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一道分水嶺
四月底，穀雨到了。
陸遠山跟著張桂蘭上了三次山，學習採茶。
採茶看起來簡單——不就是掐芽頭嘛——但實際做起來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張桂蘭教他：「一芽一葉，從葉柄處掐斷，不能扯、不能拉，要乾脆利落地掐。掐的位置不對，傷到母樹，下一茬芽就發不好。「
陸遠山的手指笨拙得不像自己的。他可以在鍵盤上每分鐘打一百二十個字，可以在交易終端上零點三秒完成一筆下單，但採茶的時候，他的手指像兩根木棍。
張桂蘭看著他笨手笨腳的樣子，沒有笑話他，只是說：「你手太大了。手大的人採茶不好使，手小的人靈巧。林小滿的手就小，採得又快又好。「
林小滿。陸遠山在鎮上見過她幾次——茶廠的女工，二十六歲，瘦瘦小小的，說話快，走路也快。她在趙德厚的茶廠打零工，採茶季幫忙採茶、分揀，平時做一些初加工的活。
第四次上山的時候，他在古茶園裡碰到了林小滿。
她正蹲在一棵茶樹前採茶，雙手翻飛，速度快得陸遠山看不清動作。竹簍里的茶芽已經有小半簍了，嫩綠的一層，帶著露水的光澤。
「你好，「陸遠山走過去，「你是林小滿？「
女孩抬起頭，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她的臉被太陽曬得有些黑，但五官清秀，眼睛很亮——不是那種溫柔的光亮，是一種警覺的、像野生動物一樣的光亮。
「你是那個上海來的？「
「是。「
「你來這裡做什麼？「她的語氣不客氣，帶著一種陸遠山說不清的敵意。
「學習採茶。「
「採茶？「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了看他的手——又大又白，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種條件反射的嘲諷。
「你這種手，采不了茶。「
「我知道。張婆婆也這麼說。「
「張婆婆說的是對的。「她低下頭繼續採茶，不再理他。
陸遠山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看她採茶。她的動作確實又快又准——拇指和食指捏住芽柄，輕輕一掐，「咔「的一聲，一芽一葉就落進了手心，然後順手拋進竹簍。整個過程不到一秒。
「你采了幾年了？「
「十來年。「她頭也不抬，「小時候跟我媽采，後來在茶廠做工也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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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歡採茶？「
這個問題讓她停下了手。她抬起頭看著陸遠山，眼神里有困惑——好像沒有人問過她這個問題。
「喜歡？「她重複了一下這個詞，像是在咀嚼一個陌生的味道，「採茶就是採茶，有啥子喜歡不喜歡的。有人給錢就采，沒人給錢就不採。「
「如果不用考慮錢呢？「
林小滿笑了——這次是真笑，但笑容里有苦澀：「不考慮錢？那我就不採了。誰願意天不亮就爬上山，彎一天腰，累得直不起來，一天才掙七八十塊錢？「
她說完，把竹簍往肩上一甩，走了。
陸遠山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茶樹間。她的竹簍里的茶芽在陽光下泛著嫩綠的光。
他蹲下來，試著用張桂蘭教的方法采了一芽。手指掐下去的那一瞬間，他聞到了一股清冽的香氣——不是泡好的茶香，而是新鮮的茶芽被掐斷後釋放出的、植物本身的氣息。青草味、花香味、還有一絲微苦的澀味。
他把手裡的茶芽放進嘴裡嚼了嚼。苦，然後甘。
跟第一天在茶館裡喝到的那杯茶一模一樣。
那天下午，他做了一件他在華爾街從來不會做的事——憑直覺做了一個決定。
他回到老宅，打開電腦，在文檔里寫了一份提綱。不是商業計劃書——他暫時還寫不出完整的商業計劃書——只是一些關鍵詞和問題：
渡口春（暫定名）
核心資源：300畝百年古茶園，獨特的微氣候和土壤條件
核心問題：如何在不破壞古茶園生態和文化的前提下，建立可持續的茶葉品牌？
關鍵人物：周半城（傳統/權威）、趙德厚（現有利益方）、沈清和（思想者）、張桂蘭（品質標杆）、林小滿（潛在人才）
未知數：市場接受度、資金需求、政策環境、本地社會的反應
第一原則：不與趙德厚正面競爭，而是做他做不了的事——高端古樹茶品牌
第二原則：不追求規模，追求品質和故事
第三原則：讓渡口鎮的人參與進來，不是打工，是共建
他在「共建「兩個字下面畫了線。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一個號碼發了簡訊：
「方縣長，我是陸遠山。您之前托周叔帶話說想來渡口鎮看看，隨時歡迎。我有一些想法，想當面聊聊。「
發完簡訊，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嘉陵江在暮色中變成了深藍色，對岸的山開始模糊。
手機震動了一下。回復來了：
「陸先生好，下周三我有空，屆時一定到訪。方明遠。「
陸遠山放下手機。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是對是錯。在華爾街，他可以在建倉之前用模型精確計算風險收益比。但在這裡，他沒有任何模型可以參考。
他有的只是一種感覺——一種跟那棵兩百年老茶樹給他的感覺類似的東西：有些事情不需要模型，需要的是紮根。
窗外，暮色漸深。渡口鎮的第一盞燈亮了——是劉美麗飯館門口的那盞白熾燈，昏黃的光在石板路上畫出一個模糊的圓圈。
遠處傳來何小軍的口琴聲——斷斷續續的，吹的是一首陸遠山聽不出來的曲子。調子有些悲傷，但不絕望。像是一個少年在夜色中練習著如何表達自己還不完全理解的情感。
陸遠山閉上眼睛，聽著口琴聲和嘉陵江的水聲交織在一起。
