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開工
七月的渡口鎮熱得像一個蒸籠。
嘉陵江的水汽蒸騰上來，在山坳里形成一層黏膩的濕熱。老街上的石板被太陽曬得燙腳，黃葛樹下的陰涼成了全鎮最受歡迎的地方。連狗都懶得叫了——趴在陰涼處吐著舌頭，連尾巴都懶得搖。
但陸遠山顧不上熱。
「渡口春「的項目在六月下旬正式註冊了——公司全稱「渡口春茶業有限公司「，註冊資本200萬，法人代表陸遠山，註冊地在雲陽縣渡口鎮。方明遠幫忙協調了工商註冊的流程，否則光跑手續就要一個月。
公司註冊了，但沒有辦公室。陸遠山把老宅的廂房收拾出來，放了一張桌子、一台電腦、一台印表機和一颱風扇，就算是「總部「了。
第一件事是建加工廠。
他在東坡茶園下方選了一塊平地——約兩百平方米，原來是楊樹根家的苞谷地。楊樹根二話沒說就把地借給他了：「你用，不要錢。你把茶園管好了比啥都強。「
但建廠不是搭個棚子那麼簡單。需要地基、鋼架結構、彩鋼板屋頂、水泥地面、水電安裝、設備進場——每一步都需要錢和人。
陸遠山算了一筆帳：
-廠房建設：8萬
-茶葉加工設備（殺青機、揉捻機、烘乾機、分揀台）：12萬
-冷庫（儲存鮮葉和成品）：5萬
-檢測設備（水分儀、電子秤、審評器具）：3萬
-其他（水電、運輸、雜項）：2萬
總計30萬。這還只是最基本的配置——如果要上自動化設備，費用要翻三倍。
他決定先上基礎設備，等品牌做起來再升級。
那個從廣東回來、被機器替代了的返鄉農民工，在渡口鎮找到了新的位置。陸遠山讓他做工程監理——不是因為他懂建築，而是因為他「靠得住「。
王大山在廣東的工廠里幹了二十一年，做過流水線工人、班組長、車間主任助理。他不懂茶葉，但他懂流程管理、懂設備維護、懂安全生產。更重要的是，他珍惜這個機會——被機器替代之後，他以為自己再也沒有用了。陸遠山讓他管工程，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拼命。
「陸總，那個鋼架結構的焊接不能省——我看了，普通的方管壁厚只有1.5毫米，不夠。至少要2.0毫米的，抗風等級才達標。「
「貴多少？「
「貴百分之三十。但渡口鎮的風大，秋冬天有大風，廠房不結實出了事就麻煩了。「
「換2.0的。「
王大山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他的本子是那種最普通的軟面抄，封面已經卷了邊，但裡面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二十一年的工廠生涯，養成了他一絲不苟的習慣。
廠房從七月動工，預計八月底完工。趙鵬利用周末從深圳回來了一次，帶了他的筆記本電腦和一台可攜式傳感器套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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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幫你做了一個東西。「趙鵬打開電腦，屏幕上是一個簡潔的數據看板——「渡口古茶園環境監測系統「。
「我在茶園裡裝了三個傳感器節點——溫度、濕度、光照、土壤PH值、土壤含水量，每小時採集一次數據，通過LoRa傳到山下的接收器，再通過4G上傳到雲端。你可以在手機上實時看到茶園的數據。「
陸遠山看著屏幕上的曲線圖——三條不同顏色的線分別代表三個監測點的溫度變化。數據每小時更新一次，曲線平滑而連續。
「這套東西花了多少錢？「
「傳感器是淘寶買的，一個節點兩百塊。LoRa模塊自己焊的。雲端用的是免費的伺服器。總共不到一千塊。「
「一千塊？「陸遠山有些吃驚。在華爾街，一套類似的環境監測系統至少要幾萬美元。
「開源硬體的好處。「趙鵬笑了笑，「不是所有技術都貴。貴的是知道怎麼用。「
他在電腦上點開另一個頁面——「茶葉生長預測模型「。
「這個還只是demo。我用去年公開的茶葉生長數據訓練了一個簡單的模型，輸入溫度、濕度、光照、降雨量，輸出預測的採摘最佳時間。準確率大概70%——不夠用，但有了你們自己的數據之後可以重新訓練，準確率會上去。「
