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眾生
清晨六點，渡口鎮在一陣雞鳴中醒來。
陸遠山是被窗外劉美麗劈柴的聲音吵醒的。他趴在床上聽了一會兒——斧頭落下去的「咚「聲，木頭裂開的「咔嚓「聲，然後是柴火碼在地上的「嘩啦「聲。節奏穩定，力道均勻，像一首單調但踏實的勞動曲。
他起床，推開窗戶。嘉陵江在晨光中泛著銀灰色的光，江面上飄著一層薄霧。對面的山在霧中只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幅沒畫完的水墨畫。
下樓的時候，劉美麗已經在廚房裡忙活了。灶台上的大鐵鍋冒著熱氣，鍋里是稀飯，旁邊的小鍋里煎著雞蛋。廚房的牆壁被油煙燻得發黃，但灶台擦得很乾淨，調料瓶整整齊齊地排成一排。
「起來了？「劉美麗頭也不抬，「先喝碗稀飯，馬上給你炒個土豆絲。「
「不用這麼麻煩——「
「麻煩個啥子，三十塊錢包了的。「她把一碗稀飯推到他面前，「你是上海來的，不習慣吃辣？「
「還行。「
「還行是啥子意思？到底行不行？「
「行。「
劉美麗哼了一聲，往鍋里倒了一勺油，開始顛勺。土豆絲在鍋里翻飛，辣椒和花椒的香氣在廚房裡炸開。
飯館的一樓只有四張桌子，此刻只有陸遠山一個人在吃。但劉美麗說，到了中午人會多一些——主要是鎮上幾個茶商的手下來吃午飯，加上偶爾路過的貨車司機。
「這個鎮子，現在就靠茶葉活著了。「劉美麗一邊炒菜一邊說，「但茶葉也不好做。趙德厚那個人你曉不曉得？鎮上最大的茶商，德厚號的老闆。渡口的茶葉七成都是他收的，價格也是他定的。鮮葉五塊一斤，他拿去做成干茶，一斤賣一百多到三百多。你說這個利潤，到了茶農手裡還剩多少？「
「五塊一斤鮮葉，大概四五斤鮮葉做一斤干茶。「
「你懂茶？「
「不懂。但算術還是會一點的。「
劉美麗把土豆絲端上來：「那你算算，一戶茶農一年能掙多少？「
陸遠山在腦子裡算了一下：「如果一戶有五畝茶園，畝產鮮葉三百斤，一年就是一千五百斤。五塊一斤，七千五。扣掉人工、肥料、運輸……「
「剩不下三千塊。「劉美麗接過話頭，「三千塊錢，一年。你信不信？所以年輕人都走了。誰願意一年掙三千塊？在成都當個服務員，一個月都三千了。「
陸遠山吃著土豆絲，沒有說話。土豆絲炒得很好，脆生生的，辣味恰到好處。但他的胃口被那些數字堵住了。
三千塊。一年。他在華爾街的時候，一天的交易佣金都不止這個數。不是同一種計量單位，甚至不是同一個世界。
吃完早飯，他決定在鎮上走走，認識一下這個地方。
老街在上午的陽光下顯得比昨晚好看了一些。雖然很多門面關著，但開著的幾家門前都有人在活動。雜貨鋪的老闆姓陳，就是昨天坐在門口的那個老人，叫陳根生，七十二歲。他的雜貨鋪什麼都賣——化肥、農藥、塑料桶、鐵絲、螺絲釘、方便麵、礦泉水、蚊香、牙膏。鋪子開了四十年了，以前還賣鹽巴和布匹，現在那些都沒人買了。
「你問渡口以前什麼樣子？「陳根生坐在竹椅上，手裡還是那個搪瓷茶缸，「以前啊——以前碼頭上有船，街上有人，茶館裡能坐滿。過年的時候搞龍燈，從街頭舞到街尾，鞭炮放得耳朵都聾了。現在？過年連鞭炮都沒人放了，人都走了，放給誰聽？「
從雜貨鋪往前走五十米，就是德厚號茶行。一棟三層的磚混樓房，在一片老舊的木建築中格外顯眼。門口停著一輛白色麵包車，車身噴著「德厚號·渡口春茶「的字樣。門面是玻璃鋁合金的，裡面擺著各種茶葉禮盒，包裝精美，價格從幾十到幾百不等。
陸遠山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從茶行里走出來，看見陸遠山，停下了腳步。男人五十出頭，身材敦實，臉上有一種常年跟人打交道練出來的和氣，但眼睛裡的精明藏不住。
「你是——陸秀蘭的兒子？「他問。
陸遠山微微一怔：「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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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叔昨晚跟我說了。「中年男人伸出手，「我姓趙，趙德厚。德厚號是我的。你媽當年走的時候，我還是小孩子，記得在碼頭邊送行的人群里，我爹也在。「