渡口鎮的第一個月，就這樣過去了。
陸遠山跟著張桂蘭上了三次山，學習採茶。
採茶看起來簡單——不就是掐芽頭嘛——但實際做起來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張桂蘭教他：「一芽一葉，從葉柄處掐斷，不能扯、不能拉，要乾脆利落地掐。掐的位置不對，傷到母樹，下一茬芽就發不好。「
陸遠山的手指笨拙得不像自己的。他可以在鍵盤上每分鐘打一百二十個字，可以在交易終端上零點三秒完成一筆下單，但採茶的時候，他的手指像兩根木棍。
張桂蘭看著他笨手笨腳的樣子，沒有笑話他，只是說：「你手太大了。手大的人採茶不好使，手小的人靈巧。林小滿的手就小，採得又快又好。「
林小滿。陸遠山在鎮上見過她幾次——茶廠的女工，二十六歲，瘦瘦小小的，說話快，走路也快。她在趙德厚的茶廠打零工，採茶季幫忙採茶、分揀，平時做一些初加工的活。
第四次上山的時候，他在古茶園裡碰到了林小滿。
她正蹲在一棵茶樹前採茶，雙手翻飛，速度快得陸遠山看不清動作。竹簍里的茶芽已經有小半簍了，嫩綠的一層，帶著露水的光澤。
「你好，「陸遠山走過去，「你是林小滿？「
女孩抬起頭，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她的臉被太陽曬得有些黑，但五官清秀，眼睛很亮——不是那種溫柔的光亮，是一種警覺的、像野生動物一樣的光亮。
「你是那個上海來的？「
「是。「
「你來這裡做什麼？「她的語氣不客氣，帶著一種陸遠山說不清的敵意。
「學習採茶。「
「採茶？「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了看他的手——又大又白，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種條件反射的嘲諷。
「你這種手，采不了茶。「
「我知道。張婆婆也這麼說。「
「張婆婆說的是對的。「她低下頭繼續採茶，不再理他。
陸遠山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看她採茶。她的動作確實又快又准——拇指和食指捏住芽柄，輕輕一掐，「咔「的一聲，一芽一葉就落進了手心，然後順手拋進竹簍。整個過程不到一秒。
「你采了幾年了？「
「十來年。「她頭也不抬，「小時候跟我媽采，後來在茶廠做工也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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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歡採茶？「
這個問題讓她停下了手。她抬起頭看著陸遠山，眼神里有困惑——好像沒有人問過她這個問題。
「喜歡？「她重複了一下這個詞，像是在咀嚼一個陌生的味道，「採茶就是採茶，有啥子喜歡不喜歡的。有人給錢就采，沒人給錢就不採。「
「如果不用考慮錢呢？「
林小滿笑了——這次是真笑，但笑容里有苦澀：「不考慮錢？那我就不採了。誰願意天不亮就爬上山，彎一天腰，累得直不起來，一天才掙七八十塊錢？「
她說完，把竹簍往肩上一甩，走了。
陸遠山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茶樹間。她的竹簍里的茶芽在陽光下泛著嫩綠的光。
他蹲下來，試著用張桂蘭教的方法采了一芽。手指掐下去的那一瞬間，他聞到了一股清冽的香氣——不是泡好的茶香，而是新鮮的茶芽被掐斷後釋放出的、植物本身的氣息。青草味、花香味、還有一絲微苦的澀味。
他把手裡的茶芽放進嘴裡嚼了嚼。苦，然後甘。
跟第一天在茶館裡喝到的那杯茶一模一樣。
那天下午，他做了一件他在華爾街從來不會做的事——憑直覺做了一個決定。
他回到老宅，打開電腦，在文檔里寫了一份提綱。不是商業計劃書——他暫時還寫不出完整的商業計劃書——只是一些關鍵詞和問題：
渡口春（暫定名）
核心資源：300畝百年古茶園，獨特的微氣候和土壤條件
核心問題：如何在不破壞古茶園生態和文化的前提下，建立可持續的茶葉品牌？
關鍵人物：周半城（傳統/權威）、趙德厚（現有利益方）、沈清和（思想者）、張桂蘭（品質標杆）、林小滿（潛在人才）
未知數：市場接受度、資金需求、政策環境、本地社會的反應
第一原則：不與趙德厚正面競爭，而是做他做不了的事——高端古樹茶品牌
第二原則：不追求規模，追求品質和故事
第三原則：讓渡口鎮的人參與進來，不是打工，是共建
他在「共建「兩個字下面畫了線。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一個號碼發了簡訊：
「方縣長，我是陸遠山。您之前托周叔帶話說想來渡口鎮看看，隨時歡迎。我有一些想法，想當面聊聊。「
發完簡訊，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嘉陵江在暮色中變成了深藍色，對岸的山開始模糊。
手機震動了一下。回復來了：
「陸先生好，下周三我有空，屆時一定到訪。方明遠。「
陸遠山放下手機。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是對是錯。在華爾街，他可以在建倉之前用模型精確計算風險收益比。但在這裡，他沒有任何模型可以參考。
他有的只是一種感覺——一種跟那棵兩百年老茶樹給他的感覺類似的東西：有些事情不需要模型，需要的是紮根。
窗外，暮色漸深。渡口鎮的第一盞燈亮了——是劉美麗飯館門口的那盞白熾燈，昏黃的光在石板路上畫出一個模糊的圓圈。
遠處傳來何小軍的口琴聲——斷斷續續的，吹的是一首陸遠山聽不出來的曲子。調子有些悲傷，但不絕望。像是一個少年在夜色中練習著如何表達自己還不完全理解的情感。
陸遠山閉上眼睛，聽著口琴聲和嘉陵江的水聲交織在一起。
渡口鎮的第一個月，就這樣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