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十歲生日
一九八八年春天，陳穩十歲。前邊那兩間門市裡的貨倒得越來越勤。今天摞一摞電視木箱，過幾天又添幾台錄音機、收音機，偶爾還有別人托陳志遠從廣州捎回來的小電器。陳穩放學以後最愛往前邊鑽。錄音機的卡艙為啥一按就彈開，電視後頭一排小孔幹啥用，收音機裝上電池怎麼就能出聲，他見著什麼都想問。
陳志遠有時候願意搭理他，碰上剛從外面回來、帳還沒算完，被問急了就是一句：「你咋這麼多為啥？」
陳穩也不往心裡去。這個不告訴，過幾天他還會再問另一個。去年冬天父親從廣州給他帶回來的那盒小螺絲刀，他一直收得很仔細，真碰上壞收音機、壞鬧鐘才肯拿出來。好東西陳志遠不讓他亂碰，他嘴上答應，心裡卻總覺得，不拆開看看，怎麼知道裡頭是啥。
一天陳穩放學回家，炕桌上擱著陳志遠那塊上海手錶。後蓋也有幾道劃痕。這塊表是陳志遠前年跑貨時買的看時間用，去廣州趕車、約人、點貨，都靠它。陳穩拿起來擰了兩下發條，又貼到耳邊聽。裡頭一直有細細的走動聲，滴答滴答的。他坐了一會兒，把自己的小螺絲刀盒摸了出來。
陳志遠晚上回來時，手錶已經攤在一張白紙上。錶帶放一邊，後蓋撂一邊，幾顆小螺絲被陳穩排成一溜，他手裡捏著一根縫衣針，正往機芯邊上輕輕撥。
「你…你幹啥呢？」
「看看。」
「看啥？」
「上弦後，它為啥會走。」
陳志遠過去拿起後蓋，又掃了眼白紙上的零件：「能裝回去不？」
陳穩一腦袋汗沒吭聲。
「我問你能不能裝回去。」
「……差不多。」
「差多少？」
陳穩這回徹底不說話了，腦袋埋得低低的。
已經做好挨揍的準備。
前院二柱子前陣子把他爸的收音機拆壞，被拿著笤帚追了半條胡同。這塊上海牌手錶比那台收音機值錢得多了。
李素芬聽見動靜從外面進來，看清桌面以後：「哎喲，我的小祖宗啊！你拆啥不行，非拆你爸這塊表？這可是他心頭肉！」
她抓過兒子的手就要打，抬了一半，又看了看陳志遠：「你也是，東西咋不放好？」
陳志遠氣樂了：「照你這麼說，還是我的錯了？」
「誰讓你給他買工具了，活該。」李素芬又看了看兒子，語氣軟下來，「他不就是好奇嘛，也不是故意糟蹋東西。」
陳志遠氣得真想揍他，手都抬起來了，最後還是把那幾顆小螺絲往白紙中間攏了攏：「別碰了。明天跟我去修表鋪。」
第二天，修表師傅把東西攤開看了一遍，先問：「誰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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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志遠朝旁邊一指：「他。」
師傅看了陳穩一眼：「小子，挺能耐啊。」
陳穩聽得出來，這不是誇他。
師傅拿鑷子撥了撥裡頭，說擺輪讓碰了，遊絲也亂了。陳志遠問：「還能修不？」
「能修。五塊錢。」
「還得看裡頭讓沒讓他碰壞。」師傅又補一句。
陳志遠臉一沉，掏錢時沒說話。回去路上拍著陳穩後腦勺：「下回拆東西以前，先想想自己能不能裝回去。」
陳穩問：「那要是特別想知道呢？」
「壞的隨便你研究，好的東西你不能隨便拆。」
「要是沒有壞的，我還想知道呢？」
陳志遠看他一眼：「那就等。」
「等到啥時候？」
「等你有本事裝回去的時候。」
陳穩沒再頂。他還是覺得父親小氣，明明一塊表里有那麼多東西，偏偏不讓看。可他也記住了修表師傅桌上那些小鑷子、小盤子，跟他那盒螺絲刀不一樣。原來拆開容易，裝回去是另一回事。
生日那天，李素芬一早買了排骨。家裡這幾年日子鬆快不少，吃肉不用再專等過年，可紅燒排骨端上桌，還是算正經硬菜。陳穩放學回來，書包往屋裡一扔就去掀鍋蓋，剛掀開一條縫，李素芬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洗手去。」