他的手很有力，握的時候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熱情——不過分，也不敷衍。這是一個做了一輩子生意的人的手。
「聽說你要在渡口住一段時間？「趙德厚說。
「是。「
「住哪兒？「
「劉美麗那裡。「
趙德厚微微皺了皺眉，但很快恢復了笑臉：「那地方……簡陋了點。你要是不習慣，我那裡有空房間。「
「不用了，謝謝。「
「客氣啥子嘛。「趙德厚拍了拍他的肩膀，「渡口地方小，大家都是鄉親。你有啥子需要，儘管開口。「
他上了麵包車，發動引擎。臨走前搖下車窗，又說了一句：「聽說你以前在上海做金融的？了不起。渡口這地方窮，但茶是好茶。你有興趣的話，可以來我茶行坐坐，喝喝茶，聊聊天。「
麵包車揚起一陣灰塵，沿著碎石路駛向山外。
陸遠山看著車子消失在彎道後面，心裡記住了一件事：趙德厚知道他來了，知道他的背景，而且第一時間來「認識「了他。這說明兩件事——第一，趙德厚在鎮上的信息網絡很靈敏；第二，他把每一個外來者都當作潛在的變量來評估。
這是一個商人的本能。
陸遠山繼續往老街深處走。過了德厚號，街道變得更窄，房屋也更舊。有幾棟房子已經完全坍塌了，只剩下斷壁殘垣和瘋長的雜草。但在這些廢墟之間，偶爾會看到一棟維護得很好的房子——門前的台階掃得乾乾淨淨，窗台上放著花盆，門框上貼著去年的春聯，雖然褪了色但沒有脫落。
有人住的房子和沒人住的房子，一目了然。
他在一棟這樣的房子前停下了腳步。房子不大，但打理得很用心。門口種著兩棵石榴樹，剛抽出嫩綠的新葉。門半開著，裡面傳來讀書的聲音——不是廣播或錄音，是真人的聲音，低沉而清晰：
「……慶曆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廢具興。乃重修岳陽樓，增其舊制，刻唐賢今人詩賦於其上……「
陸遠山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讀書聲不緊不慢，有一種老式的、鄭重的腔調，像是在念給什麼人聽——也像是在念給自己聽。
他輕輕敲了敲門框。
讀書聲停了。過了一會兒，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四十出頭，瘦高個子，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灰色毛衣。他的臉上沒有趙德厚那種商人的圓滑，也沒有陳根生那種老農的滄桑，而是一種陸遠山不太熟悉的神情——安靜、專注、微微有些疲憊，但眼睛裡有光。
「找誰？「男人問。
「不好意思，路過聽到讀書聲。「陸遠山說，「范仲淹？「
「對。《岳陽樓記》。「男人推了推眼鏡，「我在備課。雖然班上只有六個學生，但課還是要好好上的。「
「你是——「
「我姓沈，沈清和。渡口小學的老師。「他看了看陸遠山，「你就是那個從上海來的？周叔昨晚跟我提過了。「
消息傳播的速度讓陸遠山有些意外。一個兩千多人的小鎮，信息流通的效率堪比華爾街的即時通訊系統——而且不需要網絡。
「進來坐？「沈清和側身讓了讓。
陸遠山跨過門檻。屋裡不大，但收拾得非常整潔。一張舊木桌，兩把椅子，靠牆的書架上密密麻麻地擺滿了書——不是裝飾用的，是真正被翻閱過的，很多書的書脊都裂了，頁角卷了起來。書架旁邊是一架舊鋼琴，琴蓋上堆著一摞作業本。
「教語文？「陸遠山在椅子上坐下。
「什麼都教。「沈清和給他倒了一杯白開水——不是茶，是白開水，「語文、數學、自然、體育。六個學生，一到三年級混在一起。渡口小學以前有二百多個學生，現在就剩這些了。四年級以上的都去鎮中心校了，再大一點的就跟著父母進城了。「
「你在這裡多久了？「
「十二年。「
十二年。陸遠山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沈清和大概三十歲來的渡口鎮。一個三十歲的年輕人，為什麼會來這樣一個地方當老師？
沈清和似乎看出了他的疑問，淡淡地說：「我爸是鎮上以前的老教師，他退了我就接了他的班。也不是什麼高尚的事，就是——總得有人教。「
「可以不去更好的地方？「
沈清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絲笑意，但沒有嘲諷：「可以。但更好的地方不缺老師，渡口缺。「
他把桌上的課本合上，靠在椅背上：「你呢？聽說你以前在華爾街做金融，為什麼來渡口？「
