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歸鄉者
何小軍考上了四川農業大學。
消息傳到渡口鎮時，劉美麗在飯館裡放了一掛鞭炮——三百響的，把隔壁雜貨店的貓都嚇跑了。
「何小軍那娃考上大學了！「她逢人就說，比何小軍他媽還高興。
何小軍是渡口鎮的留守少年——父母在廣東打工，從小跟著爺爺奶奶長大。他叛逆過、逃過學、差點跟一幫社會青年混在一起。是陸遠山和沈清和把他「撈「回來的——不是靠說教，是靠茶。
陸遠山讓他到茶廠幫忙——揀茶、搬茶、看師傅炒茶。一開始他嫌無聊，後來有一天——他喝了第一杯自己親手炒的茶。
那杯茶很苦。因為他火候沒掌握好，炒過了。但他喝了一口之後——愣住了。
「這——是我做的？「
「是你做的。「陸遠山說。
「這麼苦——「
「苦就對了。你炒過頭了。但苦不是壞事——苦是茶的本味。你記住這個苦味——下次就知道什麼時候該起鍋了。「
何小軍從那以後開始認真學茶。不是突然變得熱愛——而是他發現了一件讓他有「存在感「的事。在茶廠里，他不是「留守少年「、不是「沒爹媽管的孩子「——他是何小軍，是那個炒茶炒得最認真的學徒。
後來陸遠山鼓勵他考大學——考農業大學，學茶葉。
「為什麼學茶葉？「
「因為你有天賦。你的手比腦子快——這是炒茶的好底子。但光有手不夠，還要有腦子。農業大學能教你腦子。「
「我成績不好——「
「成績不好可以補。沈老師每周給你補課——不收錢。「
「您為什麼幫我？「
陸遠山看著這個十七歲的男孩——瘦、黑、倔強、眼睛裡有一種不甘心的光。那種光讓他想起了二十年前的自己——也是一個不服輸的窮小子，靠著數學天賦一路從縣城考到了復旦。
「因為你是渡口鎮的。「他說，「渡口鎮的茶需要有人接。周爺八十三了，王大山五十多了，林小滿一個人扛不住。你是下一代。「
「如果我不想回來呢？「
何小軍沒有再說話。但從那天起，他每天五點起來背單詞，六點去茶廠幹活，七點去學校上課，晚上跟沈清和補課到十點。
一年半後——他考上了四川農業大學茶學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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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來的那天，何小軍沒有哭。他站在茶廠門口，看著雲霧山——那座他從出生就看著的山。然後他走進茶廠，找到陸遠山。
「陸老師——我考上了。「
「我知道。「
「我——「他的聲音有點抖，「我想說——謝謝您。「
「不用謝我。你自己考上的。「
「如果不是您——「
「如果不是我，也會有別人。「陸遠山打斷他，「渡口鎮不缺願意幫人的。沈老師、王大山、劉美麗——他們都在幫你。我只是——恰好在前面。「
何小軍站在那裡。他的手——那雙已經學會炒茶的手——微微發抖。
「陸老師——「
「嗯？「
「我會回來的。「
「什麼？「
「大學畢業後——我會回來。「
陸遠山看著他。「你不用現在做這個決定。四年很長——你會看到很多、遇到很多。也許四年之後你想去別的地方。「
「不會。「
「你怎麼知道？「
何小軍想了想，然後說了一句讓陸遠山都愣住的話：
「因為——我在外面沒有根。渡口鎮有。「
陸遠山沉默了。
「根「——這個字。
他在華爾街八年，從來沒有用過這個字。他的「根「是算法、是數據、是K線圖。直到他來到渡口鎮——直到他的手碰到泥土、碰到茶樹、碰到這些人的手——他才慢慢理解了「根「是什麼。
根不是血脈。不是籍貫。不是戶口本上的地址。
根是——你願意埋進去的地方。
你把腳踩進泥土裡，泥土接納了你，你長出了枝葉——這就是根。
何小軍十八歲了。他已經找到了自己的根。
而陸遠山——四十二歲了。他也找到了。
「去吧。「陸遠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學。學完了——回不回來都行。渡口鎮等你。「
何小軍點頭。然後他轉身走了——走向茶廠後面的山路。他要去古茶園看看。去看看那些他親手侍弄過的茶樹。去跟它們告別。
不——不是告別。是約定。
他走到一號樹下——那棵兩百年古茶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
「我走了。「他對樹說，「你等我。四年。「
樹不說話。風穿過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但何小軍覺得——樹聽見了。
他轉身下山。腳步輕快——像所有即將去看世界的年輕人一樣。