「我就看看熟沒熟。」
「熟沒熟也輪不到你先吃。」
「我今天生日。」
「生日手就不用洗了？」
陳穩只好去洗手。剛把手上的水甩干，院門響了，陳志遠提著網兜進來，裡頭裝著三瓶玻璃汽水。
陳穩一眼就看見了：「大白梨！」
「雪梅露。」陳志遠把網兜往桌上一放，「少點喝。」
「都是你的，但是不能多喝。」
「今天我生日。」
「生日也只能喝一瓶。」
晚飯時爺爺奶奶也過來了。陳發坐在炕沿上，話不多，奶奶進屋先看了看鍋里的排骨，又摸了摸陳穩的頭。陳志剛帶了幾本舊連環畫，陳志華給侄子縫了個新布筆袋。李鐵、李剛來得晚，兩個人進門就往陳穩手裡一人塞了兩塊錢。陳穩剛要攥起來，李素芬就說：「你倆這是幹啥？他一個孩子要這麼多錢幹啥。」
李剛說：「嫂子，給穩穩去買人頭像和溜溜的。」
「你倆就慣著他吧。」
陳穩已經把四塊錢攥得緊緊的：「謝謝叔叔，都是我的了？」
李素芬也沒真往回搶，只說：「好好放兜里，丟了別哭。」
三瓶汽水當天開了兩瓶。陳穩一邊啃排骨一邊喝，飯後又抱著西瓜啃，肚子撐得坐著都費勁，剩下那瓶卻怎麼也沒捨得開，偷偷塞進了灶屋牆根。
半夜他醒了一次，本來想去解手，躺了一會兒又想起那瓶汽水。他光腳下炕，摸著黑把瓶子從灶房抱回來，用勺柄撬了半天，瓶蓋「噗」地一下彈開了。汽水已經不涼，氣也沒剛買回來時足，他還是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喝完把空瓶放回灶屋，又鑽回被窩。
後半夜再醒時，他先覺得腿底下不對，伸手一摸，床單已經濕了一片。十歲了還尿炕，這事要是讓爸知道，陳穩覺得能讓他笑半年。他在炕上坐了好一會兒，聽著爸媽那屋沒動靜，才把藍白格床單一點點扯下來，抱到外屋，舀了半盆水，又摸出半塊肥皂。
平時看李素芬洗衣服沒覺得有多難，真輪到自己，床單一沾水就沉得拎不動。肥皂又抹多了，盆里全是白沫，他搓了半天，濕的地方沒搓乾淨，整條床單倒讓他揉成一團。
李素芬還是聽見了動靜，披著外衣出來：「你大半夜折騰啥呢？」
陳志遠有時候願意搭理他，碰上剛從外面回來、帳還沒算完，被問急了就是一句：「你咋這麼多為啥？」
陳穩也不往心裡去。這個不告訴，過幾天他還會再問另一個。去年冬天父親從廣州給他帶回來的那盒小螺絲刀，他一直收得很仔細，真碰上壞收音機、壞鬧鐘才肯拿出來。好東西陳志遠不讓他亂碰，他嘴上答應，心裡卻總覺得，不拆開看看，怎麼知道裡頭是啥。
一天陳穩放學回家，炕桌上擱著陳志遠那塊上海手錶。後蓋也有幾道劃痕。這塊表是陳志遠前年跑貨時買的看時間用，去廣州趕車、約人、點貨，都靠它。陳穩拿起來擰了兩下發條，又貼到耳邊聽。裡頭一直有細細的走動聲，滴答滴答的。他坐了一會兒，把自己的小螺絲刀盒摸了出來。
陳志遠晚上回來時，手錶已經攤在一張白紙上。錶帶放一邊，後蓋撂一邊，幾顆小螺絲被陳穩排成一溜，他手裡捏著一根縫衣針，正往機芯邊上輕輕撥。
「你…你幹啥呢？」
「看看。」
「看啥？」
「上弦後，它為啥會走。」
陳志遠過去拿起後蓋，又掃了眼白紙上的零件：「能裝回去不？」
陳穩一腦袋汗沒吭聲。
「我問你能不能裝回去。」
「……差不多。」
「差多少？」
陳穩這回徹底不說話了，腦袋埋得低低的。
已經做好挨揍的準備。
前院二柱子前陣子把他爸的收音機拆壞，被拿著笤帚追了半條胡同。這塊上海牌手錶比那台收音機值錢得多了。
李素芬聽見動靜從外面進來，看清桌面以後：「哎喲，我的小祖宗啊！你拆啥不行，非拆你爸這塊表？這可是他心頭肉！」
她抓過兒子的手就要打，抬了一半，又看了看陳志遠：「你也是，東西咋不放好？」
陳志遠氣樂了：「照你這麼說，還是我的錯了？」
「誰讓你給他買工具了，活該。」李素芬又看了看兒子，語氣軟下來，「他不就是好奇嘛，也不是故意糟蹋東西。」