陸遠山看著這個界面，心裡有一種複雜的感覺。這就是趙鵬跟他父親趙德厚之間的根本分歧——趙德厚信經驗，趙鵬信數據。在趙德厚看來，什麼時候採茶是看天看地看茶樹的；在趙鵬看來，什麼時候採茶是看數據看模型看預測的。
誰對？
也許都對。也許都不完全對。
「這個模型需要多長時間能訓練到可用？「
「如果有一年的完整數據——溫度、濕度、光照、降雨量、採摘時間、產量、品質評分——我可以在三個月內訓練出一個準確率85%以上的模型。「
「那就從現在開始採集數據。「
「我已經開始了。「趙鵬指了指屏幕上的實時數據，「三個節點從上周就開始記錄了。「
陸遠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趙鵬有些不自在——他不習慣被人這樣表達認可。在深圳的公司里，認可就是加薪和晉升，沒有肢體接觸這種事。
「謝了。「
「別謝我。「趙鵬合上電腦，「我幫你不是因為你是我的老闆——你不是。我幫你是因為這事有意思。用AI做茶葉，全國沒有幾個人在試。如果做成了，是一個可以複製的模式——不只是渡口鎮，全中國的傳統茶村都可以用。「
他說著說著又興奮起來了：「你想想——中國有幾百個傳統茶村，大部分跟渡口一樣，有好的茶葉資源但缺技術和管理。如果'渡口春'能跑通'AI+古茶園'的模式，就可以輸出到其他茶村——這不是一個品牌的事，是一個產業升級的事。「
「別想太遠。「陸遠山說，「先把眼前的加工廠建好。「
「我知道我知道。「趙鵬擺了擺手，「但人總得有願景嘛。沒有願景的創業就是做生意，有願景的創業才是——「
「才是什麼？「
趙鵬想了想，說了一個陸遠山意想不到的詞：「才是渡人。「
渡人。
陸遠山看著他——這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趙德厚的兒子，在深圳寫著代碼、做著AI模型。他說出「渡人「這個詞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他父親沒有的東西——不是精明，是信念。
也許渡口鎮需要的，正是這種東西。
嘉陵江的水汽蒸騰上來，在山坳里形成一層黏膩的濕熱。老街上的石板被太陽曬得燙腳，黃葛樹下的陰涼成了全鎮最受歡迎的地方。連狗都懶得叫了——趴在陰涼處吐著舌頭，連尾巴都懶得搖。
但陸遠山顧不上熱。
「渡口春「的項目在六月下旬正式註冊了——公司全稱「渡口春茶業有限公司「，註冊資本200萬，法人代表陸遠山，註冊地在雲陽縣渡口鎮。方明遠幫忙協調了工商註冊的流程，否則光跑手續就要一個月。
公司註冊了，但沒有辦公室。陸遠山把老宅的廂房收拾出來，放了一張桌子、一台電腦、一台印表機和一颱風扇，就算是「總部「了。
第一件事是建加工廠。
他在東坡茶園下方選了一塊平地——約兩百平方米，原來是楊樹根家的苞谷地。楊樹根二話沒說就把地借給他了：「你用，不要錢。你把茶園管好了比啥都強。「
但建廠不是搭個棚子那麼簡單。需要地基、鋼架結構、彩鋼板屋頂、水泥地面、水電安裝、設備進場——每一步都需要錢和人。
陸遠山算了一筆帳：
-廠房建設：8萬
-茶葉加工設備（殺青機、揉捻機、烘乾機、分揀台）：12萬
-冷庫（儲存鮮葉和成品）：5萬
-檢測設備（水分儀、電子秤、審評器具）：3萬
-其他（水電、運輸、雜項）：2萬
總計30萬。這還只是最基本的配置——如果要上自動化設備，費用要翻三倍。
他決定先上基礎設備，等品牌做起來再升級。
那個從廣東回來、被機器替代了的返鄉農民工，在渡口鎮找到了新的位置。陸遠山讓他做工程監理——不是因為他懂建築，而是因為他「靠得住「。
王大山在廣東的工廠里幹了二十一年，做過流水線工人、班組長、車間主任助理。他不懂茶葉，但他懂流程管理、懂設備維護、懂安全生產。更重要的是，他珍惜這個機會——被機器替代之後，他以為自己再也沒有用了。陸遠山讓他管工程，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拼命。
「陸總，那個鋼架結構的焊接不能省——我看了，普通的方管壁厚只有1.5毫米，不夠。至少要2.0毫米的，抗風等級才達標。「