陸遠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白開水有淡淡的鐵鏽味，是鎮上自來水管的味道。
「我媽是渡口人。她走之前讓我回來看看。「
「看什麼？「
「還不知道。「
沈清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渡口這個地方，你待三天覺得安靜，待三周覺得無聊，待三個月覺得壓抑。但如果你待過半年——「他停了停，「你就知道，這個地方不是沒有東西，是東西太多了，多到沒人看見。「
「什麼東西？「
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書遞給陸遠山。是一本舊版的《道德經》，封面已經磨損了，扉頁上有一行鋼筆字：「清和存讀，壬午年春。「
「借你看看。「沈清和說，「渡口的東西，不一定在這本書里，但看這本書能幫你換一種看法。「
陸遠山接過書，掂了掂。很輕。一本不到六千字的小冊子，卻讓無數人研究了兩千多年。
「謝了。「
「不客氣。「沈清和送他到門口，「對了——你住劉美麗那裡？她做的回鍋肉不錯。「
「你也吃她那裡？「
「全鎮都吃她那裡。「沈清和笑了一下，「渡口鎮只有一個飯館，等於全鎮的食堂。你要了解渡口，從飯館開始最合適。「
他目送陸遠山走遠，然後轉身回到屋裡。桌上攤開的課本還翻在《岳陽樓記》那一頁。他拿起筆，在教案上寫了一行批註：
「先天下之憂而憂——不是憂天下，是憂自己能不能配得上這個天下。「
窗外，陽光照在渡口鎮的老街上。一個背著書包的小女孩從巷子裡跑出來，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喊了一聲：「沈老師！今天的作業我不會做！「
沈清和探出頭去：「哪道？「
「數學第三題！「
「等下午來學校，我教你。「
小女孩「哦「了一聲，蹦蹦跳跳地跑了。沈清和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回到桌前，繼續備課。
窗外有人在叫賣豆腐。聲音悠長，拖腔拖調的，像一首沒有曲譜的歌。
陸遠山是被窗外劉美麗劈柴的聲音吵醒的。他趴在床上聽了一會兒——斧頭落下去的「咚「聲，木頭裂開的「咔嚓「聲，然後是柴火碼在地上的「嘩啦「聲。節奏穩定，力道均勻，像一首單調但踏實的勞動曲。
他起床，推開窗戶。嘉陵江在晨光中泛著銀灰色的光，江面上飄著一層薄霧。對面的山在霧中只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幅沒畫完的水墨畫。
下樓的時候，劉美麗已經在廚房裡忙活了。灶台上的大鐵鍋冒著熱氣，鍋里是稀飯，旁邊的小鍋里煎著雞蛋。廚房的牆壁被油煙燻得發黃，但灶台擦得很乾淨，調料瓶整整齊齊地排成一排。
「起來了？「劉美麗頭也不抬，「先喝碗稀飯，馬上給你炒個土豆絲。「
「不用這麼麻煩——「
「麻煩個啥子，三十塊錢包了的。「她把一碗稀飯推到他面前，「你是上海來的，不習慣吃辣？「
「還行。「
「還行是啥子意思？到底行不行？「
「行。「
劉美麗哼了一聲，往鍋里倒了一勺油，開始顛勺。土豆絲在鍋里翻飛，辣椒和花椒的香氣在廚房裡炸開。
飯館的一樓只有四張桌子，此刻只有陸遠山一個人在吃。但劉美麗說，到了中午人會多一些——主要是鎮上幾個茶商的手下來吃午飯，加上偶爾路過的貨車司機。
「這個鎮子，現在就靠茶葉活著了。「劉美麗一邊炒菜一邊說，「但茶葉也不好做。趙德厚那個人你曉不曉得？鎮上最大的茶商，德厚號的老闆。渡口的茶葉七成都是他收的，價格也是他定的。鮮葉五塊一斤，他拿去做成干茶，一斤賣一百多到三百多。你說這個利潤，到了茶農手裡還剩多少？「
「五塊一斤鮮葉，大概四五斤鮮葉做一斤干茶。「
「你懂茶？「
「不懂。但算術還是會一點的。「
劉美麗把土豆絲端上來：「那你算算，一戶茶農一年能掙多少？「
陸遠山在腦子裡算了一下：「如果一戶有五畝茶園，畝產鮮葉三百斤，一年就是一千五百斤。五塊一斤，七千五。扣掉人工、肥料、運輸……「
「剩不下三千塊。「劉美麗接過話頭，「三千塊錢，一年。你信不信？所以年輕人都走了。誰願意一年掙三千塊？在成都當個服務員，一個月都三千了。「
陸遠山吃著土豆絲，沒有說話。土豆絲炒得很好，脆生生的，辣味恰到好處。但他的胃口被那些數字堵住了。
