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帳本
一九八三年冬天以後，陳志遠去廣州的趟數明顯多了。
最早他每趟都住火車站附近那間大通鋪。後來跟梁老闆熟了，才知道西關一帶有更便宜的小旅店，離西堤、人民南也近，一晚才一塊八毛。再往後，他連哪條街早上送貨車多、哪家飯館兩毛多能吃飽、哪幾個櫃檯說價虛，都慢慢摸出了門道。
人還是那個人。只是頭一回到廣州時，別人問一句「東北來的？」他還要先把帆布包往懷裡緊了緊。到了後來，他已經敢站在櫃檯前，把幾家報價一張張攤開。前兩家的價都記在紙上，哪台差幾毛，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你這台貴八毛啊。」
梁老闆說：「我這質量穩當。」
「上回有台旋鈕都鬆了。」
「你自己摔的吧？」
「我從紙箱裡掏出來就那樣。」
「那行，給你少兩毛。」
「少五毛。」
「陳老闆，你是越來越會算了。」
「不會算早賠回黑龍江去了。」
倆人說著都笑了。旁邊攤主早認得他們了，知道這兩個人每回都要這麼磨一陣。
陳志遠也開始不只盯收音機。錄音機、電風扇、磁帶、天線，誰問得多，他就少量試著拿。他慢慢摸出一條規矩：一樣東西走得慢，下趟就減量；返修多的，哪怕利潤高也停。
這規矩不是一開始就懂的，是踩坑踩出來的。有一回他圖一批小風扇便宜，一口氣拿了十二台。賣得倒是快，半個月裡倒回來三台：一台轉幾分鐘就發燙，一台線頭燒黑了，還有一台乾脆不轉了。前頭掙那點錢全填修理里都不夠，最鬧心的是三家人輪著上門找。
陳志遠起先還覺得是運氣不好，第二趟去廣州又在那家櫃檯前站了半天。梁老闆問：「還拿啊？」
他搖頭：「不拿了。」
「便宜啊。」
「進貨時候看著便宜，壞了就貴了。」
回豐和以後，他直接把那家櫃檯的名字從橫格本上劃掉了。打這以後，再進貨，除了價錢，他必多記一筆：哪家的東西愛出毛病。
生意上的規矩一步步立起來，帳本也跟著越記越細。最前面是人名和訂金，後來多了到貨日期，再後來又多出來一欄：欠款。
李素芬頭一回看見那一欄，是因為陳志遠把五台收音機賒給了一個熟人。
「錢呢？」
「月底給。」
「月底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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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志遠抬頭：「月底就是月底唄。」
「你進貨時候跟梁老闆說月底給，他幹嗎？」
「熟人嘛。」
「熟人更得記好了。」
她拿過本子，在那個人名字後面清清楚楚寫上日期。
「以後欠多少、啥時候給，都寫好了。」
陳志遠看著她笑：「你現在管得比我還細。」
「我不管，錢都沒了咋辦？」
「……」
生意往前跑著，家裡那四十畝地也沒閒著。
一九八四年開春，原第三生產隊的各家開始各自張羅春耕。四十畝地當然不可能靠李素芬一個人一鋤頭一鋤頭刨下來。牲口、犁和能輪著用的農具，還得幾家互相搭著來。趕上搶墒的時候，誰家先種哪塊、誰去扶犁、誰跟車撒種，都得提前說好。
地是陳志遠這一戶承包的，真把春耕一天天盯下來的人卻是李素芬。
頭一天扶犁，她連牲口往哪邊偏都弄不明白。黃牛拽著犁走，她在後面把著犁把，身子歪歪扭扭，犁溝越走越斜。陳志剛在旁邊看得直樂。
「嫂子，你別跟它較勁啊，韁繩往這邊帶。」
「我知道。」
「知道還越犁越歪？」
李素芬瞪他一眼：「那你來。」
「我來就我來。」
陳志剛接過去，沒幾下犁溝就直了。土翻過來，帶著潮乎乎的氣。
輪到南崗那片忙的時候，祖宅那邊也會來人搭手。陳發不承認自己是來替老二家種地，只說「反正一家挨一家，牲口閒著也是閒著」。該請人搭工的搭工，該欠人一天工的記著秋後還。李素芬跟著看壟、看種、看天，幾天下來臉和手都讓春風吹得發乾，爆起一層細皮。