陳志遠氣得真想揍他，手都抬起來了，最後還是把那幾顆小螺絲往白紙中間攏了攏：「別碰了。明天跟我去修表鋪。」
第二天，修表師傅把東西攤開看了一遍，先問：「誰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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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志遠朝旁邊一指：「他。」
師傅看了陳穩一眼：「小子，挺能耐啊。」
陳穩聽得出來，這不是誇他。
師傅拿鑷子撥了撥裡頭，說擺輪讓碰了，遊絲也亂了。陳志遠問：「還能修不？」
「能修。五塊錢。」
「還得看裡頭讓沒讓他碰壞。」師傅又補一句。
陳志遠臉一沉，掏錢時沒說話。回去路上拍著陳穩後腦勺：「下回拆東西以前，先想想自己能不能裝回去。」
陳穩問：「那要是特別想知道呢？」
「壞的隨便你研究，好的東西你不能隨便拆。」
「要是沒有壞的，我還想知道呢？」
陳志遠看他一眼：「那就等。」
「等到啥時候？」
「等你有本事裝回去的時候。」
陳穩沒再頂。他還是覺得父親小氣，明明一塊表里有那麼多東西，偏偏不讓看。可他也記住了修表師傅桌上那些小鑷子、小盤子，跟他那盒螺絲刀不一樣。原來拆開容易，裝回去是另一回事。
生日那天，李素芬一早買了排骨。家裡這幾年日子鬆快不少，吃肉不用再專等過年，可紅燒排骨端上桌，還是算正經硬菜。陳穩放學回來，書包往屋裡一扔就去掀鍋蓋，剛掀開一條縫，李素芬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洗手去。」
「我就看看熟沒熟。」
「熟沒熟也輪不到你先吃。」
「我今天生日。」
「生日手就不用洗了？」
陳穩只好去洗手。剛把手上的水甩干，院門響了，陳志遠提著網兜進來，裡頭裝著三瓶玻璃汽水。
陳穩一眼就看見了：「大白梨！」
「雪梅露。」陳志遠把網兜往桌上一放，「少點喝。」
「都是你的，但是不能多喝。」
「今天我生日。」
「生日也只能喝一瓶。」
晚飯時爺爺奶奶也過來了。陳發坐在炕沿上，話不多，奶奶進屋先看了看鍋里的排骨，又摸了摸陳穩的頭。陳志剛帶了幾本舊連環畫，陳志華給侄子縫了個新布筆袋。李鐵、李剛來得晚，兩個人進門就往陳穩手裡一人塞了兩塊錢。陳穩剛要攥起來，李素芬就說：「你倆這是幹啥？他一個孩子要這麼多錢幹啥。」
李剛說：「嫂子，給穩穩去買人頭像和溜溜的。」
「你倆就慣著他吧。」
陳穩已經把四塊錢攥得緊緊的：「謝謝叔叔，都是我的了？」
李素芬也沒真往回搶，只說：「好好放兜里，丟了別哭。」
三瓶汽水當天開了兩瓶。陳穩一邊啃排骨一邊喝，飯後又抱著西瓜啃，肚子撐得坐著都費勁，剩下那瓶卻怎麼也沒捨得開，偷偷塞進了灶屋牆根。
半夜他醒了一次，本來想去解手，躺了一會兒又想起那瓶汽水。他光腳下炕，摸著黑把瓶子從灶房抱回來，用勺柄撬了半天，瓶蓋「噗」地一下彈開了。汽水已經不涼，氣也沒剛買回來時足，他還是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喝完把空瓶放回灶屋，又鑽回被窩。
後半夜再醒時，他先覺得腿底下不對，伸手一摸，床單已經濕了一片。十歲了還尿炕，這事要是讓爸知道，陳穩覺得能讓他笑半年。他在炕上坐了好一會兒，聽著爸媽那屋沒動靜，才把藍白格床單一點點扯下來，抱到外屋，舀了半盆水，又摸出半塊肥皂。
平時看李素芬洗衣服沒覺得有多難，真輪到自己，床單一沾水就沉得拎不動。肥皂又抹多了，盆里全是白沫，他搓了半天，濕的地方沒搓乾淨，整條床單倒讓他揉成一團。
李素芬還是聽見了動靜，披著外衣出來：「你大半夜折騰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