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心緒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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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鋒之下,林夜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知道,南宮璃沒有開玩笑。

  這個女人,是真的動了殺心。

  或者說,她是真的看不起自己這攤「爛泥」。

  不知為何,面對這生死一線的威脅,林夜心中竟沒有絲毫恐懼。

  潛意識裡竟然莫名湧起一股想要征服眼前這匹烈馬的衝動。

  他緩緩抬起手。

  這動作讓南宮璃眼眸微眯,手腕微微下壓,刀鋒已割破了他的一層油皮,滲出一絲血珠。

  但林夜並未反抗,也未求饒。

  他只是伸出手指,輕輕抵在刀身側面,做出那把匕首往外撥的動作。

  「娘子。」

  林夜臉上的輕浮之色褪去幾分,那雙原本渾濁的桃花眼中,此時竟亮得嚇人。

  「刀劍無眼,傷了我這身細皮嫩肉也就罷了。」

  「若是傷了娘子這雙握慣了韁繩的手,或是弄髒了這一身御賜的嫁衣……」

  他微微前傾,無視脖子上的血痕,鼻尖幾乎觸碰到南宮璃的臉頰,輕聲笑道。

  「……那這大婚之夜,見了紅,可就不吉利了。」

  南宮璃愣住了。

  她征戰沙場多年,見過無數人在她刀下痛哭流涕,醜態百出。

  但從未見過有人,在刀架在脖子上時,還能如此……

  不要臉,又如此鎮定。

  這真的是傳聞中那個見到殺雞都會嚇暈的廢物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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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她愣神的剎那。

  林夜的手並沒有停,心中微動。

  從那大紅喜袍的領口深處,慢慢地,扯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只有半月形狀的殘缺玉墜,系在一根已有些褪色的紅繩上。

  玉質溫潤,因為常年貼身佩戴,帶著主人的體溫。

  當這枚玉墜和紅線晃晃悠悠地出現在兩人視線中時。

  「嗡——」

  南宮璃只覺腦海深處傳來陣陣刺痛。

  與此同時。

  她的左腳踝處,那處沒有任何傷口的地方,突然傳來一陣灼燒般的劇痛與酥麻。

  「呃……」

  南宮璃悶哼一聲,握刀的手竟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我倆定下娃娃親後,這枚玉,你我都有一半。」

  林夜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低沉。

  「這紅繩,你我從小到大,各自系了整整二十年。」

  「南宮璃,你出身大乾將門,講的是信義,守的是國門。」

  「既然拜了堂,跨了火盆,我便是你名義上的夫。」

  林夜上前一步,胸膛直接頂在了那顫抖的匕首上。

  「殺夫證道?這便是你們南宮家的家教?」

  「你若是覺得我林夜給你丟了人,現在便可一刀捅下去。我若皺一下眉頭,便不姓林!」

  字字珠璣,句句誅心。

  「噹啷!」

  匕首脫手,掉落在地,發出一聲清脆的哀鳴。

  南宮璃捂著胸口,踉蹌著後退兩步,臉色煞白。

  她看著林夜,眼中滿是不敢置信和一種極其複雜的迷茫。

  為什麼?

  為什麼看到這枚玉墜和紅繩,聽到這番話,她的心會這麼痛?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個人,這樣站在她面前,哪怕面對她的劍鋒,也依然笑得這般從容。

  「你……」

  南宮璃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但那股生理性的不適再次湧上心頭。

  林夜靠得太近了。

  那股勾欄里的劣質脂粉味,衝進了她的鼻腔。

  對於對脂粉味厭惡的她來說,這比殺了她還要難受。

  所有的迷茫和悸動,被這股骯髒的味道強行壓了下去。


  南宮璃抬起頭,眼中的迷茫頃刻被冰霜覆蓋。

  她指著屏風後面,聲音顫抖卻冰冷。

  「少拿信義來壓我!林家之所以還沒倒,是因為我南宮家在撐著!」

  「既然沒死,就去把自己洗乾淨!」

  「你身上的味道……讓我作嘔!」

  林夜聞言,臉上的深沉立刻消失,又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似乎剛才那個人根本不是他。

  「得勒!娘子有令,莫敢不從。」

  「為夫這就去洗,保證把自己洗得香噴噴的,讓娘子……下口。」

  他撿起地上的匕首,隨手扔回桌上,然後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大搖大擺地走向了屏風後的浴桶。

