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對峙
天亮了。
陸遠山一夜沒睡。他坐在院子裡，看著枇杷樹上的鳥從天黑等到天亮。晨光從東邊的山脊上漫過來——像一鍋慢慢煮開的粥，從暗到灰、從灰到白、從白到金。
他站起來。腿麻了——蹲了太久的緣故。他活動了一下膝蓋，走進廚房，灌了一壺冷水，一口氣喝完。
然後他出門。
先去找楊樹根。
楊樹根住在東坡山腰——一間土牆瓦房，房前有一塊曬茶的院子，院子裡曬著幾簸箕鮮葉。陸遠山走到門口時，楊樹根正在院子裡翻茶葉——用一雙粗糙的手，把簸箕里的葉子翻過來，讓底下的也能曬到太陽。
「楊叔。「
楊樹根抬起頭。看到陸遠山，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翻茶葉。
「你來幹啥子？「
「你知道我來幹啥子。「
「我不曉得。「
「楊叔——東坡一號地的土壤檢測出了氯氰菊酯。你用了農藥。「
楊樹根的手停了。他直起腰——五十八歲的背已經彎了，直起來的時候能聽到脊椎「咔咔「的響聲。
「你化驗了我的土？「
「對。「
「你憑啥子化驗我的土？那是我的地！「
「因為你的茶賣給了渡口春。渡口春的茶檢出了農藥殘留——消費者在維權。我必須查清楚來源。「
楊樹根沉默了。他看著簸箕里的茶葉——那些嫩綠的、剛採下來的鮮葉，在晨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用了。「
「什麼時候開始的？「
「上個月。「
「為什麼？「
楊樹根轉過身，面對著陸遠山。他的眼睛裡有憤怒、有委屈、有一種被逼到牆角的倔強。
「為啥子？你問我為啥子？「他的聲音提高了，「蟲子！你知不知道今年蟲子有多厲害？芽蟲、小綠葉蟬、茶尺蠖——滿天飛！我那兩畝茶樹——葉子被啃了一半！我跟你說過——你讓我用物理防治，粘蟲板、殺蟲燈——我用了！但不夠！蟲子太多了！「
「你可以跟我說——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
「跟你說？說了有用嗎？你說'再等等，生態平衡了蟲子就少了'——等？我等得起嗎？茶樹被啃了——今年的春茶就完了。我一家老小靠這兩畝茶吃飯——你賠我？「
「協議里寫了——禁用農藥。你簽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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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協議！「楊樹根啐了一口，「協議是你們有錢人寫的！你們坐在辦公室里——寫'禁用農藥''有機種植'——好聽！但你們不用下地！你們不知道蟲子把茶樹吃光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陸遠山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聽著。
他知道楊樹根說的有道理。在華爾街——他習慣了用規則管理一切。簽了合同就執行，違反了就處罰。但渡口鎮不是華爾街。這裡的人不是交易對手——他們是茶農。他們的生活跟茶樹綁在一起——茶樹被蟲吃了，他們的飯碗就碎了。
「楊叔——「他的聲音低下來，「我理解你。但你用了農藥——不只是你的茶有問題。整批一級品都檢出了殘留。消費者在罵渡口春——罵的是所有人。不只是你。「
楊樹根不說話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種了三十年茶的手。指甲縫裡有泥，手背上有蟲咬的疤。
「那——那個姓何的也用了？「他問。
「三號地——何叔也用了。「
「他跟我一樣。蟲子太多了——他比我更急。他老婆生病了，需要錢。茶樹被蟲吃了——他今年的收入就沒了。「
「所以你們——「
「我們不是故意要害你。我們只是——想保住自己的茶樹。「
陸遠山閉上眼睛。
「楊叔——我不處罰你。「