三千塊。一年。他在華爾街的時候，一天的交易佣金都不止這個數。不是同一種計量單位，甚至不是同一個世界。
吃完早飯，他決定在鎮上走走，認識一下這個地方。
老街在上午的陽光下顯得比昨晚好看了一些。雖然很多門面關著，但開著的幾家門前都有人在活動。雜貨鋪的老闆姓陳，就是昨天坐在門口的那個老人，叫陳根生，七十二歲。他的雜貨鋪什麼都賣——化肥、農藥、塑料桶、鐵絲、螺絲釘、方便麵、礦泉水、蚊香、牙膏。鋪子開了四十年了，以前還賣鹽巴和布匹，現在那些都沒人買了。
「你問渡口以前什麼樣子？「陳根生坐在竹椅上，手裡還是那個搪瓷茶缸，「以前啊——以前碼頭上有船，街上有人，茶館裡能坐滿。過年的時候搞龍燈，從街頭舞到街尾，鞭炮放得耳朵都聾了。現在？過年連鞭炮都沒人放了，人都走了，放給誰聽？「
從雜貨鋪往前走五十米，就是德厚號茶行。一棟三層的磚混樓房，在一片老舊的木建築中格外顯眼。門口停著一輛白色麵包車，車身噴著「德厚號·渡口春茶「的字樣。門面是玻璃鋁合金的，裡面擺著各種茶葉禮盒，包裝精美，價格從幾十到幾百不等。
陸遠山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從茶行里走出來，看見陸遠山，停下了腳步。男人五十出頭，身材敦實，臉上有一種常年跟人打交道練出來的和氣，但眼睛裡的精明藏不住。
「你是——陸秀蘭的兒子？「他問。
陸遠山微微一怔：「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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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叔昨晚跟我說了。「中年男人伸出手，「我姓趙，趙德厚。德厚號是我的。你媽當年走的時候，我還是小孩子，記得在碼頭邊送行的人群里，我爹也在。「
他的手很有力，握的時候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熱情——不過分，也不敷衍。這是一個做了一輩子生意的人的手。
「聽說你要在渡口住一段時間？「趙德厚說。
「是。「
「住哪兒？「
「劉美麗那裡。「
趙德厚微微皺了皺眉，但很快恢復了笑臉：「那地方……簡陋了點。你要是不習慣，我那裡有空房間。「
「不用了，謝謝。「
「客氣啥子嘛。「趙德厚拍了拍他的肩膀，「渡口地方小，大家都是鄉親。你有啥子需要，儘管開口。「
他上了麵包車，發動引擎。臨走前搖下車窗，又說了一句：「聽說你以前在上海做金融的？了不起。渡口這地方窮，但茶是好茶。你有興趣的話，可以來我茶行坐坐，喝喝茶，聊聊天。「
麵包車揚起一陣灰塵，沿著碎石路駛向山外。
陸遠山看著車子消失在彎道後面，心裡記住了一件事：趙德厚知道他來了，知道他的背景，而且第一時間來「認識「了他。這說明兩件事——第一，趙德厚在鎮上的信息網絡很靈敏；第二，他把每一個外來者都當作潛在的變量來評估。
這是一個商人的本能。
陸遠山繼續往老街深處走。過了德厚號，街道變得更窄，房屋也更舊。有幾棟房子已經完全坍塌了，只剩下斷壁殘垣和瘋長的雜草。但在這些廢墟之間，偶爾會看到一棟維護得很好的房子——門前的台階掃得乾乾淨淨，窗台上放著花盆，門框上貼著去年的春聯，雖然褪了色但沒有脫落。
有人住的房子和沒人住的房子，一目了然。
他在一棟這樣的房子前停下了腳步。房子不大，但打理得很用心。門口種著兩棵石榴樹，剛抽出嫩綠的新葉。門半開著，裡面傳來讀書的聲音——不是廣播或錄音，是真人的聲音，低沉而清晰：
「……慶曆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廢具興。乃重修岳陽樓，增其舊制，刻唐賢今人詩賦於其上……「
陸遠山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讀書聲不緊不慢，有一種老式的、鄭重的腔調，像是在念給什麼人聽——也像是在念給自己聽。
他輕輕敲了敲門框。
讀書聲停了。過了一會兒，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四十出頭，瘦高個子，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灰色毛衣。他的臉上沒有趙德厚那種商人的圓滑，也沒有陳根生那種老農的滄桑，而是一種陸遠山不太熟悉的神情——安靜、專注、微微有些疲憊，但眼睛裡有光。