  只是。

  在經過靠窗的書案時,林夜的腳步微微一頓。

  案上擺著文房四寶,那是為了明日敬茶準備的。

  他看了一眼還在原地平復呼吸、一臉嫌棄擦拭雙手的南宮璃。

  心中突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衝動。

  那是被壓抑了多年的才情,還有不甘,以及對眼前這個女人的一種……挑釁。

  他隨手提起架上的狼毫,飽蘸濃墨。

  在那張鋪開的灑金紅紙上,筆走龍蛇。

  忽有所感,幾句詩詞湧上心頭。

  他用一種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吟誦: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每一個字落下,都衝擊在南宮璃那原本堅硬如鐵的心防上。

  「娘子,你我雖是初見,又何必……苦苦相逼?」

  林夜擲筆於案,墨汁四濺。

  他自嘲一笑,也不看那紅紙上的字,轉身大步跨入屏風之後。

  嘩啦——

  水聲響起。

  屋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南宮璃站在原地,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僵硬無比。

  人生……若只如初見?

  這是一個只會吃喝嫖賭的草包能寫出來的句子?

  這是一個流連青樓的紈絝能有的意境?

  鬼使神差地,她挪動著雙腿,一步步走到書案前。

  紅燭搖曳,光影斑駁。

  灑金紅紙上,墨跡未乾。

  那字跡蒼勁有力,鐵畫銀鉤,透著一股欲破紙而出的孤傲與狂放,哪裡有半點廢物的樣子?

  這字,比朝中那些翰林院的大儒寫得還要好!

  這詩……

  南宮璃伸出顫抖的手指,輕輕觸碰那行字。

  不知為何,一股無法抑制的酸澀感衝上鼻腔,眼眶瞬間紅了。

  「何事秋風……悲畫扇……」

  她喃喃自語。

  腦海中恍惚閃過一些關於林家和林夜的傳聞。

  莫非,他一直在藏拙,世人都看錯了他?

  屏風後傳來的水聲,此刻聽在耳中,竟不再那麼刺耳。

  良久。

  屏風後走出一個身影。

  洗去了一身脂粉味的林夜,髮絲濕漉漉地披散在肩頭,身上只穿著白色的中衣。

  沒了那種刻意偽裝的猥瑣與輕浮。

  此時的他,拋開臉上的蒼白之色,竟是劍眉星目,帶著幾分清俊與儒雅。

  竟讓南宮璃覺得十分順眼?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南宮璃。

  南宮璃下意識避開了他的目光。

  她此時正背對著他,坐在那張掛著大紅鴛鴦帳的喜床上,手中攥著那一半屬於她的半月形玉墜。

  「洗完了?」

  她的聲音依舊冷硬,但只要仔細聽,就能聽出那裡面早已沒了殺氣,反而多了一絲慌亂。

  「洗完了,不知道娘子可還滿意?」

  林夜甩了甩頭髮上的水珠,目光掃過那張大床。

  「那……既然洗乾淨了,是不是可以……」

  「不可以。」

  南宮璃瞬間挺直了脊背,聲音拔高。

  她指了指床邊那張用來踏腳的小木榻,上面鋪著一床備用的被褥。

  「今晚……准你睡腳踏。」

  「若是敢上來……」

  她瞥了一眼桌上的匕首,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若是敢越雷池半步,後果自負。」

  林夜聞言,也不生氣,反而鬆了一口氣似的。

  他聳了聳肩,抱著被子,乖乖地躺在了那張狹窄堅硬的腳踏上。

  「得勒,謝娘子不殺之恩。」

  「不過娘子,地上涼,能不能再賞床被子?」

  「……」

  「閉嘴!睡覺!」

  呼——

  掌風掃過,紅燭熄滅。

  屋內陷入了一片黑暗。

  林夜枕著手臂,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聽著床上傳來的那道略顯急促的呼吸聲,眉頭舒展了幾分。

  今夜,至少活下來了。

  而且,似還贏了半子。

  在他上方的喜床上。

  這位殺伐果斷、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女將軍,此時卻側身蜷縮著。

  剛才腳踝處的異樣和林夜的詩句讓她心不能平。

  ......

  畫聖遺骸處。

  三生三世圖依舊懸在半空展開。

  畫中描繪著林夜和南宮璃的水墨場景。

  唯有一條與水墨風格格不入的紅線,在其中飄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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