楊樹根抬起頭，看著他。
「不處罰？「
「不處罰。但我有三個條件。「
「啥子條件？「
「第一——從今天起，你的茶樹我派人來幫忙治蟲。蘇晚晴有一套生物防治方案——釋放天敵昆蟲、用植物源農藥。比化學農藥貴，但費用我出。「
「第二——這批用了農藥的鮮葉全部銷毀。不能流到市場上去。損失我承擔。「
「第三——你去跟何叔說。讓他也別再用化學農藥了。你們兩個人的地——我來管。不是管你們——是幫你們。「
楊樹根站在那裡。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最後他說了一句：「你——為啥子不處罰我？「
「因為處罰解決不了問題。你用了農藥——不是因為你壞，是因為你急。處罰一個急了的人——不公平。「
「但協議——「
「協議是死的。人是活的。協議可以改——加入蟲害應急條款，遇到嚴重蟲害時合作社提供技術支持和費用補貼。以後再遇到這種情況——你不用偷偷用農藥，你可以直接找我。「
楊樹根的眼眶紅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臉——不是擦淚，是擦汗。但擦的時候順便把眼角也擦了。
「你——你這個人心腸太軟了。「他說。
「不是心腸軟。是——在渡口鎮待久了，學會了看人。「
楊樹根低下頭，看著簸箕里的茶葉。沉默了很久。
「那——這批茶葉怎麼辦？「
「銷毀。我拿去處理。「
「那可是三十斤鮮葉——值一千多塊——「
「錢的事你別操心。「
楊樹根又沉默了。然後他彎下腰，把簸箕端起來，遞給陸遠山。
「給你。「
陸遠山接過簸箕——三十斤鮮葉，沉甸甸的。嫩綠的葉片在晨光下閃著光——它們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判了死刑「。
「楊叔——我走了。下午蘇晚晴會來你的地里看。你配合她。「
「好。「
陸遠山轉身走了。端著簸箕，沿著山路往下走。走了十幾步，楊樹根在身後喊了一句：
「陸老師——「
他停下來，回頭。
「謝謝你不罰我。「
「不用謝。你以後別用農藥了就行。「
「不用了。「楊樹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再也不用了。「
陸遠山點了點頭，繼續往下走。
他端著那簸箕茶葉——三十斤——走到半山腰的一個空地上。那裡有一個他之前挖的堆肥坑——用來處理茶園廢棄物的。
他把簸箕里的茶葉倒進坑裡。嫩綠的葉片落在褐色的泥土上——像一群綠色的蝴蝶落在了大地上。
他拿起鏟子，一鏟一鏟地把泥土蓋上去。
茶葉消失了。被泥土吞沒了。
三十斤鮮葉——三十斤茶農的心血——變成了泥土的一部分。
也許——明年春天，這個坑裡會長出雜草。雜草開花、結籽、枯萎——然後變成肥料。肥料滲進土壤——被旁邊的茶樹根系吸收——變成新茶的一部分。
一個循環。
茶葉從茶樹上來——又回到泥土裡去。
陸遠山填完土，把鏟子插在地上。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微微隆起的土堆。
他想起一句話——是沈清和說過的：
「茶是渡口鎮的。不是你的，不是我的。你只是——替它走了一段路。從樹上到杯子裡——這段路，就是'渡'。「
他把簸箕放在坑邊，空手下了山。
回到鎮上時——已經快中午了。他去了劉美麗飯館。
「一碗麵。「
「你臉色好差——昨天沒睡？「劉美麗端面過來時看了他一眼。
「沒睡。「
「出事了？「
「嗯。但——在處理了。「
「要不要跟趙德厚說一聲？他雖然跟你鬧了彆扭——但出了事，他是鎮上最有辦法的人。「
「不用。我自己處理。「
劉美麗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她回到灶台後面，多煮了一個雞蛋，放在面碗裡。
「吃吧。雞蛋不要錢。「
陸遠山看著碗裡的雞蛋——白白的、圓圓的、安安靜靜地躺在麵條上面。
他拿起筷子。先吃了那口雞蛋。
然後吃麵。
面是熱的。湯是鹹的。雞蛋是嫩的。
不管外面發生了什麼——面還是面。湯還是湯。雞蛋還是雞蛋。