陳志遠從廣州回來，沒先進家門，先去南崗轉了一圈。地里已經起了壟，一行行整整齊齊。他蹲下來抓一把黑土，在手裡捏了捏，土粒從指縫往下漏。
李素芬站旁邊問：「你會看啥啊？」
「看這土挺黑。」
「廢話。」
「能長好不？」
「你再廢話趕緊回家。」
陳志遠笑著站起來。他嘴上不說，心裡卻記著李素芬當初那句話——地是後路。生意跑得再遠，腳底下有這片地，心裡就踏實。所以每次從外面回來，頭一件事總要先到地頭瞅一眼。
頭一年夏天，他頭一回帶三台黑白電視試水，把路子趟開以後，電視的單子就沒真正斷過。秋天忙分地、交提留那陣，陳志遠照樣往廣州跑；到了第二年開春，橫格本上除了訂收音機、錄音機的人，等電視的名字已經排了好幾行。最早一次只敢拿三台，後來八台、十來台，一點點往上加。貨量不是一下躥上去的，是一趟趟試出來的。
有個糧食系統的幹部來問價，在屋裡坐了半個多鐘頭。先看票據，又圍著機器轉了兩圈，手指在電視殼上敲了敲。
「百貨商店牌價比你低。」
「我知道。」
「知道你還賣這麼貴？」
「廣州拉回來有運費，路上磕了碰了也算我的。」陳志遠說，「你要能在百貨買著，肯定百貨合適。」
那人看了他一眼。
「百貨得要電視票。」
「嗯。」
「你這不用？」
「現貨，交錢就能搬。」
「壞了咋辦？」
「剛買回去有毛病，拿回來我給你看。真是機器的事，我想辦法。」
「你還會修？」
「簡單的會點。弄不了的找師傅。」
那人又繞到電視後頭看了一眼。
「能試不？」
「能。」
陳志遠把插頭插上，擰開開關。屏幕先亮起一片雪花，他轉了轉旋鈕，圖像慢慢穩下來。
那人站著看了一會兒。
「再便宜點。」
「真便宜不了多少。」陳志遠說，「你誠心要，我再給你讓三塊。」
那人又盯著電視看了一會兒：「行，給我開一台。」
錢點清以後，陳志遠給他開了張收據，又拿麻繩把紙箱重新捆緊。
最早他每趟都住火車站附近那間大通鋪。後來跟梁老闆熟了，才知道西關一帶有更便宜的小旅店，離西堤、人民南也近，一晚才一塊八毛。再往後，他連哪條街早上送貨車多、哪家飯館兩毛多能吃飽、哪幾個櫃檯說價虛，都慢慢摸出了門道。
人還是那個人。只是頭一回到廣州時，別人問一句「東北來的？」他還要先把帆布包往懷裡緊了緊。到了後來，他已經敢站在櫃檯前，把幾家報價一張張攤開。前兩家的價都記在紙上，哪台差幾毛，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你這台貴八毛啊。」
梁老闆說：「我這質量穩當。」
「上回有台旋鈕都鬆了。」
「你自己摔的吧？」
「我從紙箱裡掏出來就那樣。」
「那行，給你少兩毛。」
「少五毛。」
「陳老闆，你是越來越會算了。」
「不會算早賠回黑龍江去了。」
倆人說著都笑了。旁邊攤主早認得他們了，知道這兩個人每回都要這麼磨一陣。
陳志遠也開始不只盯收音機。錄音機、電風扇、磁帶、天線，誰問得多，他就少量試著拿。他慢慢摸出一條規矩：一樣東西走得慢，下趟就減量；返修多的，哪怕利潤高也停。
這規矩不是一開始就懂的，是踩坑踩出來的。有一回他圖一批小風扇便宜，一口氣拿了十二台。賣得倒是快，半個月裡倒回來三台：一台轉幾分鐘就發燙，一台線頭燒黑了，還有一台乾脆不轉了。前頭掙那點錢全填修理里都不夠，最鬧心的是三家人輪著上門找。
陳志遠起先還覺得是運氣不好，第二趟去廣州又在那家櫃檯前站了半天。梁老闆問：「還拿啊？」
他搖頭：「不拿了。」
「便宜啊。」
「進貨時候看著便宜，壞了就貴了。」
回豐和以後，他直接把那家櫃檯的名字從橫格本上劃掉了。打這以後，再進貨，除了價錢，他必多記一筆：哪家的東西愛出毛病。
生意上的規矩一步步立起來，帳本也跟著越記越細。最前面是人名和訂金，後來多了到貨日期，再後來又多出來一欄：欠款。
