬多，全壓進去了。
王老闆八萬，一個月兩千四的利息。
兩個熟人那裡還有一萬多。
現在客戶的五萬訂金也要往回退。
她算不清最後到底差多少，只知道家裡這些年攢下來的錢，這一下恐怕是全沒了。
有兩天半夜醒過來，她摸黑坐在炕上，第一件事就是看東屋桌上的固定電話。
怕它響。
又盼著它響。
怕綏城那邊再出什麼事，又想趕緊知道陳志遠那邊到底辦得怎麼樣。
陳穩問過她：「我爸啥時候回來？」
李素芬只說：「快了，這幾天吧。」
「貨真的全燒了？」
「你別管這些，念你的書。」
說完這句話，她自己卻在灶屋坐了半天。
到第四天晚上，陳志遠打電話回來，說該辦的手續差不多都辦完了，第二天往家走。
李素芬問：「那邊真的一點都賠不了啊？」
「現在看，夠嗆。著火點是從貨櫃裡面著的，和人家貨場沒有關係。幸好發現及時，這要是燒到其他貨櫃就更完了。」
「那……那咱們這次到底賠多少。你總該有個大概數吧？」
陳志遠沉默了一會兒。
「大概二十多萬吧，具體的回去再算。」
李素芬一聽這句話，心裡反而更沉了。
「家裡的八萬多也全在這裡了吧？」
陳志遠沒回答。
李素芬握著電話，也沒再往下問。
過了一會兒，她說：「事情讓咱們攤上了，也別上火了，人沒事比啥都強。你回來路上慢點開車。」
第二天下午，那輛松花江麵包車開進院子。
李素芬聽見車聲就從屋裡出來了。
幾天沒見，陳志遠鬍子冒出來一層，眼窩發黑，人明顯瘦了。她站在台階上看了他幾秒。前幾天電話里已經問過好幾遍人有沒有傷著，可真等人站到眼前，她還是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真沒傷著？」
「沒有。」
「那就行。」
李素芬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帳本都帶回來了？」
「帶了。」
「進屋吧。」
陳穩還沒放學。
兩口子坐到東屋，陳志遠把隨身帶回來的帳本、借條和幾張單據拿出來，一樣一樣放到桌上。
李素芬這些年跟著他過日子，生意上的細帳後期做大了也就沒怎麼參與，可家裡有多少錢、哪筆是自己的、哪筆是借來的，她心裡有數。
「俄羅斯那邊五萬得退？」
「得退。貨沒過去，人家秋貨還等著賣，不能壓人家訂金。」
「王老闆那八萬呢？」
「這個月利息先給上，本金得往後拖一拖。」
「他能讓你拖？」
「不知道。我去說，不行再想辦法。」
李素芬又問：「咱那八萬多也沒了唄。」
陳志遠沒抬頭。
「嗯，都在貨里。」
這句話出來以後，李素芬半天沒說話。
前些年做家電、跑廣州，後來換成服裝，一筆一筆掙下來的錢都在裡面。家裡除了買了冰箱、彩電，換了麵包車，剩下能拿出來的現錢，這回也基本掏空了。
李素芬把桌上的借條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
「你說你這回咋一下壓這麼大一批貨呢，家底沒了不說，外面還欠了十幾萬。」
陳志遠低聲說：「誰能想到能出這種事？」
「那也……」
李素芬本來還想說，見他一直低著頭，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然後寬慰地說：
「算了，貨都燒了，說這些還有啥用。」
陳志遠點了一根煙。
「明天我出去問問，看能不能先湊上五萬。」
「找誰？」
「做買賣這些年認識那麼多人，挨個問吧。」
「老宅那邊呢？」
「老爺子也不可能有這麼多，再說……」
李素芬看他一眼，沒再提。
當年陳志遠要出去做買賣，陳發本來就不贊成。後來掙了錢，父子倆誰也沒拿這事再說什麼。現在一把賠個底掉，讓陳志遠回去張嘴跟老父親借錢，他自己過不了這一關。
貨場、消防隊、邊貿公司、貨櫃那邊，該跑的地方都跑完了。俄羅斯客戶那五萬訂金也確定要退。事情一件件落下來，他每天都給家裡打電話。
出事後的第一個電話，是天亮以後打的。
電話剛接通，李素芬就在那頭問：「貨發出去了？」
陳志遠一宿沒睡，嗓子都是啞的。
「貨櫃著火了。」
「啊……那咱們貨呢？」
「基本都燒沒了。」
電話那頭一下沒聲了。
過了幾秒，李素芬才問：「人傷到沒？」
「我沒事。著火的時候我在招待所呢。」
「真沒傷著？」
「沒有，我到的時候火都滅了。」
李素芬鬆了口氣，緊接著又問：「那三十多萬的貨，全沒了啊？」
「現在還沒清理完，差不多都沒了，剩下的也都泡在水裡了。」
「那貨場咋說？貨在他們場地，他們不給賠嗎？」
「還在查咋著的火，責任還沒定。」
「你買保險了嗎？」
陳志遠沒說話。
李素芬一下聽明白了。
「你沒買？」
「沒有。」
「這麼大一批貨你咋沒買保險？」
陳志遠閉了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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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頭幾次都沒買……」