「貴多少？「
「貴百分之三十。但渡口鎮的風大，秋冬天有大風，廠房不結實出了事就麻煩了。「
「換2.0的。「
王大山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他的本子是那種最普通的軟面抄，封面已經卷了邊，但裡面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二十一年的工廠生涯，養成了他一絲不苟的習慣。
廠房從七月動工，預計八月底完工。趙鵬利用周末從深圳回來了一次，帶了他的筆記本電腦和一台可攜式傳感器套件。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全
「我幫你做了一個東西。「趙鵬打開電腦，屏幕上是一個簡潔的數據看板——「渡口古茶園環境監測系統「。
「我在茶園裡裝了三個傳感器節點——溫度、濕度、光照、土壤PH值、土壤含水量，每小時採集一次數據，通過LoRa傳到山下的接收器，再通過4G上傳到雲端。你可以在手機上實時看到茶園的數據。「
陸遠山看著屏幕上的曲線圖——三條不同顏色的線分別代表三個監測點的溫度變化。數據每小時更新一次，曲線平滑而連續。
「這套東西花了多少錢？「
「傳感器是淘寶買的，一個節點兩百塊。LoRa模塊自己焊的。雲端用的是免費的伺服器。總共不到一千塊。「
「一千塊？「陸遠山有些吃驚。在華爾街，一套類似的環境監測系統至少要幾萬美元。
「開源硬體的好處。「趙鵬笑了笑，「不是所有技術都貴。貴的是知道怎麼用。「
他在電腦上點開另一個頁面——「茶葉生長預測模型「。
「這個還只是demo。我用去年公開的茶葉生長數據訓練了一個簡單的模型，輸入溫度、濕度、光照、降雨量，輸出預測的採摘最佳時間。準確率大概70%——不夠用，但有了你們自己的數據之後可以重新訓練，準確率會上去。「
陸遠山看著這個界面，心裡有一種複雜的感覺。這就是趙鵬跟他父親趙德厚之間的根本分歧——趙德厚信經驗，趙鵬信數據。在趙德厚看來，什麼時候採茶是看天看地看茶樹的；在趙鵬看來，什麼時候採茶是看數據看模型看預測的。
誰對？
也許都對。也許都不完全對。
「這個模型需要多長時間能訓練到可用？「
「如果有一年的完整數據——溫度、濕度、光照、降雨量、採摘時間、產量、品質評分——我可以在三個月內訓練出一個準確率85%以上的模型。「
「那就從現在開始採集數據。「
「我已經開始了。「趙鵬指了指屏幕上的實時數據，「三個節點從上周就開始記錄了。「
陸遠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趙鵬有些不自在——他不習慣被人這樣表達認可。在深圳的公司里，認可就是加薪和晉升，沒有肢體接觸這種事。
「謝了。「
「別謝我。「趙鵬合上電腦，「我幫你不是因為你是我的老闆——你不是。我幫你是因為這事有意思。用AI做茶葉，全國沒有幾個人在試。如果做成了，是一個可以複製的模式——不只是渡口鎮，全中國的傳統茶村都可以用。「
他說著說著又興奮起來了：「你想想——中國有幾百個傳統茶村，大部分跟渡口一樣，有好的茶葉資源但缺技術和管理。如果'渡口春'能跑通'AI+古茶園'的模式，就可以輸出到其他茶村——這不是一個品牌的事，是一個產業升級的事。「
「別想太遠。「陸遠山說，「先把眼前的加工廠建好。「
「我知道我知道。「趙鵬擺了擺手，「但人總得有願景嘛。沒有願景的創業就是做生意，有願景的創業才是——「
「才是什麼？「
趙鵬想了想，說了一個陸遠山意想不到的詞：「才是渡人。「
渡人。
陸遠山看著他——這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趙德厚的兒子，在深圳寫著代碼、做著AI模型。他說出「渡人「這個詞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他父親沒有的東西——不是精明，是信念。
也許渡口鎮需要的，正是這種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