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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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傅冬十不說話,祈望以為他不喜歡。

  畢竟是她手搓的,精緻度肯定比不上傅冬十平時見慣了的珍品。

  「你做的?」

  拎起小貓頭鷹的翅膀瞅了眼它的咯吱窩,傅冬十齣聲。

  不知為何,聲音啞澀。

  見他似乎沒有扔掉或者還回來的意思,祈望點頭:「昨天在院子裡做的。」

  祈望以為他不信,為了安多疑哥的心,直接向庭院那邊走去。

  她的工具跟畫筆還放在庭院外的地台上。

  傅冬十直接席地而坐,隨手拿過一支已經看不到筆芯的鉛筆,那是祈望平時寫字用的,她好像對什麼東西都很珍惜,連根筆都用的仔細,如今倒是捨得。

  今晚月亮很圓,像塊大菜餅子掛在天上,時不時刮過來的一縷風中已經帶上了秋的涼。

  祈望學著他的動作盤腿坐下,告訴他:「是我奶奶教我的,她的手特別巧,不僅會做玩具,花餑餑也捏的漂亮,鎮上好多人都專門來找她訂。」

  傅冬十戳著小貓頭鷹尖尖的嘴巴,雖然沒說話,但看過來的眼神卻像是在問:那是什麼?

  「就是饅頭,用鮮艷的顏色做出很多不一樣的造型,一般都是結婚或者孩子周歲老人壽禮用。」

  傅冬十想說,你結婚她怎麼沒給你做,後面想到兩人這跟鬧劇一樣的婚姻,不提也罷。

  於是改口:「她的病怎麼樣了。」

  婚前,傅冬十簡單了解過祈望,至少從明面上的信息得知她家裡老人生病,至於得了什麼病,他就不知道了。

  祈望抬眼看了一眼天上的菜餅子。

  「已經去世了。」

  在祈望有了新去處的一個星期後,安詳的在醫院裡閉了眼。

  吳奶奶在死了丈夫,失去了所有孩子後,獨自一人搬到了村里最高的山坡上,她是個有一雙吊俏眼,看著很不好惹的老太太,跟人說話也愛扯著嗓門,誰要是說她什麼了,定會跑到人家家門口指桑罵槐到全村都能聽到。

  直到她在河邊撿到了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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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太太固執的覺得這孩子是自己淹死的小女兒送給她的,給她取名叫『望』,希望的望。

  從此她的人生有了希望,她不嫌祈望傻,像照顧初生嬰兒那樣細緻的教她走路、說話,告訴她天是藍的,地是綠的,人是用屎做的。

  但她撿到祈望太晚了,等祈望能聽懂話的時候,老太太生了很嚴重的病,村裡的赤腳大夫告訴她多半是癌,讓她去城裡大醫院查查。

  老太太不想花錢,每天夜裡忍著痛,短短數日瘦的一把骨頭。

  她以為祈望不知道,但早有人察覺端倪,告訴了她。

  祈望不知道什麼是病,但她知道疼,她聽別人說有錢就能治病,她去問了全村唯一的大學生——也就是村長兒子,該如何賺錢。

  村長兒子十分喜歡祈望,喜歡到暗中讓他爹去談婚事,當時剛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的吳奶奶沉默了很久,跟祈望談過後,答應了下來。

  村長兒子大喜過望,臨走之前告訴祈望,等他在大城市扎穩腳跟,就把祈望接過去,那裡工作機會多,能賺很多錢。

  祈望等了很久很久,等來的卻是一封單方面斷絕關係的信,村長說他在城裡找了個更合適的,覺得她沒文化,所以後悔了。

  可祈望不在意這個,她把整句話翻來覆去找,都沒找到跟去大城市賺錢有關的話。

  這是她第一次體會到失望。

  「後來,你家裡找到了我奶奶。」

  「謝謝你給的錢,因為那筆錢,我奶奶走的時候沒有痛苦,她是笑著離開的。」

  祈望當初想賺錢,是想給奶奶治病,找家。

  現在的祈望想賺錢,是想養牛,找家,把錢還給傅冬十。

  傅冬十也沒想到當時自己隨手給出的一筆錢,居然會有這樣的作用。

  「抱歉。」

  祈望搖搖頭,眼裡清澈倒映著月光:「為什麼要道歉?」

  「這個貓頭鷹做出來的很簡單的,我跟你講……」

  村里很少有同齡人,祈望難得有機會跟人聊這些。

  「村里沒有這種鋁絲,我奶奶都是薅狗尾草梗用來固定的,我怕弄斷玩的都很小心……」

  「有時候她還用木頭雕,瓶子撿了能賣錢的,所以很少用,她還會用花汁染色,我有一隻小豬就是這麼做出來的。」


  但不知為什麼,這些場景,竟然都有些模糊了。

  祈望說話過程中,傅冬十全程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安靜聽著。

  他聽祈望說,被狗欺負的時候,奶奶拎著掃帚追了那狗兩條街、怕被人罵她傻子舍了老臉去挨家送雞蛋、趕集的時候見她饞鴨脖回去就把養了多年的鴨給殺了等等等等……

  字裡行間,都聽出那位老人對她的偏愛,也是傅冬十這一生不曾感受過的疼寵。

  可傅冬十一扭頭,看見的不是祈望幸福的笑臉,而是她那從眼眶落下,大滴大滴的淚珠。

  斷了線似的順著臉頰滾落。

  祈望後知後覺抬手抹了一把,眼神迷茫。

  她頓了頓才緩緩開口:

  「冬十哥。」

  「原來死了就是再也不見到了嗎。」

  想她了,竟然只能在記憶中見面,甚至記憶也已經模糊了嗎。

  死亡,竟然是一件這麼痛的事情嗎。

  傅冬十不知道,從未擁有過跟擁有後又失去,究竟哪個更痛。

  「難過嗎?」

  今晚月光溫柔的映照出面前人的哀傷,溫柔到近乎殘忍。

  祈望點點頭,她從來都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裡有這麼多尿,像是憋炸了,趁著你放鬆一口氣流個沒完沒了,再也止不住。

  傅冬十起身,腳步聲逐漸遠去,再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紙筆。

  「把你難過的事情寫下來。」

  祈望嘩啦啦流著流淚,把紙放到地台上,爬下去一筆一划寫了個『我』字開頭。

  然後呢……

  難過的難怎麼寫,什麼偏旁來著?

  一個文盲絕望了。

  對於寫出字的執念,甚至一時之間壓過了難過。

  「想她了就給她寫信。」

  祈望淚眼朦朧地回望:「俺奶她不識字。」

  「……再見面時,念給她聽。」

  「還會再見面嗎?」

  「全世界的水最終都會重逢。」

  「等你這一生結束,她會來接你,書上都是這麼寫的。」

  「冬十哥,你真有文化。」

  回應她的是,傅冬十不以為意的一聲蔑笑。

  「冬十哥,你真帥。」

  「顯而易見。」

  「但我還有個問題,如果全世界的水最終都會重逢的話。」

  「那流進你眼裡的雨,是不是我的尿。」

  傅冬十:..........

  「冬十哥,你怎麼不說話。」

  冬十哥圓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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