「找誰？「男人問。
「不好意思，路過聽到讀書聲。「陸遠山說，「范仲淹？「
「對。《岳陽樓記》。「男人推了推眼鏡，「我在備課。雖然班上只有六個學生，但課還是要好好上的。「
「你是——「
「我姓沈，沈清和。渡口小學的老師。「他看了看陸遠山，「你就是那個從上海來的？周叔昨晚跟我提過了。「
消息傳播的速度讓陸遠山有些意外。一個兩千多人的小鎮，信息流通的效率堪比華爾街的即時通訊系統——而且不需要網絡。
「進來坐？「沈清和側身讓了讓。
陸遠山跨過門檻。屋裡不大，但收拾得非常整潔。一張舊木桌，兩把椅子，靠牆的書架上密密麻麻地擺滿了書——不是裝飾用的，是真正被翻閱過的，很多書的書脊都裂了，頁角卷了起來。書架旁邊是一架舊鋼琴，琴蓋上堆著一摞作業本。
「教語文？「陸遠山在椅子上坐下。
「什麼都教。「沈清和給他倒了一杯白開水——不是茶，是白開水，「語文、數學、自然、體育。六個學生，一到三年級混在一起。渡口小學以前有二百多個學生，現在就剩這些了。四年級以上的都去鎮中心校了，再大一點的就跟著父母進城了。「
「你在這裡多久了？「
「十二年。「
十二年。陸遠山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沈清和大概三十歲來的渡口鎮。一個三十歲的年輕人，為什麼會來這樣一個地方當老師？
沈清和似乎看出了他的疑問，淡淡地說：「我爸是鎮上以前的老教師，他退了我就接了他的班。也不是什麼高尚的事，就是——總得有人教。「
「可以不去更好的地方？「
沈清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絲笑意，但沒有嘲諷：「可以。但更好的地方不缺老師，渡口缺。「
他把桌上的課本合上，靠在椅背上：「你呢？聽說你以前在華爾街做金融，為什麼來渡口？「
陸遠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白開水有淡淡的鐵鏽味，是鎮上自來水管的味道。
「我媽是渡口人。她走之前讓我回來看看。「
「看什麼？「
「還不知道。「
沈清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渡口這個地方，你待三天覺得安靜，待三周覺得無聊，待三個月覺得壓抑。但如果你待過半年——「他停了停，「你就知道，這個地方不是沒有東西，是東西太多了，多到沒人看見。「
「什麼東西？「
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書遞給陸遠山。是一本舊版的《道德經》，封面已經磨損了，扉頁上有一行鋼筆字：「清和存讀，壬午年春。「
「借你看看。「沈清和說，「渡口的東西，不一定在這本書里，但看這本書能幫你換一種看法。「
陸遠山接過書，掂了掂。很輕。一本不到六千字的小冊子，卻讓無數人研究了兩千多年。
「謝了。「
「不客氣。「沈清和送他到門口，「對了——你住劉美麗那裡？她做的回鍋肉不錯。「
「你也吃她那裡？「
「全鎮都吃她那裡。「沈清和笑了一下，「渡口鎮只有一個飯館，等於全鎮的食堂。你要了解渡口，從飯館開始最合適。「
他目送陸遠山走遠，然後轉身回到屋裡。桌上攤開的課本還翻在《岳陽樓記》那一頁。他拿起筆，在教案上寫了一行批註：
「先天下之憂而憂——不是憂天下，是憂自己能不能配得上這個天下。「
窗外，陽光照在渡口鎮的老街上。一個背著書包的小女孩從巷子裡跑出來，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喊了一聲：「沈老師！今天的作業我不會做！「
沈清和探出頭去：「哪道？「
「數學第三題！「
「等下午來學校，我教你。「
小女孩「哦「了一聲，蹦蹦跳跳地跑了。沈清和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回到桌前，繼續備課。
窗外有人在叫賣豆腐。聲音悠長，拖腔拖調的，像一首沒有曲譜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