「前頭幾次才多少錢！」
她聲音一下高起來，說完又停住了。
電話兩邊都沒聲。
過了一會兒，李素芬才問：「那現在咋辦？」
「不知道。先等消防查完。」
「俄羅斯那邊呢？」
「我還沒跟他們說，但估計也快知道了。」
「那五萬訂金呢？」
「真交不了貨，就得退。」
「王老闆那還欠著八萬呢。」
陳志遠靠在值班室外面的牆上，半天才說：「別說了，等我回去再想辦法。」
李素芬沒再埋怨他。她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掛電話以前，只說了一句：「你先把那邊的事弄明白。你得注意身體，別再出啥事。」
以後的幾天裡，兩口子一天至少通一次電話。
火災原因出來了，陳志遠告訴她，是箱子裡面的菸頭引燃的。貨場不認責任，他也告訴了她。
俄羅斯客戶等不了補貨，五萬訂金得退。幸好當時收條寫的是「訂貨意向款」，要是「定金」，就得雙倍退還。
到底虧進去多少錢、外面還欠多少，他一直沒在電話里細算。不是不想說，是他自己也沒完全算明白。
李素芬這幾天在家同樣沒睡好。
晚上躺下以後，腦子裡來回就是那幾個數。
家裡的八萬多，全壓進去了。
王老闆八萬，一個月兩千四的利息。
兩個熟人那裡還有一萬多。
現在客戶的五萬訂金也要往回退。
她算不清最後到底差多少，只知道家裡這些年攢下來的錢，這一下恐怕是全沒了。
有兩天半夜醒過來，她摸黑坐在炕上，第一件事就是看東屋桌上的固定電話。
怕它響。
又盼著它響。
怕綏城那邊再出什麼事，又想趕緊知道陳志遠那邊到底辦得怎麼樣。
陳穩問過她：「我爸啥時候回來？」
李素芬只說：「快了，這幾天吧。」
「貨真的全燒了？」
「你別管這些，念你的書。」
說完這句話，她自己卻在灶屋坐了半天。
到第四天晚上，陳志遠打電話回來，說該辦的手續差不多都辦完了，第二天往家走。
李素芬問：「那邊真的一點都賠不了啊？」
「現在看，夠嗆。著火點是從貨櫃裡面著的，和人家貨場沒有關係。幸好發現及時，這要是燒到其他貨櫃就更完了。」
「那……那咱們這次到底賠多少。你總該有個大概數吧？」
陳志遠沉默了一會兒。
「大概二十多萬吧，具體的回去再算。」
李素芬一聽這句話，心裡反而更沉了。
「家裡的八萬多也全在這裡了吧？」
陳志遠沒回答。
李素芬握著電話，也沒再往下問。
過了一會兒，她說：「事情讓咱們攤上了，也別上火了，人沒事比啥都強。你回來路上慢點開車。」
第二天下午，那輛松花江麵包車開進院子。
李素芬聽見車聲就從屋裡出來了。
幾天沒見，陳志遠鬍子冒出來一層，眼窩發黑，人明顯瘦了。她站在台階上看了他幾秒。前幾天電話里已經問過好幾遍人有沒有傷著，可真等人站到眼前，她還是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真沒傷著？」
「沒有。」
「那就行。」
李素芬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帳本都帶回來了？」
「帶了。」
「進屋吧。」
陳穩還沒放學。
兩口子坐到東屋，陳志遠把隨身帶回來的帳本、借條和幾張單據拿出來，一樣一樣放到桌上。
李素芬這些年跟著他過日子，生意上的細帳後期做大了也就沒怎麼參與，可家裡有多少錢、哪筆是自己的、哪筆是借來的，她心裡有數。
「俄羅斯那邊五萬得退？」
「得退。貨沒過去，人家秋貨還等著賣，不能壓人家訂金。」
「王老闆那八萬呢？」
「這個月利息先給上，本金得往後拖一拖。」
「他能讓你拖？」
「不知道。我去說，不行再想辦法。」
李素芬又問：「咱那八萬多也沒了唄。」
陳志遠沒抬頭。
「嗯，都在貨里。」
這句話出來以後，李素芬半天沒說話。
前些年做家電、跑廣州，後來換成服裝，一筆一筆掙下來的錢都在裡面。家裡除了買了冰箱、彩電，換了麵包車，剩下能拿出來的現錢，這回也基本掏空了。
李素芬把桌上的借條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
「你說你這回咋一下壓這麼大一批貨呢，家底沒了不說，外面還欠了十幾萬。」
陳志遠低聲說：「誰能想到能出這種事？」
「那也……」
李素芬本來還想說，見他一直低著頭，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然後寬慰地說：
「算了，貨都燒了，說這些還有啥用。」
陳志遠點了一根煙。
「明天我出去問問，看能不能先湊上五萬。」
「找誰？」
「做買賣這些年認識那麼多人，挨個問吧。」
「老宅那邊呢？」
「老爺子也不可能有這麼多，再說……」
李素芬看他一眼，沒再提。
當年陳志遠要出去做買賣，陳發本來就不贊成。後來掙了錢，父子倆誰也沒拿這事再說什麼。現在一把賠個底掉，讓陳志遠回去張嘴跟老父親借錢，他自己過不了這一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