這就是渡口鎮教他的另一件事——天塌下來，先吃碗麵。吃飽了，再扛。
陸遠山一夜沒睡。他坐在院子裡，看著枇杷樹上的鳥從天黑等到天亮。晨光從東邊的山脊上漫過來——像一鍋慢慢煮開的粥，從暗到灰、從灰到白、從白到金。
他站起來。腿麻了——蹲了太久的緣故。他活動了一下膝蓋，走進廚房，灌了一壺冷水，一口氣喝完。
然後他出門。
先去找楊樹根。
楊樹根住在東坡山腰——一間土牆瓦房，房前有一塊曬茶的院子，院子裡曬著幾簸箕鮮葉。陸遠山走到門口時，楊樹根正在院子裡翻茶葉——用一雙粗糙的手，把簸箕里的葉子翻過來，讓底下的也能曬到太陽。
「楊叔。「
楊樹根抬起頭。看到陸遠山，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翻茶葉。
「你來幹啥子？「
「你知道我來幹啥子。「
「我不曉得。「
「楊叔——東坡一號地的土壤檢測出了氯氰菊酯。你用了農藥。「
楊樹根的手停了。他直起腰——五十八歲的背已經彎了，直起來的時候能聽到脊椎「咔咔「的響聲。
「你化驗了我的土？「
「對。「
「你憑啥子化驗我的土？那是我的地！「
「因為你的茶賣給了渡口春。渡口春的茶檢出了農藥殘留——消費者在維權。我必須查清楚來源。「
楊樹根沉默了。他看著簸箕里的茶葉——那些嫩綠的、剛採下來的鮮葉，在晨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用了。「
「什麼時候開始的？「
「上個月。「
「為什麼？「
楊樹根轉過身，面對著陸遠山。他的眼睛裡有憤怒、有委屈、有一種被逼到牆角的倔強。
「為啥子？你問我為啥子？「他的聲音提高了，「蟲子！你知不知道今年蟲子有多厲害？芽蟲、小綠葉蟬、茶尺蠖——滿天飛！我那兩畝茶樹——葉子被啃了一半！我跟你說過——你讓我用物理防治，粘蟲板、殺蟲燈——我用了！但不夠！蟲子太多了！「
「你可以跟我說——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
「跟你說？說了有用嗎？你說'再等等，生態平衡了蟲子就少了'——等？我等得起嗎？茶樹被啃了——今年的春茶就完了。我一家老小靠這兩畝茶吃飯——你賠我？「
「協議里寫了——禁用農藥。你簽了的。「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給力，𝚜𝚑𝚞.𝚝𝚠書庫廣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協議！「楊樹根啐了一口，「協議是你們有錢人寫的！你們坐在辦公室里——寫'禁用農藥''有機種植'——好聽！但你們不用下地！你們不知道蟲子把茶樹吃光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陸遠山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聽著。
他知道楊樹根說的有道理。在華爾街——他習慣了用規則管理一切。簽了合同就執行，違反了就處罰。但渡口鎮不是華爾街。這裡的人不是交易對手——他們是茶農。他們的生活跟茶樹綁在一起——茶樹被蟲吃了，他們的飯碗就碎了。
「楊叔——「他的聲音低下來，「我理解你。但你用了農藥——不只是你的茶有問題。整批一級品都檢出了殘留。消費者在罵渡口春——罵的是所有人。不只是你。「
楊樹根不說話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種了三十年茶的手。指甲縫裡有泥，手背上有蟲咬的疤。
「那——那個姓何的也用了？「他問。
「三號地——何叔也用了。「
「他跟我一樣。蟲子太多了——他比我更急。他老婆生病了，需要錢。茶樹被蟲吃了——他今年的收入就沒了。「
「所以你們——「
「我們不是故意要害你。我們只是——想保住自己的茶樹。「
陸遠山閉上眼睛。
「楊叔——我不處罰你。「
楊樹根抬起頭，看著他。
「不處罰？「
「不處罰。但我有三個條件。「
「啥子條件？「