李素芬頭一回看見那一欄，是因為陳志遠把五台收音機賒給了一個熟人。
「錢呢？」
「月底給。」
「月底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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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志遠抬頭：「月底就是月底唄。」
「你進貨時候跟梁老闆說月底給，他幹嗎？」
「熟人嘛。」
「熟人更得記好了。」
她拿過本子，在那個人名字後面清清楚楚寫上日期。
「以後欠多少、啥時候給，都寫好了。」
陳志遠看著她笑：「你現在管得比我還細。」
「我不管，錢都沒了咋辦？」
「……」
生意往前跑著，家裡那四十畝地也沒閒著。
一九八四年開春，原第三生產隊的各家開始各自張羅春耕。四十畝地當然不可能靠李素芬一個人一鋤頭一鋤頭刨下來。牲口、犁和能輪著用的農具，還得幾家互相搭著來。趕上搶墒的時候，誰家先種哪塊、誰去扶犁、誰跟車撒種，都得提前說好。
地是陳志遠這一戶承包的，真把春耕一天天盯下來的人卻是李素芬。
頭一天扶犁，她連牲口往哪邊偏都弄不明白。黃牛拽著犁走，她在後面把著犁把，身子歪歪扭扭，犁溝越走越斜。陳志剛在旁邊看得直樂。
「嫂子，你別跟它較勁啊，韁繩往這邊帶。」
「我知道。」
「知道還越犁越歪？」
李素芬瞪他一眼：「那你來。」
「我來就我來。」
陳志剛接過去，沒幾下犁溝就直了。土翻過來，帶著潮乎乎的氣。
輪到南崗那片忙的時候，祖宅那邊也會來人搭手。陳發不承認自己是來替老二家種地，只說「反正一家挨一家，牲口閒著也是閒著」。該請人搭工的搭工，該欠人一天工的記著秋後還。李素芬跟著看壟、看種、看天，幾天下來臉和手都讓春風吹得發乾，爆起一層細皮。
陳志遠從廣州回來，沒先進家門，先去南崗轉了一圈。地里已經起了壟，一行行整整齊齊。他蹲下來抓一把黑土，在手裡捏了捏，土粒從指縫往下漏。
李素芬站旁邊問：「你會看啥啊？」
「看這土挺黑。」
「廢話。」
「能長好不？」
「你再廢話趕緊回家。」
陳志遠笑著站起來。他嘴上不說，心裡卻記著李素芬當初那句話——地是後路。生意跑得再遠，腳底下有這片地，心裡就踏實。所以每次從外面回來，頭一件事總要先到地頭瞅一眼。
頭一年夏天，他頭一回帶三台黑白電視試水，把路子趟開以後，電視的單子就沒真正斷過。秋天忙分地、交提留那陣，陳志遠照樣往廣州跑；到了第二年開春，橫格本上除了訂收音機、錄音機的人，等電視的名字已經排了好幾行。最早一次只敢拿三台，後來八台、十來台，一點點往上加。貨量不是一下躥上去的，是一趟趟試出來的。
有個糧食系統的幹部來問價，在屋裡坐了半個多鐘頭。先看票據，又圍著機器轉了兩圈，手指在電視殼上敲了敲。
「百貨商店牌價比你低。」
「我知道。」
「知道你還賣這麼貴？」
「廣州拉回來有運費，路上磕了碰了也算我的。」陳志遠說，「你要能在百貨買著，肯定百貨合適。」
那人看了他一眼。
「百貨得要電視票。」
「嗯。」
「你這不用？」
「現貨，交錢就能搬。」
「壞了咋辦？」
「剛買回去有毛病，拿回來我給你看。真是機器的事，我想辦法。」
「你還會修？」
「簡單的會點。弄不了的找師傅。」
那人又繞到電視後頭看了一眼。
「能試不？」
「能。」
陳志遠把插頭插上，擰開開關。屏幕先亮起一片雪花，他轉了轉旋鈕，圖像慢慢穩下來。
那人站著看了一會兒。
「再便宜點。」
「真便宜不了多少。」陳志遠說，「你誠心要，我再給你讓三塊。」
那人又盯著電視看了一會兒：「行，給我開一台。」
錢點清以後，陳志遠給他開了張收據，又拿麻繩把紙箱重新捆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