消息傳到渡口鎮時，劉美麗在飯館裡放了一掛鞭炮——三百響的，把隔壁雜貨店的貓都嚇跑了。
「何小軍那娃考上大學了！「她逢人就說，比何小軍他媽還高興。
何小軍是渡口鎮的留守少年——父母在廣東打工，從小跟著爺爺奶奶長大。他叛逆過、逃過學、差點跟一幫社會青年混在一起。是陸遠山和沈清和把他「撈「回來的——不是靠說教，是靠茶。
陸遠山讓他到茶廠幫忙——揀茶、搬茶、看師傅炒茶。一開始他嫌無聊，後來有一天——他喝了第一杯自己親手炒的茶。
那杯茶很苦。因為他火候沒掌握好，炒過了。但他喝了一口之後——愣住了。
「這——是我做的？「
「是你做的。「陸遠山說。
「這麼苦——「
「苦就對了。你炒過頭了。但苦不是壞事——苦是茶的本味。你記住這個苦味——下次就知道什麼時候該起鍋了。「
何小軍從那以後開始認真學茶。不是突然變得熱愛——而是他發現了一件讓他有「存在感「的事。在茶廠里，他不是「留守少年「、不是「沒爹媽管的孩子「——他是何小軍，是那個炒茶炒得最認真的學徒。
後來陸遠山鼓勵他考大學——考農業大學，學茶葉。
「為什麼學茶葉？「
「因為你有天賦。你的手比腦子快——這是炒茶的好底子。但光有手不夠，還要有腦子。農業大學能教你腦子。「
「我成績不好——「
「成績不好可以補。沈老師每周給你補課——不收錢。「
「您為什麼幫我？「
陸遠山看著這個十七歲的男孩——瘦、黑、倔強、眼睛裡有一種不甘心的光。那種光讓他想起了二十年前的自己——也是一個不服輸的窮小子，靠著數學天賦一路從縣城考到了復旦。
「因為你是渡口鎮的。「他說，「渡口鎮的茶需要有人接。周爺八十三了，王大山五十多了，林小滿一個人扛不住。你是下一代。「
「如果我不想回來呢？「
何小軍沒有再說話。但從那天起，他每天五點起來背單詞，六點去茶廠幹活，七點去學校上課，晚上跟沈清和補課到十點。
一年半後——他考上了四川農業大學茶學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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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來的那天，何小軍沒有哭。他站在茶廠門口，看著雲霧山——那座他從出生就看著的山。然後他走進茶廠，找到陸遠山。
「陸老師——我考上了。「
「我知道。「
「我——「他的聲音有點抖，「我想說——謝謝您。「
「不用謝我。你自己考上的。「
「如果不是您——「
「如果不是我，也會有別人。「陸遠山打斷他，「渡口鎮不缺願意幫人的。沈老師、王大山、劉美麗——他們都在幫你。我只是——恰好在前面。「
何小軍站在那裡。他的手——那雙已經學會炒茶的手——微微發抖。
「陸老師——「
「嗯？「
「我會回來的。「
「什麼？「
「大學畢業後——我會回來。「
陸遠山看著他。「你不用現在做這個決定。四年很長——你會看到很多、遇到很多。也許四年之後你想去別的地方。「
「不會。「
「你怎麼知道？「
何小軍想了想，然後說了一句讓陸遠山都愣住的話：
「因為——我在外面沒有根。渡口鎮有。「
陸遠山沉默了。
「根「——這個字。
他在華爾街八年，從來沒有用過這個字。他的「根「是算法、是數據、是K線圖。直到他來到渡口鎮——直到他的手碰到泥土、碰到茶樹、碰到這些人的手——他才慢慢理解了「根「是什麼。
根不是血脈。不是籍貫。不是戶口本上的地址。
根是——你願意埋進去的地方。
你把腳踩進泥土裡，泥土接納了你，你長出了枝葉——這就是根。
何小軍十八歲了。他已經找到了自己的根。
而陸遠山——四十二歲了。他也找到了。
「去吧。「陸遠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學。學完了——回不回來都行。渡口鎮等你。「
何小軍點頭。然後他轉身走了——走向茶廠後面的山路。他要去古茶園看看。去看看那些他親手侍弄過的茶樹。去跟它們告別。
不——不是告別。是約定。
他走到一號樹下——那棵兩百年古茶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
「我走了。「他對樹說，「你等我。四年。「
樹不說話。風穿過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但何小軍覺得——樹聽見了。
他轉身下山。腳步輕快——像所有即將去看世界的年輕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