「第一——從今天起，你的茶樹我派人來幫忙治蟲。蘇晚晴有一套生物防治方案——釋放天敵昆蟲、用植物源農藥。比化學農藥貴，但費用我出。「
「第二——這批用了農藥的鮮葉全部銷毀。不能流到市場上去。損失我承擔。「
「第三——你去跟何叔說。讓他也別再用化學農藥了。你們兩個人的地——我來管。不是管你們——是幫你們。「
楊樹根站在那裡。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最後他說了一句：「你——為啥子不處罰我？「
「因為處罰解決不了問題。你用了農藥——不是因為你壞，是因為你急。處罰一個急了的人——不公平。「
「但協議——「
「協議是死的。人是活的。協議可以改——加入蟲害應急條款，遇到嚴重蟲害時合作社提供技術支持和費用補貼。以後再遇到這種情況——你不用偷偷用農藥，你可以直接找我。「
楊樹根的眼眶紅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臉——不是擦淚，是擦汗。但擦的時候順便把眼角也擦了。
「你——你這個人心腸太軟了。「他說。
「不是心腸軟。是——在渡口鎮待久了，學會了看人。「
楊樹根低下頭，看著簸箕里的茶葉。沉默了很久。
「那——這批茶葉怎麼辦？「
「銷毀。我拿去處理。「
「那可是三十斤鮮葉——值一千多塊——「
「錢的事你別操心。「
楊樹根又沉默了。然後他彎下腰，把簸箕端起來，遞給陸遠山。
「給你。「
陸遠山接過簸箕——三十斤鮮葉，沉甸甸的。嫩綠的葉片在晨光下閃著光——它們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判了死刑「。
「楊叔——我走了。下午蘇晚晴會來你的地里看。你配合她。「
「好。「
陸遠山轉身走了。端著簸箕，沿著山路往下走。走了十幾步，楊樹根在身後喊了一句：
「陸老師——「
他停下來，回頭。
「謝謝你不罰我。「
「不用謝。你以後別用農藥了就行。「
「不用了。「楊樹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再也不用了。「
陸遠山點了點頭，繼續往下走。
他端著那簸箕茶葉——三十斤——走到半山腰的一個空地上。那裡有一個他之前挖的堆肥坑——用來處理茶園廢棄物的。
他把簸箕里的茶葉倒進坑裡。嫩綠的葉片落在褐色的泥土上——像一群綠色的蝴蝶落在了大地上。
他拿起鏟子，一鏟一鏟地把泥土蓋上去。
茶葉消失了。被泥土吞沒了。
三十斤鮮葉——三十斤茶農的心血——變成了泥土的一部分。
也許——明年春天，這個坑裡會長出雜草。雜草開花、結籽、枯萎——然後變成肥料。肥料滲進土壤——被旁邊的茶樹根系吸收——變成新茶的一部分。
一個循環。
茶葉從茶樹上來——又回到泥土裡去。
陸遠山填完土，把鏟子插在地上。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微微隆起的土堆。
他想起一句話——是沈清和說過的：
「茶是渡口鎮的。不是你的，不是我的。你只是——替它走了一段路。從樹上到杯子裡——這段路，就是'渡'。「
他把簸箕放在坑邊，空手下了山。
回到鎮上時——已經快中午了。他去了劉美麗飯館。
「一碗麵。「
「你臉色好差——昨天沒睡？「劉美麗端面過來時看了他一眼。
「沒睡。「
「出事了？「
「嗯。但——在處理了。「
「要不要跟趙德厚說一聲？他雖然跟你鬧了彆扭——但出了事，他是鎮上最有辦法的人。「
「不用。我自己處理。「
劉美麗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她回到灶台後面，多煮了一個雞蛋，放在面碗裡。
「吃吧。雞蛋不要錢。「
陸遠山看著碗裡的雞蛋——白白的、圓圓的、安安靜靜地躺在麵條上面。
他拿起筷子。先吃了那口雞蛋。
然後吃麵。
面是熱的。湯是鹹的。雞蛋是嫩的。
不管外面發生了什麼——面還是面。湯還是湯。雞蛋還是雞蛋。
這就是渡口鎮教他的另一件事——天塌下來，先吃碗麵。吃飽了，再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